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武术的传承与发展

中华武术的传承与发展

自卫能力的提高和攻防技术的积累是人类斗争产生的基础。当然，中国武术也是如此。但是中华武术所以能够形成今天这种流派繁多、绚丽多姿,卓立于世界武林的独特风貌,就是由于它的理论从产生之日起,就接受了古老而独成体系的东方哲学和伦理的哺乳与规范。所以不首先弄清技击中的哲理与伦理,就难窥中华武学之堂奥。我国古代的哲学巨著《周易》,对武术的理论产生了深远影响,一代又一代的武林智者,在进行外部四肢百体锤炼的同时,总是要对这部最早探索生命与天地万物的生态关系的著作,寻幽发微,并在实践中印证古人对生命科学古朴的真知灼见,而易理的指导,又使拳理上升到一个高深的境界。为什么中国哲学会直接影响武术的理论,而同样昌盛的古希腊哲学,却没有影响古希腊的搏击理论呢?正当中国春秋战国越女侃侃说理论剑,各诸侯国武士立身扬名、周游列国之时,古希腊同样存在着仗剑的角斗士和兴盛的技击活动。但古希腊只留下了竞技性的田径运动,而角斗、搏击之类的运动却消亡散失了。原因何在?就在于西方的古代武技没有和他们传统的哲理、伦理结合。有趣的是史籍中有不少与希腊罗马的哲人也是武士记载,而为什么他们没能用他们的哲理提高和传播他们的武技呢?与之相比较,中国古代哲学和武术自身的地位和特点决定了它们之间必然建立密切的联系。正如冯友兰先生所说:“哲学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历来可与宗教在其他文化中的地位相比”。而这种对诸种文化都有深远影响的哲理又有两个最突出的中心的特点·:那就是张岱年先生所归结的两点:“合知行”与“一天人”。前者要求研究宇宙人生的大问题,首先要从反省自己的身心实践入手。“先在身心经验上切已体察,而得到一种了悟;了悟所至,又验之以实践”。(张先生语)故而荀子说:“君子之学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荀子劝学》)这种哲学观念,自然容易为研究最佳运力用智,以四肢驭物的中华武术所接受。而哲学既然是以生命本身体悟“道”,自然重视用武技来阐释哲理,这就是哲学大师庄周在他的许多哲学著作中大量说武论剑的原因,这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武术拳理技法的地位。所谓“一天人”就是天人合一观。中国古代多数哲学家认为天与人,“本来是一体,天道和人道,只是一道”。这种观念对武术影响极大,一是从根本上坚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相信体智体能的无限可塑性。中国武术素来不把力量、速度、柔韧等先天素质视为首要,而相信悟性,相信精研拳理、参悟造化,就能以小力胜大力,以柔绵驭刚烈。这种本源于《周易》哲理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观念,实际上是对武术理论开拓的最根本的指导,它鼓舞了先秦以来一代代有心的武术技击家们探求武术技击理论和技能的勇气,正是在这种自强不息观的指导下,才终于形成了以太极拳为代表的引进打空、牵动四两拨千斤的种种技击智能。天人合一观另一个重要影响就是它促使武术形成了师法造化、师法自然的鲜明民族特点。各种象形取意的拳种和拳势,都是自觉不自觉的在这一哲学观指导下,丰富了自己的理论和技巧。螳螂拳仿生制敌的技巧就是最典型的代表。关于这方面笔者在《东方人体文化的本体特征之一》中已作专门论证,此处就不赘叙了(见《中华舞史研究》创刊号》。阴阳八卦哲理、五行生克观念如果不作形而上学的生硬理解,便可看到实际上它是攻防技术的辩证法。