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性自命出》等出土文献看《书》的命名

从《性自命出》等出土文献看《书》的命名

《郭店楚墓》的“性”、“六德”和“一城”以及“马王堆汉雅书”的“易传”和“要”都被称为“书”。《上海博物馆藏楚竹书》、《郭店楚墓》、《陈衣服》和《成志文》都被称为“书”。学界曾对这些只言片语的相关信息进行过多侧面地观照,因研究取向不同,所见多有差异,现将其放在《尚书》学史视域内进行审视,以期寻觅出这些称说现象各自所蕴含的学术史价值。一、《易传》篇的记载问题《郭店战国楚墓竹简》出自郭店1号墓中,墓中没有任何记年的文字,考古学界利用考古类型学方法,推定此墓的下葬年代为公元前四世纪末。若该墓下葬的年代为战国中期偏晚符合史实的话,那么竹书的抄写年代当早于这一时期,至于抄本的祖本的写成年代还要早些,祖本所称说的《诗》、《书》等概念又要早于《六德》等典籍祖本的写成年代,故郭店1号楚墓竹简所反映的《尚书》信息基本上应属于孔、孟之间的史料。《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的写成年代问题,目前学界还没有定说,单就《书》的相关信息而言,其《缁衣》篇称说《书》篇名7个10次,与郭店简《缁衣》篇基本相同,故同样也可以将其视为孔、孟之间的史料看待。《易传·要》篇出自马王堆3号汉墓,由出土的随葬木牍可知,该墓下葬于汉文帝前元12年,即公元前168年,至于《要》篇的抄写时间、祖本的写成时间学界意见不一,廖名春以该墓所出错简较多、《要》篇书写形制、篇题及其所记字数为依据,考证其为抄本无疑,抄写时间当在下葬之前,“应有更早的篆书竹简本存在,而《要》的写成,当又在更早。《要》篇系摘录性质,其材料来源应较其成书更早。考虑到秦始皇公元前213年据李斯议制定了‘挟书令’,而该令直到汉惠帝四年才得以废除。考古发掘表明,迄今在‘挟书令’施行时期以内的墓葬,所出书籍均未超出此令的规定。所以,帛书《要》篇的记载不可能出自汉初,不可能出自短短十五年的秦代,应该会早到战国”(P153)。廖先生又对帛书《易传》其它篇的写成时间进行考证后认为:“写成最晚的当属《缪和》、《昭力》,但它们所记史事最晚也为战国初期之事。而且《缪和》所载,往往比《吕氏春秋》、《韩非子》所记更为详实,如果它不是在《吕氏春秋》、《韩非子》之前写成的话,是很难做到的。”(P36)其意显然认为《要》的写成当早于《缪和》、《昭力》两篇。故马王堆出土帛书墓葬的下葬年代虽晚于出土楚简的郭店墓葬的下葬年代,但其祖本写定的年代以及所称说《书》概念的年代并不一定晚于郭店楚简,其内容为孔子回答子贡之语,同样可以把其当作春秋末期至战国初期的史料来看待。二、《乐》《易》《会天地人道也》《春秋》《乐》《易》《乐》《易》《易》《会古今也会古今也会古今也》《春秋》本作诗论郭店简《六德》篇有如下一段称说《书》的文本:古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六者客行亓戠而□亡繇乍也。雚者《旹》、《箸》则亦才矣,雚者《豊》、《乐》则亦才矣,雚者《易》、《春秋》则亦才矣。(P188)据《郭店楚墓竹简》的释文知,这段文本的内容是说夫、妇、父、子、君、臣六者之间各自所应职守的规则在《诗》、《书》中都有记载,在《礼》、《乐》中也有记载,在《易》、《春秋》中亦有记载。《六德》篇把《诗》《书》与《礼》《乐》、《易》《春秋》分成三组分别叙述,把夫妇、父子、君臣之义与《诗》、《书》、《礼》、《乐》、《易》、《春秋》相联系,说明当时三组古籍的次序已基本固定,《诗》《书》先于《礼》《乐》,《易》《春秋》又次于《礼》《乐》;《书》在《诗》、《书》、《礼》、《乐》、《易》、《春秋》中的位置已经基本固定,与《诗》并列,较其余四者为先,与后世传统说法是一致的。单就《尚书》而言,此处认为《书》之内容关乎夫妇、父子、君臣之义,亦与儒家传世文献对《书》的诠释理念是基本一致的。《语丛一》篇亦有将《书》与其余五经并行称说的一段文本:《诗》所以会古今之志也者,[《书》所以会]□□□□者也,[《礼》所以会]□□□□[也,《乐》所以会]□□□□[也],《易》所以会天地人道也,《春秋》所以会古今之事也。(P33)《语丛一》竹简残损严重,上述为廖名春据38、39、44、36、37、40、41九枚竹简拼合补佚而成。可惜的是,其损坏的部分恰巧包括论《书》的文字在内,有学者认为《书》所以会的应是“古今之政也者”,但无实据,使我们丧失了一次了解孔孟时期是如何对《书》进行宏观诠释的机会。