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鸢《尚书诗提要》辨正

姚鸢《尚书诗提要》辨正

姚寿（1422-1495）被称为“官寿”、“雅安”、“丹丘子”和“云东雅史”。明天顺八年(1464年)进士,官至广东道监察御史,因忤权贵被贬永宁知县,遂称病辞官归里,以诗文书画终老其生。其书法初学宋克,后宗张雨、赵孟,并参以黄庭坚;绘画方面,他继承了元代文人画传统,主要师法吴镇、王蒙、赵孟,可谓明代前期文人画家中的领军人物之一,在元代文人画与明代吴门画派之间起着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据笔者所见,姚绶传世作品约50件,散见于各种笔记、著录书中的作品又有百余件,其中存在着一些需要考鉴的问题。这里面既有需就其名称、来历重新考订者,亦有需对其真伪进行辨正者。1.《钱案》本卷的“新本”图本是《五段图文《中国古代书画图目(一)》中收录了一件曾收藏于故宫博物院的书法作品,名为《陈文东等行书诗笺》册,共19开,其中之一为姚绶所书(图一),全文如下:七平长律十七韵。苍茫涳濛还分明,诸峰盘迴如天成。遥看津头浮虹船,徐空中擎金茎。探幽穷奇相攀缘,乘凉披纷聊征行。东涂西皴殊连延,高张低垂皆轻盈。簷阿翚飞凌层宵,阑干蛇纡围孤坪。逶迤分岐村园深,依稀穿云桥梁平。沧洲汪洋微风吹,交疏空虚斜阳横。丹青何时消余闲,乾坤斯翁留其名。蓝田人亡遐吾思,茅山仙来增诗情。临池挥毫千军摧,开图游心双眸清。驰驱将追前修踪,咿嚅尤惭群贤声。驽骀恶乎超神驹,鹪鹩胡然侪迁莺。书题联翩虽夸多,揄扬优柔难求精。孤怀悠悠清辉堂,长波汤汤吴兴城。并刀裁淞谁之盟,馀光当分吾诸生。是月廿五日,余因访韦庵廉访使,假榻于古杭灵芝寺之碧凤堂。对雨无聊,捉笔书此。逸史记。钤“公绶”朱方一印。此开书法结体端庄工稳,笔风遒劲挺拔,于规整庄重中见潇洒超逸,从风格上看,应是姚绶60岁前后侧重师法赵孟书风时的作品。与其作于成化十八年壬寅(1482年)冬季的《夜行十首》和“壬寅阳月(十月)”所书的“杯盘具方圆……”二诗相印证,可以看到,三者书法如出一辙,故此书页为姚绶真迹无疑。但此作到底书于何年,为何事所书,因册中各页之间互无关联,故无法通过参考册中其他开的内容而得知。近日,笔者偶阅《汪氏珊瑚网名画题跋》,至“钱舜举浮玉山居图”条,却赫然发现了线索。按《珊瑚网》著录,钱选此图尾纸有元人张雨、黄公望、顾阿瑛、郑元祐、琦楚石、倪瓒、仇远,明代姚绶、周鼎、杨循吉、项元汴等人的题跋,其中姚绶从成化十九年癸卯(1483年)二月到二十年甲辰(1484年)三月屡屡赋诗作歌,题跋竟有14段之多。其中在成化十九年三月二十三日所题长篇《山居图歌》以及其后“过语儿溪”所赋的一首七律之后,赫然便是上述的“姚绶行书诗页”的内容,文字与词句的顺序皆完全相同。成化十九年癸卯(1483年),姚绶时年62岁,其时的书风正与此作的风格相吻合。至此,真相大白,这开《姚绶行书诗页》原来是《元钱选浮玉山居图》卷中失落的一段题跋,其创作的准确时间是成化十九年癸卯(1483年)三月廿五日。那么,这段题跋是何时从图中流散出去的,具体情况又如何呢?《钱选浮玉山居图》卷曾经明项元汴(1525—1590年)收藏,其上项氏收藏印记累累,而此书页上亦有项元汴“项墨林父秘笈之印”、“子京父印”等印记,说明项氏收藏时此段题跋尚未佚出。’按项元汴所藏书画,一部分在其生前已经易主,但很大一部分传到了他的子孙手中。