《莎菲人民日记》中的女性形象分析

《莎菲人民日记》中的女性形象分析

《莎菲夫人日记》是一部痛苦的作品。这是一部关于痛苦的作品。从最后的开始，它充满了锋利、夸张、有时令人困惑的节奏和情绪。这小说的痛苦是双重的,不仅是因为莎菲的痛苦,还因为它的存在本身根本是“不合时宜”的,它往这个时代臃肿虚胖的躯体里狠狠地插了一把刀,又连血带肉地拔出来,可是时代不准备理会它,有更重要的、更宏大的社会变革将要覆盖一切,也将要勿庸置疑地覆盖它。它的存在注定是短暂的,短暂到了只是一道绝望的闪光,但是只这一瞬,就足够在女性文学史上留下深刻的印痕。与“五四”以来的女性创作相比,《莎菲女士的日记》是彻底颠覆性的文本,丁玲在这部小说中倾尽全部力量建立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陌生化的“女性自我”。当时“女性自我”在女性创作中出现了不到十年的时间,是创作主体新旧文化观念的混合产物,有的能在新旧观念的撞击中找到平衡(如冰心),有的则完全失衡,以至于陷入无穷尽的自怨自哀之中(如石评梅、庐隐)。《莎菲女士的日记》中的“自我”,则是彻底的女性的“自我”和个体的“自我”,它在最大程度上摆脱了男权文化的控制,也摆脱了虚浮的群体意识,从而成为鲜活独特的“这一个”。即使在今天看来,莎菲的形象也没有褪色,她的丰富和深刻,仍然让几乎一个世纪之后的我们感到震惊。这个深深浸润了丁玲发自内心的生命体验的形象,不但体现了那个时代创作主体的女性观念有可能达到的最高值,而且由此也为丁玲奠定了文学史上不可动摇的位置。首先,这是一个欲望强烈的“自我”。在传统理性中,欲望对于女性来说向来都是禁区,女性只能是男性欲望的承受者,而不可能是欲望的滋生者。即使在“五四”以后,在现代理性的启蒙下,女性创作主体对于欲望仍旧是欲说还休———冯沅君虽对欲望做出肯定,但仍旧让自己的主人公躲藏在精神之恋的城堡之中,庐隐、石评梅的恋爱故事中也基本不涉及精神以外的内容,在冰心那里,欲望干脆被优雅含蓄地省略了。而莎菲却对着欲望迎头而上———她首先对于普泛的人生的快乐和爱有着强烈的欲望,大概是第一次有女性这样坦率急切地说:“我要,我要使我快乐。”这里的“我”是这样的饱满真实,不再是一个附属物,或者是中介物,而是主动地要求着“享有我生的一切”。而且,她毫不犹豫地、结结实实地把欲望的因素加入到两性关系中去:“只要与人无损,便吻人一百下,为什么便不可以被准许呢?”不久之前,冯沅君还陶醉于她的精神之恋的纯洁感和神圣感中,庐隐还需要同性情谊和哲学的外衣来掩盖她对于异性的心动,这一步实在是迈得太大,可是丁玲满不在乎,她继续让莎菲理直气壮地喋喋不休于凌吉士的“美色”对自己的诱惑。作为人类,欲望是客观存在化实在是出于对于真实的两性关系的隔膜。莎菲自己也意识到欲望的存在,对压制生命欲望、却符合俗世观念的另一种生活也经过思索:“幸福不是在有爱人,是在两人都无更大的欲望,商商量量平平和和地过日子。”毓芳作为这种生活的典范,被莎菲认为“才真算幸福”,然而她不但不准备以身效之,反而毫不留情地嘲笑起毓芳的禁欲主义来了:“宇宙间竟会生出这样一对人来,为怕生小孩,便不肯住在一起,我猜想他们连自己也不敢断定。”她情不自禁地说:“为什么会不需要拥抱那爱人的裸露的身体?为什么要压制住这爱的表现?为什么在两人还没睡在一个被窝里以前,会想到那些不相干足以担心的事?我不相信恋爱是如此的理智,如此的科学!”这显然是更真诚、更赤裸地面对着生命,面对着两性关系。这种与生命欲望的赤裸相见在那个时代不能不是绝唱———在多半个世纪之后,真实、强烈的女性的生命欲望才又重新回到女性创作主体的笔下,那传统理性中欲望被压制的、质量低下的“纯洁”的女性生活状态才被彻底地摒弃了,而丁玲此时的呼喊,却显得如此荒诞不经:正在酝酿着宏大、沉重的革命思潮的时代被她震得顿了一下,然而时代根本不会为她停留,它仍然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了。莎菲的“女性自我”更让人吃惊的陌生化效果在于她在一切行动上所表现出的与旧式女性完全不同的积极、主动性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支配能力,而在两性关系中尤其显著。苇弟在莎菲的面前,不仅年龄上的优势失掉了(他其实比莎菲大四岁),似乎身材上也格外矮小,他的一切都在莎菲的掌握之中,而莎菲对于他,则是一个神秘莫测、变化无常并且无可进入的女性世界,在莎菲对他的态度面前,他只能尽他的判断哭或者笑。莎菲因为寂寞需要他,然而他是如此不可救药地无趣和平庸,根本不能填充她的寂寞,反而让善良的莎菲不时陷入自我谴责的纠葛之中。莎菲对苇弟的态度在习惯了男权中心的评论家看来,不能不使她背上“玩弄男性”的恶名。而在与凌吉士的关系中,莎菲则完全颠覆了“男人引诱女人”的模式,她明确地表明了占有的欲望:“我要那样东西,我还不愿去取得,我务必想方设计让他自己送来。”丁玲的写作表现了女性在确立自我以后,竭力生长的强大的驱使欲、征服欲,似乎要用矫枉必须过正的偏激毫不留情、贯穿到底的蔑视,在强大的女性自我面前,无论是苇弟、凌吉士还是云霖,生命状态和精神世界都显得如此乏善可陈,卑微萎缩,在两性的对峙中毫无悬念地一败涂地。