中国武术在古典哲学指导下创造的“动静相生”观;“刚柔互补”观;“快慢相间”观;“后发先至”法等,把“松”与“静”引入武术技击理论中,实在是中国武术家对人类生命科学和人体文化的一个伟大贡献。直至今天,当代武术家们依然用古典哲理来指导他们的武术理论。我的老师王培生先生在他新著的吸收了内家诸拳法技击养生精要的《乾坤戊巳功功谱》中,“基本理论”一章中首先论证的就是“阴阳、八卦和五行”。(见漓江出版社1986年版《乾、坤戊己功》)中国武术所以能用野蛮的格斗技术体现人类至高的东方文明,除了哲理的影响外,伦理的影响也是非常重要的,这最鲜明的体现就是“武德”。武术技击理论研究的是制敌取胜的技法。它是搏击争斗的理论。要格斗搏击自然就意味着暴力、流血和伤人,甚至杀人。正由于此,武术技击与伦理好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但是中国武术技击中却带着鲜明的伦理特色,带有我们这个仁义之国、礼仪之邦的民族特征。被武术史、文学史、音乐史、舞蹈史等多类文化史书一再引用的“弹歌”,它产生的原因,就带有浓厚的伦理色彩,这就说明中国武术的技击,从它起始的源头,就被纳入了伦理之道。“弹歌”被不少人视为上古黄帝时代先民之作,但在史书上记载却是首见于东汉赵烨的《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越王欲伐吴,范蠡进善射者陈音。音,楚人也。越王请音而问曰:‘孤闻子善射,道何所生,?音.曰:‘臣闻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弹起于古之孝子。古者,人民朴质,饥食禽兽,渴饮霜露,死则裹以白茅,投之中野。孝子不忍父母为禽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绝禽兽之害。故歌曰:‘断竹、续竹、飞土、逐肉!’此之谓也”。这位楚国武士陈音不只射艺高超,而且深知弓箭弹子起源发展的历史,正是在这段对话中,保留下了这首古老的、与武术和丧葬舞曲有关的歌辞。它是原始的二言体,音节浊重短促而且节奏鲜明,八个字四个动作都是形象生动、可歌可舞的。尽管它在东汉之前未见记叙,但很可能是在民间口头相传的,因而不能简单否定它的古老性。晋人刘勰也肯定它是黄帝时代的产物:“寻二言,肇于黄世,竹弹之谣是也”。(《文心雕龙·章句》)考之古藉,上古我们华夏民族确实有过露尸于野的丧葬习俗。《周易系辞》说:“古之葬者,厚衣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孔颖达解释说:“不封不树者,不积土为坟,是谓不封也;不种树以标其处,是不树也。”《孟子》一书也有这种丧俗的记载,《滕文公》篇说:“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豁……”。孝子却要持弹弓守之,同时边唱边舞奏起弹歌来。开始可能确实要驱击禽兽,后来演变成一种丧葬习俗。《周礼》有“射鸟氏”之职,他的职责就是“祭祀,以弓矢殴乌鸢”。这可以说是原始丧俗在周代的遗存,解放前和解放初,关中地区还保留着在灵堂前挂一张小弓的习俗,可见这种遗风之源远流长。(见费乘勋《古代丧葬乐舞初考》)“射”是最古老的武技,这个故事足以说明中国武术技击理论中的伦理特色。这既是包袱、也是财富,总之这是中国武术技击理论中重要的特色。道德伦理的规范中有封建糟粕,如在封建时代它表现为不许犯上作乱的封建礼法,在今天是囿守门户偏见的陋规。但从根本上看,中华武术技击理论的伦理特色却是积极因素多于消极因素,特别是由于有了这种伦理规范,才使武术技击能流传千载而绵延不断,如果它只象古希腊武技那样以杀人的肉搏形式存在,可能早就被人们扬弃了。