据其孙项圣谟在《三招隐图》的自题中说:“……明年(顺治二年乙酉,1645年)夏,自江以南,兵民溃散,戎马交驰,于闰六月廿有六日,禾城既陷,劫火熏天。余仅孑身负母并妻子远竄,而家破矣,凡余兄弟所藏祖君之遗法书名画与素昔落人间者,半为践踏,半为灰烬。”又姜绍书《韵石斋笔谈》云:“乙酉岁,大兵至,嘉禾项氏累世之藏尽为千夫长汪六水所掠,荡然无遗”。《浮》图很可能在此时从项家散出。此外,《浮》图本幅还钤有清初耿昭忠(1640—1686年)“耿会侯鉴定书画之章”、安岐(1683—1742年后)“仪周鉴赏”及清代乾隆内府收藏印多方,并有乾隆帝于“丁卯(乾隆十二年,1747年)小春月上澣”所题七律一首。另,《浮》图未被成书于乾隆十年(1745年)的《石渠宝笈初编》收录,而是著录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成书的《石渠宝笈续编》中。因此,我们可基本断定,此图继项氏之后,曾相继被耿昭忠、安岐收藏,最后约在乾隆十年至十二年间随安岐的大批藏品进入清宫。又检《石渠宝笈续编》“钱选山居图”,其后的案语曰:“谨案:是迹见《珊瑚网》、《书画汇考》,题跋均同,标名浮玉山居图。据周鼎跋,三月廿三日山居歌下尚有三月廿五日长句一首。今独缺此篇,盖重装时以浥烂裁去,谨从《珊瑚网》抄补,以见其全云。……”从编者的语气推断,此段题跋应在原图入宫前即已失去,故其极有可能是在耿昭忠或安岐收藏时重新装裱的过程中散佚的。古书画流传中,这种部分或全部题跋与原图分离的情况甚多,如近期故宫收购的明沈周《西山雨观图》卷题跋即是一例。其中很多是被贩骨董者切割拼配用以牟利的。此件书法情况似不属此列,可能是装裱时不慎遗落。二百余年前此作已被认为“浥烂”,不意竟仍在人间。不知何时可归入原图,合为全璧。2.文明之父时所记设计的图件《中国绘画总和图录(二)》所载“姚绶《吴山归老图》卷”(图二,香港私人收藏),绘山峦逶迤,水面空阔,岸边杂树掩映中茅舍隐现,二渔人驾小舟优游湖上。本幅无款,钤“公绶”一印。该图前有兵科给事中萧显书引首“吴山归老”,纪年为“成化十五年(己亥,1479年)七月六日”,并李东阳书“吴山归老诗序”,后有谢铎、吴宽、凌达、杨一清、吕、马绍荣等人按“未满先求退,居闲不厌贫”分韵作诗,后又庄昶诗跋,最后有吴湖帆跋。李东阳诗序中讲明,此卷是因文洪(文徵明之祖父,字公大)此前从涞水教谕任上谢病归乡,众人未及“为言赠之”,适此时文林(文徵明之父,字宗儒)考绩京师,故诸人分韵作诗,待其归以赠文洪,其中并未言及有姚绶之图;而卷末吴湖帆跋亦云:“……右吴山归老诗卷,皆倡和赠宗儒为公大作也。……”(图三)亦未提及有姚氏之图,李东阳诗序中未及姚图,尚可认为是诸人作序、赋诗后请姚绶补图,但若吴湖帆过目时卷中有姚氏之图,吴氏绝无忽略不记而只称之为“吴山归老诗卷”之理;且若此图真为姚绶为此事所作,众名士、名宦之诗文又是赠与文林之父的,姚绶定会郑重撰文,至少应在图上题识说明,断无只钤一印之理。故此图为后配入者无疑。其插入此卷的年代上限不会早于吴湖帆题跋的年代“丁丑冬日”—1937年末至1938年初。另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我国古代书画作品中的诗文、题记、绘画合卷,其装裱形式的顺序一般皆为引首、画图、题记(或诗序)、诗文、题跋,如沈周《京江送别图》卷、文徵明《惠山茶会图》卷、《洛原草堂图》卷(均故宫博物院藏)等众多真迹皆为明证,而此作则将图裱在李东阳诗序和诸人赋诗之间,违背了普遍规律,恰恰表现出拼配者欲将图与序、诗融为一体,以便混淆视听的虚怯心理。