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人物考论

《儒林外史》人物考论

清朝同治八年（1869年），金和在《儒学外史》初稿中考证了杜少清的“本书”，并认为“书中有一个象形声音和一个隐藏的词”。整本书都是用文字书写的。没有人说得空。”(P280)至1923年鲁迅著《中国小说史略》,引申此论说:“《儒林外史》所传人物,大都实有其人。”(第九卷,P222)。1946年又有钱钟书先生作《小说识小续》,也以为“吾国旧小说巨构中,《儒林外史》蹈袭依傍处最多。”(P300)并做有考证若干。终至于1957年何泽翰先生著《儒林外史人物本事考略》,周谷城先生为之序,誉为“考证精确,材料丰富,是一部对《儒林外史》的研究很有贡献的书”(P1)。前后将近百年,才有了关于此书人物原型、情节本事的集中清理,其于《儒林外史》研究意义之大,自不待言。但是,自金和以降,诸先生的考证都重在“以雍乾间诸家文集细绎而参稽之”,虽间及于明清笔记,但是比较吴敬梓“行年五十仍书痴”(金兆燕《寄吴文木先生》,P136)的阅读储材之富,已有考证的视野总嫌太窄。如吴敬梓视为“人生立命处”(程晋芳《文木先生传》,P133)的儒家经典,通俗小说家必然要借鉴的前代小说特别是明代“四大奇书”的传统,无疑都应该是锥探考量这部书人物原型、情节本事的重要方面,而诸先生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虽然近年偶尔可见研究者如李汉秋先生的发明(P118-120),但是相对于这部书受儒家经典与前代小说影响之深,笔者仍以为这方面的探索,还大有可为。故为此文,以儒家经典为主,兼及于前代小说,考察《儒林外史》所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以期对其“伟大也要有人懂”(第六卷,P220)之接受困境的改善,能有微小的帮助。一、从“解纷”到“谈言微中”蘧景玉是南昌太守蘧佑的独生子,有关描写不多,却是作者着意歌颂的正面人物。这不仅表现在第八回写他的生前“翩然俊雅,举动不群”,还在其人“仙游”以后不时写及。如在蘧公孙资助逃犯王惠以后,借“蘧太守不胜欢喜道:‘你真可谓汝父之肖子。’”又如“娄三公子道:‘表兄天才磊落英多,谁想享年不永……’”乃至第十回写数年之后牛布衣还对蘧公孙说起:“范学台幕中查一个童生卷子,尊公说出何景明的一段话,真乃‘谈言微中,名士风流’!”1均颂扬备至。总之,蘧景玉在书中虽然出场甚少,但不是如胡屠户、二严等人,甚至也不像王冕,是所谓“事与其来俱起,亦与其去俱讫”(第九卷,P221)之人,而是作者心中念念不置,笔下时有提及的一个重要人物。那么,在这个人物身上,作者有些什么寄托或寓意呢?这自然要从有关他不多的描写来看。《儒林外史》写蘧景玉只做了两件事:一是第七回写他在山东范学道(进)幕中为客,范进受恩师周进之托照顾荀玫,却到发榜前还找不到荀玫的卷子一段:一会,同幕客们吃酒,心里只将这件事委决不下。众幕宾也替疑猜不定。内中一个少年幕客蘧景玉说道:“老先生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数年前,有一位老先生,点了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先生寓处吃酒。景明先生醉后大声道:‘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考六等的了。’这位老先生记在心里。到后典了三年学差回来,再会见何老先生,说:‘学生在四川三年,到处细查,并不见苏轼来考。想是临场规避了。’”说罢,将袖子掩了口笑。又道:“不知这荀玫是贵老师怎么样向老先生说的?”范学道是个老实人,也不晓得他说的是笑话,只愁着眉道:“苏轼既文章不好,查不着也罢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着,不好意思的。”读者从这段描写所见,一般只是对范进的讽刺。然而,作为与范进迂腐浅陋的对照,其实也写了那位说“笑话”者即蘧景玉的为人,显示他不仅有冷眼观世、鄙视庸俗的内质,而且有后来牛布衣所称道的“谈言微中,名士风流”。按“谈言微中”语出《史记·滑稽列传序》,是说出语若不经意,不相关,实则切中肯綮,密合事理。但在《史记》本句的后面,紧跟了一句“亦可以解纷”,这就使“谈言微中”,不仅是语言的技巧,而且是原本于“滑稽”之人谈笑讽谏的一种为主者释疑解惑的能力。