武术技击理论中的伦理,首先是儒家的思想核心“仁”。“仁者必有勇”,“仁者爱人”。四肢百体、皮肉须发,皆父母精血所遗,必宝而爱之,这种伦常观念,一方面是中国缺少冒险性竞技运动,如游泳、拳击等的原因,另一方面又使武术的技击理论向智巧和养生方向发展。太极拳的许多招法既可贯气养身,又能御敌制胜,把养生健体和技击制胜统一于一体,为世界诸技无以伦比。武术技击中的伦理还体现在许多拳派的门规戒律中。少林《剑经拳法备要》强调“道勿滥传”,应传“贤良之人”。少林短打十戒中强调“强横不义者不传,强横则为乱,无义者负恩”。《峨嵋枪法》说:“不知者不与言,不仁者不与传,谈元授道,贵乎择人”甚至点穴法的创造也是人道主义精神的体现。少林秘典《罗汉行功短打》说,点穴法的创造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使人“心神昏迷,手脚不能动,一救而苏,不致伤人……有志者细心学之,方不负圣人一片婆心也”。(本段内引文均转引自旷文楠《中华武术思想论纲》见《体育文史》1987年6期)王培生老师在《乾坤戌己功功谱》“行功准则纲要”第一条讲的就是德:“练武者应遵守武德。所谓武德,首先是口德,即要注重自身修炼,不言己之长,不道人之短。其次是手德,即要遇事多虑,勿躁,忍为高,即使处于忍无可忍之时,也要做到出手不伤人,点到而已,适可而止。最后是身德……艺无德不立。”“艺无德不立”,这是历代宗师挂在口边的一句至理名言。历代大师在择徒授艺之际,从来都要从天质、根骨和德性上苛求的,这不只在实践中,也反映在众多的武林文学上,近读旅美台湾武侠小说家萧逸之长篇小说《马鸣风萧萧》表现的乃是白马门宗师郭白云,在其晚年发觉两个掌门弟子妙手昆仑邬大野和一提金司空远德性不够,不能传其衣钵,只能远走漠北,终于在久经观察之后,选择了寇英杰,不只将他贴身携带二十年的武林秘籍《鱼龙百变图》交给了寇,而且不顾生命垂死之危,以最后一口力气传给了他本门最重要的诀窍:十一字真言,而这段真言,连他爱若掌上明珠的女儿玉观音郭彩绫都没有传授,原因就是因为郭白云感到女儿心浮气躁,尽管天资素质都佳,却是德性修炼不够,因此也不能传授。萧敬人(萧逸本名)写的只是一个武侠故事,自然是虚构的,但是中华武术的代代有心计和头脑的宗师,都是遵循这个原则的,这也就是艺无德不立的根源。武术技击既要求力量、速度和技巧,同时更高层次的修炼却要求意念和悟性,人之意念可谓广阔无际、瞬息万变,然而诸般意念中却都可分为良、恶之别,只要艺德兼修,良念如汩汩活水,源源不断,注入心田,武术技击的灵苗才能茁壮成长。正是由于中国武术技击中包含着丰富的哲理与伦理,才能够滋生出这种独特的民族文学——武侠文艺。武术技击不只在总体上、根本上和武学原则上强调哲理与伦理,在具体技法上也强调这种哲理与伦理的滋润和培养。作为近代武学高层次的伟大成就的太极拳派的产生,在它的拳理拳法中,处处都闪烁着哲理的光辉,因此被智者称为“哲拳”。不少前辈学者也从潜习太极拳中体味人生的哲理,寻求处世的智慧。太极拳把武术的灵魂——技击,用“推手”的方法表现出来,实在是中华武学对人类搏击术发展的一个伟大发明和贡献。其实将“太极推手”这种文明的技击术推向世界,才能真正体现东方武学文明的真谛。太极拳推手的许多技击招法名称,都体现着人生、的哲理与伦理,如推手常讲“见利思义”、“舍己从人”。从技击上讲,这是太极拳拳理的核心要义,而将这八个字作为人生修炼,岂不也是蕴含至深至大的道理吗?在太极推手实践中体味“见利思义”则会证实人际关系中这一至理,推手被引进打空的失著者,往往是“见利”而忘义——忘记了太极推手的拳理要义,而导致失败,人生中许许多多“行不义而自毙”者,不都是从见利忘义开始的吗!