在传世文献中,六经之说只能上溯到《庄子·天运》篇所云的“孔子谓老聘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P95)以及《天下》篇所载的“《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知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明分”(P216)。由于《庄子》一书多寓言,再加上《天运》、《天下》两篇又属《庄子》外篇,有晚出的嫌疑,故多以为不足信。《六德》篇、《语丛一》篇的出土却实实在在地证明了《庄子》所载孔子将《诗》、《书》、《礼》、《乐》、《易》、《春秋》并称的说法并不是后人伪作,至少早在战国中期以前确实已经有把《诗》、《书》、《礼》、《乐》、《易》、《春秋》六者并称的史实。郭店简还出现了另外的一种称说形式,更值得我们关注。即《性自命出》篇载有如下一段文字:時、箸、豊、乐,其司出皆生於人。‘時’,又为为之也。‘箸’,又为言之也。‘豊、乐’,又为举之也。(P179)据相关释文知:“時”通“诗”、“箸”通“书”、“豊”通“礼”、“司”读为“始”、“又”通“有”(P179)。单就“书”而言,这里包含了如下四条信息:其一,《书》与诗、礼、乐三者连称,《书》在四者中的位次一如《六德》篇,但未提及《易》、《春秋》;未言及后两者,恰说明这里的“诗、书、礼、乐”四者均是以类相随的概念,还不是六经意义上的特指概念。其二,当时已开始注重探求《书》的来源,认为《书》等“始出皆生于人”,而不是来源于上帝或鬼神,这种认识是符合早期儒学“敬鬼神而远之”思想主张的,更是符合《书》“疏通知远而不诬”之实际的,对后世儒家《尚书》学的阐释观起到了定调奠基作用。其三,“箸,又为言之也”是对《书》的性质进行定性,“为言”是《书》区别于“‘诗’又为为”、“‘礼、乐’又为举”的根本所在;“为言”也是可以与《汉志》所说的“事为《春秋》,言为《尚书》”(P1715)相印证的。其四,这种定性区分不仅在散文记事与记言之文体区分的认识方面具有重要学术意义,而且进一步加强了此处《书》等概念确实是以“为”、“言”、“举”为分类标准的泛指概念;此处“诗”、“书”与“礼、乐”三者类分,而不是四者类分,亦能说明我们上述判断的合理性。马王堆帛书《要》篇亦将“诗、书、礼、乐”四者并行称说:孔子籀《易》至于损益一卦,未尚不废书而叹,戒门弟子曰:“……诗、书、礼、乐,不□百扁,难以致之。不问于古法,不可顺以辞令,不可求以志善。”(P23)文中的“诗、书、礼、乐,不□百扁”,不管是“不足百篇”(P32)、“不止百篇”(P30),还是不读百遍,这一史料至少也都是把《书》与“诗、礼、乐”连称的,而且也是与《性自命出》篇的说法相一致的。出土文献将“诗、书、礼、乐”四者并行称说而不提及《易》、《春秋》,与传世文献《左传·僖公廿七》所记赵衰之语亦相一致:赵衰曰:“……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德、义,利之本也。”(P445)也与《史记·秦本纪》所载秦穆公之语相一致:(秦)缪公怪之,问(由余)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P192)鲁僖公廿七年即公元前633年,秦缪公之语处在秦缪公三十四年至三十六年的文本之间,亦先于孔子70余年。特别是秦穆公之语将“诗、书、礼、乐、法、度”六者并言,更有力地证明了《书》等概念确曾以类相分的形式存在过,还不是六经意义上特指的《书》之概念。由上可知,《性自命出》篇以及《要》篇将“诗、书、礼、乐”并言,同时印证了《左传》等有关“诗、书、礼、乐”并言的可信性,《六德》篇、《语丛一》篇将《诗》、《书》、《礼》、《乐》、《易》、《春秋》并言,亦同时印证了《庄子》等有关《诗》、《书》、《礼》、《乐》、《易》、《春秋》并言的可信性。这两种称谓方式的共存以及与传世文献的一致性,说明孔、孟之间恰是由“诗、书、礼、乐”类概念向《诗》、《书》、《礼》、《乐》、《易》、《春秋》特指概念的过渡期,《书》也正处在由先孔时期以类相随的《书》向后世六经意义的《书》的转化过程之中。由孔子在《要》篇言及四者、在《庄子》言及六者可知,孔子在其转化过程中起着至为关键的作用。三、《书》篇的并行称引郭店简、上博简两《缁衣》篇在称说《书》篇名上有两个特点需要注意。