但在《儒林外史》,蘧景玉的“笑话”却只是讥讽,真为范进“解纷”的,反而是牛布衣就事论事的指点。从而蘧景玉的“谈言微中”,就有别于《史记》“滑稽”的为主者“解纷”,而只是成了对惑者范进正面的揶揄与婉曲的讽刺。这正面的揶揄即蘧景玉曰“老先生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云云,其意是说你老师莫不是像当年何景明老先生那样,是要你找一个“如苏轼”的,你却误以为就是“苏轼”其人,而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是在办一件糊涂事!这讽刺的婉曲,使范进不仅没有听出其中揶揄之意,反而信以为真,蠢相尽露,又说出“苏轼既文章不好”云云的傻话来,显示也与那位学差同样,既不懂“如苏轼”语的所指,更不知苏轼为何人。从而范进头脑的冬烘与学识的浅陋,尽现纸上,而蘧景玉鄙薄范进,正如吴敬梓“独嫉时文士如仇”(程晋芳《文木先生传》,P133)的性格,也就同时并作,如画如见。《儒林外史》写蘧景玉做的另一件事,是第八回代父亲向王太守(惠)“交盘”:王太守道:“尊大人精神正旺,何以就这般急流勇退了?”蘧公子道:“家君常说:‘宦海风波,实难久恋。’……而今却可赋《遂初》了。”王太守道:“自古道:‘休官莫问子。’看老世台这等襟怀高旷,尊大人所以得畅然挂冠。”笑着说道:“将来,不日高科鼎甲,老先生正好做封翁享福了。蘧公子道:“老先生,人生贤不肖,倒也不在科名。晚生只愿家君早归田里,得以菽水承欢,这是人生至乐之事。”王太守道:“如此更加可敬了。”……说到交代一事,王太守着实作难。蘧公子道:“老先生不必过费清心。家君在此数年,布衣蔬食,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历年所积俸余,约有二千余金。如此地仓谷、马匹、杂项之类,有甚么缺少不敷处,悉将此项送与老先生任意填补。家君知道老先生数任京官,宦囊清苦,决不有累。”王太守见他说得大方爽快,满心欢喜。须臾,摆上酒来,奉席坐下。王太守慢慢问道:“地方人情,可还有甚么出产?词讼里,可也略有些甚么通融?”……蘧公子见他问的,都是些鄙陋不过的话,因又说起:“家君在这里无他好处,只落得个讼简刑清。所以这些幕宾先生在衙门里,都也吟啸自若。还记得前任臬司向家君说道:‘闻得贵府衙门里,有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样?”蘧公子道:“是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王太守大笑道:“这三样声息,却也有趣的紧。”蘧公子道:“将来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换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样?”蘧公子道:“是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王太守并不知这话是讥诮他,正容答道:“而今你我替朝廷办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一般读者从这里看到的,往往只是对王太守的讽刺,至多还有对前任蘧太守的称颂,却忽略了蘧景玉此来,一是为了代父履行向后任官员交代的程序,一更是为了实践儒家的教义,即《论语》载: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己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公冶长》)以此显示蘧氏父子恪守儒训,忠于职守,然后才是对王惠的讽刺。而且在讽刺王惠的同时,也突出了蘧景玉正是与“鄙陋不过”之王惠相反对的一位“襟怀高旷”的贤者。具体说来,以上一段文字写蘧景玉,虽是称扬乃父,鄙薄王惠,却在从他眼中看人的同时,也写了他本人一如其父亲“仍旧是儒生行径”。乃至有所过之,即他的父亲虽然能够淡泊,却毕竟科举出仕,官至知府。而即使官做得确实很好,却也终于未能免俗,所以有后来蘧景玉早逝,蘧太守便说了“细想来,只怕还是做官的报应”(第八回)的话。这个话似乎落了佛教因果报应的俗套,但根本上却是在把儿子蘧景玉之死作为对自己作官惩罚的同时,也作为了“天下无道”的一个象征。