莎菲的“自我”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她必须时时刻刻成为一切的中心,“去取得我所要的来满足我的冲动,我的欲望”是她的行为的主调,这对于长期以来的男性中心的传统理性同样也是有力的反拨,女性自我是毫无疑义的中心,男性只能处于完全的被动状态。中岛碧曾经说:“敢于如此大胆地从女主人公的立场寻求爱与性的意义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丁玲是第一人。”(P170)但是作为一个绝对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莎菲并不让人憎恶,她深入骨髓的自我剖析、不留余地的自我评判,都显示了令人吃惊的真实和坦荡,与她相比,在此之前的女性形象都显得是半掩琵琶半遮面了。在《莎菲女士的日记》中,丁玲写作的主题便是全面地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女性自我。然而这个“自我”并不快乐,她做每一件事情,仿佛都有一个正面的力和反面的力,她无时无刻不在矛盾和痛苦中挣扎。她一旦被人挑动起爱情的心,便是忘我的热烈和决绝,她反复地幻想:“单单能获得骑士般的那人儿的温柔的一抚摩,随便他的手尖触到我身上的任何部分,因此就牺牲一切,我也肯。”可是她真的肯吗?这个被欲望支配的莎菲只是“自我”的一个部分,她焦躁不安然而仍旧等待着那个更强大的、理性的莎菲的判决。当这个莎菲发现在凌吉士“高贵的美型”里,其实安置的是“卑劣”的灵魂时,结局就已经不可改变了。她有自己的自尊,她有“充足的清晰的脑力”,使自己不像“卖笑的姊妹”一样,沦为他的玩物。但她的本能欲望的自我还在绝望地挣扎:“我躺在这热情的针毡上,反过去也刺着,翻过来也刺着,似乎我又是在油锅里听到那油沸的响声,感到浑身的灼热……”这一场心灵上的战争是如此的激烈残酷,仿佛交响乐中最繁复跳跃、动人心弦的一章,而由理性的“自我”重重地奏下了最后一个音符,理性胜利了,那个不配承受纯正的爱情的龌龊肮脏的男性被高傲的女性“自我”永远地放逐了、摒弃了。莎菲说:“凡一个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在两个自我的战争中,她并不是始终坚定的,有时候她会迷惘地问自己:“我,我能说得出我真实的需要是取得了胜利。莎菲的胜利正是创作主体的理性观念的胜利。然而这胜利并不代表着女性幸福的获得:“我只从那满足中感到胜利,从这胜利中得到凄凉,而更深地认识我自己的可怜处,可笑处。”她的“可怜”和“可笑”不仅仅在于她的欲望给她带来的痛苦,更多的还在于她的寂寞,她的强烈的爱人的欲望找不到一个合格的、“懂得”的承受者,以至于连“我又糟踏我自己了”的哭声,也只能在佯狂的笑声中生生地咽下去。在这里,丁玲借莎菲的形象尖锐地提出了女性的性压抑和两性困境的问题。从莎菲开始,女性对于爱情的思考开始接近成熟,对于“爱”时而“太明白”时而“迷糊”的莎菲,已经从“五四”初期对于爱情无以置疑的观念化的、苍白虚假的神圣中走出来,开始自己真实的、理性的思考。但是她真的无法找到“懂得”她的人。苇弟无论怎样地忙忙碌碌,也没有一件事能打动她,永远只是像无头的苍蝇似的愚蠢地在她的心的外围逡巡;凌吉士能够吸引她的只是肉体,而他的思想的龌龊肮脏使莎菲无法完成灵肉交融的理想。当女性对于爱情有了健全的要求和成熟的看法时,却发现了爱情在两性关系中的缺席;当女性建立和丰富了自我之后,却因为男性的被解构而难以得到最终的性别的圆满。这种无法协调的两性困境直至现在,也是女性创作最为重要的主题之一。激烈的自我斗争,和对于整个世界的失望,使胜利了的莎菲的世界成为废墟,她决定搭车南下,“在无人认识的地方,浪费我生命的余剩”。在丁玲的早期创作中,女性主人公的命运多是如此:梦珂流落于圆月剧社中,在纯肉感的环境里默默隐忍着;伊萨的生命处于绝境,竟然出卖自己的“自杀日记”维持生活;阿毛则在尽了自己的脑力思考之克汉学家普实克说:“世界上只有为数不多的作家创作的作品之间存在着像《莎菲女士的日记》和《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之间所表现出的巨大差异。”(P91)的确如此,但这两种殊异的创作态势之间又确实存在着自然的、顺应的关系。莎菲形象所具有的强悍的生命力,使得最终所呈现出的废墟更像是一种假象,南下不是一种逃离,而更像是一种休养生息,她必然会以另外的形象重新飞翔。然而,无论如何,这个决绝的、特立独行的莎菲就这样消失在了时代漫长浓黑的夜里。前面说过这小说的存在是不合时宜的,连带着莎菲的存在也同样的不合时宜,无论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莎菲的形象都是孤伶伶的,甚至连她的创造者也在不久以后弃她而去———她注定只能是一道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