“舍己从人”是王宗岳“太极拳论”的重要论点,只有真正作到舍己从人,才能发挥太极拳技击术的重要方法——“牵动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的不二法门。武术搏击是对抗性的技术,“舍己从人”看来是与“对抗”不相容的,然而世界一切事物正反相成的道理,阴阳或相互转化的规律是客观存在的。太极拳的“牵动四两拨千斤”正是在“舍己从人”的原理指导下的技击方法。如果把四两与千斤作对抗的理解,自然四两是绝对拨不动千斤的,就是九百九十九斤九两之力也决拨不动千斤的。但是许多人忘记了这里的“牵动”二字,忘记了这是在“舍己从人”的原则指导下的“牵动四两拨千斤”。你来千斤之力打我,我不以力对抗,而舍己顺劲,将你的千斤之力引进,当你力尽打空之时,我借劲添力在你千斤力后,再加四两之力,自然能牵动你。其实这里的四两与千斤都是比喻,根本要义是“舍己从人”而人生中,“舍己从人”以忍让处世,以柔克刚,取得成功的例子,不是俯首皆是吗?数千年来,影响了东方诸国代代先哲的孔夫子的思想中心,就是“见利,思义”和“舍己从人”。所谓“夫子之道,忠恕而巳矣”(曾参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都是从不同的角度,说明这两条处世作人的道理。将深刻而丰富的人生哲理和伦理寓于推手之中,实在是太极拳创造者的伟大贡献。我很同意王资鑫同志的说法:“太极拳,从哲学角度看,归根结底是一门哲拳,即是一门蕴含着深刻的辩证内涵和隽永的唯物主义思想的运动”(见《中华武术》1988年2期)。世界上已有许多智者看到了中华武术中的深刻哲理与伦理,已经开始对中国武术从东方文化的角度认识,去年十二月在印度加尔各答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主办的“泛亚戏剧、舞蹈与武术艺术节”,来自五大洲两百多位世界知名的艺术家与学者,共同赞誉武术对各种表演艺术的哺乳与锤炼作用。不少人发出了研究东方文明在人体文化中凝聚的瑰宝——武术的呼吁。今年一月中国武术代表团访问法国之后,同样感受了这种信息。徐才同志发表在《中华武术》88年4期上的专文《法国人怎样看武术》说得具体而深刻:“武术在法国的迅速上升确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更使我们惊异的是法国人对武术的追求,不只是技术,而且对理论也在热烈地追求着。法国武术领导人之一,负责太极拳的贵珍吉先生对我们说:‘教太极拳如果不讲中国哲学那就很不够了’。向法国人推广武术不只要教技术,还要教理论,不然就是做了一半的事,这是我们在访问中一个很深的感受。雅克先生在一次用餐时间山西运动员原文庆:‘你是以学技术为主,还是也学理论?’足见法国武术领导人的眼界了。法国人的武术观可以从两个层次来说,众多的青少年习武,可以说主要是作为一种运动,是因益于健身而学的。他们喜欢武术多姿多彩的招式和力与美的结合,特别喜爱功法多变的技击性的散打。而文化界、知识界习武的人士则对武术有更进一步的追求。他们学太极拳,还要了解和研究太极拳的原理和哲学基础,太极拳与中国医学、美学的关系,有些人还在钻研阴阳五行学说和易经。”中国武术散打技击要走向世界,不发挥中华武术独具的丰厚而博大的文化内含而把自古就存在的武术技击的哲理与伦理完全抛弃,而一味讲打,不只是舍本求末,而且大悖东方武学的本质。事实上,一切技击之术走向世界,深入人心,都是与道义相伴的。嘉纳治五郎改柔术而为柔道,把单纯攻防格斗取胜为目的武士技术,变为以练习攻防格斗为手段,以育人为目的,强调“道”而不是“术”。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