按据诸家考证,这一写范进拔士的情节,自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六汪道昆传载翰林姜宝遗事化出。但作者写讲故事的人为蘧景玉,大概首先是从汪道昆字“伯玉”想起,而汪字“伯玉”却是取自上古蘧姓贤人。按上古蘧姓贤人最著名的是蘧伯玉,名瑷,春秋卫大夫,与孔子同时代并有过交往。《论语》载:“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宪问》)又载:“子曰:‘……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卫灵公》)《儒林外史》写南昌前任贤太守蘧佑,其姓氏取定溯源应即《论语》“君子哉蘧伯玉”。而蘧佑父子形象就都分别与蘧伯玉有“血缘”联系。蘧太守的形象主要是模自蘧伯玉“邦有道则仕”即为官的一面,而蘧公子名景玉,却是取自蘧伯玉“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的一面,后者无疑更合于《儒林外史》“终以辞却功名富贵,品第最上一层,为中流砥柱”(闲斋老人《儒林外史序》,P255)的题旨。但他却早早死了,固然不会是如其父所说“做官的报应”,却应该如楔子写王冕的闻征召而逃入深山一样,是生当“邦无道”之时代,贤人“卷而怀之”2亦不可能,就只有死路一条。从中就可以看出吴敬梓不满意于现实,对他所处时代的愤慨来。蘧景玉之早死作为“邦无道”意义的象征所以可信的原因,就在于书中写蘧门蘧佑、景玉、公孙(来旬)到公孙的儿子祖孙共四代人,其中蘧佑做过官,而公孙后来是名士,公孙的儿子应是被他的母亲鲁小姐教成了八股时文之士。只有他虽为生员,却似已如王冕的母亲所“看见这些做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坚执“人生贤不肖,倒也不在科名。晚生只愿家君早归田里,得以菽水承欢,这是人生至乐之事”的道理,淡泊纯孝,是真正《论语》所谓“守死善道”(《泰伯》)的典型。其一定被写作是“本无宦情”,却因做了官而后悔的蘧太守的儿子,并早早“仙游”去了,实在只是作者拿他做了《论语》孔子所谓“守死善道”一句的“过硬”的注脚。二、《儒林外史》与《二进》:王进与史进的相似点清闲斋老人序《儒林外史》谓“有《水浒》、《金瓶梅》之笔之才”(P255),张文虎评也说:“《外史》用笔,实不离《水浒》、《金瓶梅》。”(P293)但都语焉未详。这里仅从人物形象塑造略考其所受《水浒传》的影响。从人物形象的塑造看,《水浒传》写江湖,《儒林外史》写儒林,所关注社会层面迥异。但是,两书写人物之间关系,却有一惊人的相似点,即除萍水相逢者之外,最多是同胞兄弟。如在《水浒传》有武大、武二,宋江、宋清,解珍、解宝,孙新、孙立,穆弘、穆春,李逵、李达,孔明、孔亮,张横、张顺,童威、童猛,朱仝、朱贵……,以及阮氏三雄、祝家三虎等等;在《儒林外史》则有二严(贡生、监生),二王(德、仁),二娄(三、四),二余(行、持),二唐(二棒椎、三痰),二匡(大、二),二汤(由、实),以至三汤(奉、奏、六爷)等等。这种主要是“哥俩”的人物组合模式,在明清其他小说中都无如此之多。因此可以认为,在这一点上,《儒林外史》受有《水浒传》的影响。当然也有变化,即《儒林外史》与“哥俩”相辅,还多“爷(娘)俩”的组合,如王冕母子,范进母子,杨执中父子,匡超人父子,倪霜峰父子,陈礼父子,王惠父子,晋爵父子等等。此外还有一家数代人如蘧佑,翁婿如胡屠户与范进、鲁编修与蘧公孙等等的组合。这些组合相互交织,直逼“儒林”社会的真实。然而在人物的塑造方面,《儒林外史》最见“《水浒》……之笔之才”,“用笔实不离《水浒》”者,首推还应是周进、范进即“二进”的描写。这两个人物,无论从命名、出场与后来相互的关系等方面看,都明显自《水浒传》所写王进与史进——亦是“二进”而来。其次从第一回即“楔子”中王冕的形象,我们还可以看到《水浒传》王进形象的影子。首先,读者一旦注意于此,便不难看出两个“二进”描写有诸多相似之处:1.各自都取名为“进”;2.各自见于正文的开篇,都有领起正文的意义;3.都是先后出场,由前一个“进”教导并提携了后一个“进”,形成师生关系;4.都是前一个“进”在收后一个“进”为门生并把他提携起来之后,就不再被提及,或不再出现。这四个方面的几乎一致表明,《儒林外史》写“二进”的格局,一如上论“哥俩”的模式,也是追摹《水浒传》而来,可谓亦步亦趋。