首先,二者均不直接称说《书》,而是直接称引《书》之篇名,即《尹吉》、《君陈》、《君牙》、《康诰》、《吕刑》、《君奭》、《祭公之顾命》凡7篇10次,其中《康诰》、《吕刑》、《君奭》三者见于伏生所传今文篇名之中,《君陈》、《君牙》二者见于所谓晚《书》篇名之中,《尹吉》、《祭公之顾命》二者虽不见于今传《尚书》篇名之内,但所引《尹吉》之文见于今传《书·咸有一德》篇内,所引《祭公之顾命》之文见于今传《逸周书·祭公》篇内。据此可以得知以下五条信息:其一,《逸周书》并不是孔子的删《书》之余,《缁衣》篇的写成者当不会违背由孔子延传下来的儒家学派的称引体例,而把《祭公之顾命》篇与其它《书》篇并行称引。其二,当时儒家所整理或拥有的《书》的范畴比较宽泛,既有汉代伏生今文28篇中篇目,又有东晋晚《书》25篇中篇目,也有71篇《逸周书》中篇目。其三,简本所引篇名与传世文献确有相同的,也确有不同的。相异的有《尹吉》与《咸有一德》、《吕刑》与《甫刑》、《祭公之顾命》与《祭公》等,说明战国初期《书》的古文字本在秦、汉、晋的流传过程中确实被程度不同地整理过,但可能都属于异篇同名现象,还不能据此就认为与简本篇名不同的篇目为后人所伪造。其四,释者认为“尹吉”即“伊诰”(P129),若“吉”为“诰”之释符合史实的话,那么“伊诰”就是以“诰”体命名方式存在的,《伊诰》、《康诰》篇名同时被《缁衣》篇称说,说明以“诰”命名的现象当时已经出现,与《左传》有《盘庚之告》篇名、《墨子》有《仲虺之告》篇名出现是相一致的,故以“诰”名篇的现象早在春秋末期已经客观存在。其五,“尹吉”与“咸有一德”异名同篇现象的出现,反映了周秦《书》之流变两种渠道的不同,以“尹吉”命名的现象为周秦普遍流传《书》的存在样式,以“咸有一德”命名的现象为儒家内部编纂“书”后的存在样式,“咸有一德”是摘取篇章文本命名方式的体现,与《论语》、《孟子》的篇章取名方式一致。《缁衣》篇以“子曰”的口吻提及“尹吉”篇名(P129),说明《缁衣》成篇之际,儒家对《书》的编次或编纂仍沿袭了春秋《书》的命名传统,对《书》的经学化改造还处在萌芽时期。其次,《诗》、《书》并言现象早于《缁衣》篇写成时代而存在,而且已经形成了一种传统,但简本《缁衣》篇称引《诗》不称篇名,直接以《诗》或《大雅》、《小雅》等类概念称说,而称引《书》的体例则与其相反,不以《书》或《周书》等类概念称说,而是直接称说篇名。二者被称说的相反规律,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或许这一现象说明《诗》、《书》在当时编纂的情况不同,《诗》已经按类编纂成型,且已被《缁衣》篇的作者所熟悉,而《书》还未按类编纂成型,仅以诸多的已经被命名的记言篇章混合组成,但这些篇章亦被《缁衣》篇的作者所熟练掌握;或许《缁衣》篇的作者,对《诗》、《书》掌握的熟练程度不同,对《诗》常见的文本比较熟悉,但还没有熟练称说篇名的习惯,而对《书》掌握的熟练程度非常高,甚至达到了篇名及文本均能耳熟能详的程度。四、《成之闻之》篇称引古代文献的三个特点《成之闻之》篇称说《大禹》、《君奭》、《韶命》、《康诰》凡4篇5次。其中《康诰》、《君奭》二者见于伏生所传今文篇目之中,《大禹》、《韶命》二篇名不见于后世《尚书》篇目之中。郭店原释文“大禹”未加书名号,李学勤先生云:“此乃《大禹谟》。”(P459)《大禹谟》在《尚书·小序》中本来就作《大禹》,在《孔丛子·论书》中也称作《大禹》,李先生之说极是。李学勤先生又认为《韶命》即古文《尚书·兑命》。今传《说命中》篇有“允协于先王成德”(P299),与《成之闻之》所引文本“允师淒德”(P168)有相似性,李先生的猜测有一定的可能性,但《大禹》、《韶命》二篇名均不见于传世文献,从篇名而言,二者应属于佚《书》之列。《成之闻之》篇称引古代文献有三个特点:一是只称引《书》,不称引《诗》,与《缁衣》篇《诗》、《书》一并称引不同;二是其称说《书》均以篇名为称谓,而不以《书》等类概念称说,与《缁衣》篇相同;三是在引文之后紧接着对所摘引《书》篇文句进行诠释,如引《君奭》“襄我二人,毋又(有)合才音”后的诠释语为:“害(曷)道不悦之词也。”(P168)由此三个特点我们可以推知:《成之闻之》篇的作者可能是一个对《书》有过专门研究的学者,至少是一个对《书》篇非常熟悉的学者,否则,《诗》比《书》更容易掌握,考之其它同时代的传世文献,都是《诗》、《书》并引,而且除《墨子》外,都是称引《诗》多,称引《书》少,为何此篇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