唯是二书题材有异,所写人物阶层、身份、职业、性情相去悬远,同时二书的人生取向,一个要“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P432),一个“不过说功名富贵是身外之物”(《儒林外史》第一回),几乎南辕北辙,从而读者难得对照联系来看,也就察不及此。结果就有如胡适先生那种只看到《儒林外史》“开一种新体”(《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P146),《官场现形记》等“诸书,皆为《儒林外史》之产儿”(《再寄陈独秀答钱玄同》,P719)那种片面的深刻,却忽略了这一“新体”恰又是更早于它的《水浒传》的“产儿”,自然是我们后来的人应该补充完善的。其次,《水浒传》的“二进”不仅启发了《儒林外史》的“二进”,而且《水浒传》的写王进,还直接影响了《儒林外史》对王冕原型的改造;《儒林外史》范进的形象,也带有《水浒传》写史进形象的影响。先说王进与王冕。这两个人物的相似点,一是一个在正文,一个在楔子,大致都出现在全书开篇的部分,一如金圣叹评王进是所谓“开书第一筹人物”,吴敬梓也以王冕为“隐括全文”的“名流”,都是作者精心塑造,寄托甚深的形象,却又都在一回书写过之后“神龙无尾”(金圣叹评,P60),再未出现;二是这两个人物的完成即其退场的原因,都是为境遇所迫,避世或者避地,远走他方。这两点基本的相似、相近,使我们有理由推测二者具后先相承的联系。进一步考察可见,这种联系具体表现为《水浒传》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第二回)而贤。其为避高太尉夜走延安府,是奉母而行,“盖孝子也”(金圣叹评,P54);而据文献记载可知,王冕有母或早卒,所以他避世是“携妻孥隐于九里山”(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节录)》,P3)。但是,吴敬梓弃史实而不取,《儒林外史》中所写王冕竟也如《水浒传》中的王进,成了“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而贤,并且他同样地“善体亲心,是谓孝子”(张文虎《儒林外史评》,P294)。这一改造的结果,就是除了王冕是在母亲死后隐居而王进是奉母夜遁的不同之外,其他与《水浒传》所写王进的情形就几乎完全一样了。结合了上述《儒林外史》自觉追摹《水浒传》的表现看,《儒林外史》写王冕明弃史籍的记载,而所写更接近《水浒传》王进的情形,只能表明吴敬梓是参照了《水浒传》的王进,对历史上的王冕作了改造,从而《儒林外史》的王冕带有了《水浒传》王进形象的影子。后说史进与范进。这两个人物的相似点也非常明显,即《水浒传》写史进有父(史太公),《儒林外史》写范进有母;但《水浒传》写史太公告诉王进有这样的话:“老汉的儿子从小不负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一气死了。”(第一回)而《儒林外史》写范母因儿子中举发迹变泰,喜极而死!这样史、范“二进”母亲的死,虽然一为气死,一为喜死,却只是死法不同,因儿子而死并没有什么两样。这就是说,范进一如史进,都因自己的行为致母亲暴亡,是同样极端的不孝。放到《儒林外史》追摹《水浒传》的艺术背景来看,《儒林外史》以范母之死写范进不孝的情节,应该正是从《水浒传》写史太公追述史进气死其母的话启发而来。自然,我们绝不会因为前贤与本文如上求同的考证,就会认为《儒林外史》是一部模拟形似的作品,更不会因此否认《儒林外史》的“伟大”。因为事实上即使如上所考论《儒林外史》“二进”等追摹《水浒传》的表现,也并未停留在模拟的阶段,而是脱胎换骨,灭迹刮痕,以故为新。从而读者唯觉其新,而不知其有故,诚小说家移花接木,或借体还魂,化腐朽为神奇之妙。三、不随马二公式而来命名《儒林外史》写这两个人物命名有相关之处,所以放在一块说。又书中写马二先生先出场,由他引出匡超人来,所以先说马二先生。按《儒林外史》写马二先生字纯上,金和《儒林外史跋》揭其原型云:“马纯上者冯萃中。”(P280)鲁迅同意金和的见解,并议论说“此马二先生字纯上,处州人”(P222)云云,几乎把意思说尽了。但仍有可补充者:一是“马二”拆“冯”字而成,是一般都容易看得出来的,但作者既以拆字法化原型为小说人物,那么又使这人物热心帮助一个拆字的人,也就不一定是偶然,而很可能有思维的某种逻辑起了作用。第十五回:马二先生送殡回来,依旧到城隍山吃茶,忽见茶室旁边添了一张小桌子,一个少年坐着拆字……虽然小说写这少年不妨就是拆字的人,也可以不因为他是一个拆字的就一定有什么特别,但他毕竟被小说作者写为一个拆字的人,而不是做其他的营生,就不能不使我们感到,这里面有作者从原型姓“冯”拆字得“马二”先生名号的思维惯性的作用,进一步匡二即匡超人的得名,就又从他受马二先生之教的经历而来。但其中奥妙,非细心寻绎,不容易明白。这个“坐着拆字”的少年就是匡超人,而马二先生给匡超人的第一个教诲也不离“拆字”,说:“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长兄何不收了,同我到下处谈谈?”谈谈的开篇就是马二先生那篇著名的讲演:“贤弟,你听我说。你如今回去,奉事父母,总以文章举业为主。人生世上,除了这事,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不要说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馆、作幕,都不是个了局……”结果就是马二先生慷慨解囊助学,匡超人从此改志,不再做拆字的下等营生,一心专注,做人世上第一件可以出头的事——举业。却因此由一个孝顺纯朴的青年,一步步蜕变堕落为庸俗势利的小人。这个变化中就有了匡二的命名,一是结果可为“迥”异与前,二是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则是马二先生的“匡”,结果便是使之成了“超人”。但这个“超人”却不是如今褒义的,而是讥其堕落为“不当人子”(第七回)。总之,匡二姓“匡”名“迥”字“超人”的命义,就从他因马二先生的诱导而走上弄八股堕落之途的种种情节抽象而来,对于刻画这一人物,可谓“名正言顺”,尽象传神。这里值得注意的是,马纯上是“马二”,匡超人是“匡二”,匡二受教于马二之年,正当二十二岁。这诸多的“二”也不是偶然无义的,而都是在“二”即“贰”,即不“一”的意义上,寄寓有某种针砭的意义。即在马二先生来说,他作为“一定要‘处片’”(第六卷,P220)的“处州”人,却对不起他出生之地名的“处”字,没能坚守“处”为真儒的立场,而一味心艳功名富贵,做出与“纯上”不相符的事来;在匡超人而言,则是讥其没有能够保持原本纯孝朴实的品质,因马二先生的教唆,改志入了功名利禄之途,堕落为一个无耻的小人。这些都是“二”即“贰”,即不“一”的结果,是古代数理在《儒林外史》人物命名上的表现。虽然书中并非凡排行第“二”之人物的命名,都一定有这样一层意义,但是,对于“马二”与“匡二”来说,我们可以相信作者的命名之意,确实包含了这一用心。四、王蕴为“玉辉”而“骨”《儒林外史》写王惠与王德、王仁兄弟在书中先后出现,这三个人物姓“王”,当谐音“亡”。“亡”通“无”,则三人命名意义,分别即无“惠”、无“德”、无“仁”,是无疑的;而作为儒林人物,这“惠”、“德”、“仁”均取义儒家的经典也是无疑的。但是,三人分别名“惠”、“德”、“仁”的具体用心,还可以稍加分别。考“惠”、“德”、“仁”集中见于《论语》,分别为“惠”字十五次,“德”字四十次,“仁”字出现更多达一百一十次,都是儒家道德的基本概念。王举人名“惠”,当是因其后来为官,取《论语》“其养民也惠”(《公冶长》)之义,讥其以“惠”为名,假“养民”之名为南昌太守,却苛剥百姓,打得“合城的人……睡梦里也是怕的”,是一个十足“亡惠”的官员,名实相悖,造成强烈的讽刺。至于王德、王仁兄弟,为秀才当作乡里表率,所以分别取名一个“德”或“仁”字,书中还写王仁“拍着桌子道:‘我们念书人,全在纲常上做功夫……’”(第五回),但实际做出来的,却是根本不顾姐弟同胞之亲,见利忘义,各得了一百两银子,就在其姐尚在之际,答应甚至急不可待地催促严监生扶正了赵氏。这就与其名为“德”为“仁”之义恰好相反,是“亡德”、“亡仁”之人,乃实不称名,言不顾行、行不顾言的“小人儒”。王蕴作为书中人物更广为人知的是他字“玉辉”。如今有以其为“伪君子”者(P219),有以其为“古君子”者(P60-70),各都是据书中具体描写立论,也似各有道理。但是,《儒林外史》这部书也如大多数古代写世情的小说,人物命名取义实已隐括了作者对他的态度。若不结合作者为之命名取义的实际来看,只从言行举止的具体描写作概括,有时便不容易得到要领。以王蕴字玉辉而言,书中固然描写了他“良心与礼教之冲突”(P224),但是,这样一个人物,你说他天良未泯或者后来还自我发现了也罢,说他受了礼教的害而不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