至于此图本身是否姚绶亲笔,由于笔者未睹原迹,未敢遽断真伪,留待以后详考。这种文人名士书诗赠答的作品,原非一定有画,但往往被人配入伪图,以增其值。徐邦达先生《古书画伪讹考辨》中所记之文徵明《补深翠轩图》卷、《芝庭图》卷,仇英《送朱子羽令铅山图》卷、《饯行图》卷等即是典型,此图则又是一例。藏家与研究者不可不察。3.清梁章《清姚组成书》曰:“清姚物,年所作,未尽其职,以生死书、生图等,为本。”我国古代书画著录典籍卷帙浩繁,它们在流传于世的作品之外还记载了大量毁于水、火、兵、虫诸厄的书画作品。这虽然为今人的美术史研究保存了丰富的资料,但同时,由于这些著述的作者都具有一定的时代局限性,加之作者水平参差,好恶不同,意图有别,故书中往往错讹百出,鱼目混珠,稍有不慎,便会将我们的研究工作引入歧途。故在利用著录资料之前,必先纠讹昭昧,去伪存真。在明、清多种画学著作所著录的姚绶的百余件书画作品中,有一些仅凭简单的生平资料即可断为伪迹,现略述如下:①清方濬颐《梦园书画录》卷八著录“明姚公绶三清图小幅”,款云:“三清图。永乐五年,岁在丁亥秋日写。云东逸史公绶。”姚氏生于永乐二十年壬寅(1422年),永乐五年(1407年)尚未出生,故此图必伪。②清陶樑《红豆馆书画记》卷八著录“明姚云东仿王叔明松林云山图”,款署:“弘治二年七月二十一日,仿王叔明松林云山图。云东老人姚公绶,时年七十有六。”弘治二年己酉为1489年,姚氏时年68岁,绝无错书自己年龄至76岁之理;若是误书年代,最多也只会产生“二”、“三”之误,且姚绶享寿74岁,何来“七十六岁”呢?故此图必伪。③清梁章钜《退庵所藏金石书画跋尾》著录“姚云东山水卷”一件,款云“正统改元春画于香雪斋。云东逸史。”正统元年(1436年),姚氏年15岁。欲辨此图之伪,需先就姚绶生平的部分内容进行考察。历代许多书画家在其一生中拥有许多不同的字号、斋堂号,从中可以反映出其不同时期的遭遇、心境以及其思想意识的变化,而如果书画家字号的变化具有明显的时间界限,则这种字号的更迭便可以作为对其作品进行鉴定的依据。在姚绶文集《榖庵集选》中有其自撰之《序号》一文,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资料。现略述如下:止统十一年丙寅(1446年),姚绶25岁,始习举子业,号桂轩;正统十四年己巳(1449年),其父松云公殁三年始葬,姚绶“构堂于墓所,种松南冈,扁曰忆松,因以为号,示不忘亲也”;景泰五年甲戌(1454年),北上会试,阻雪,归作五亩园,读书其中,与客过从,“以醉陶然竟日,因号醉乐居士”;天顺元年丁丑(1457年),会试不利,“还作梯云楼,楼下正室扁曰榖庵,就以为号,以榖有善、禄、养三义,善以淑身,禄以养亲,人子事也”;天顺四年庚辰(1460年),会试复不利,“还作丹丘于一心堂东,盖取何用别寻方外之意,乃号丹丘子”;成化四年戊子(1468年),姚绶辞官,次年归家,又明年(六年庚寅,1470年),将家事交付长子姚旬,“遂号兰台逸史,又以兰台似未忘官,易为云东逸史。云东,则所居在云溪之东,逸史,则自台中逸出,皆书其实也”;此后,因其别业村中多水竹,名之曰江南水竹村,乃自号水竹村主者;又村东有忠心堂,堂东有仙人馆,姚绶“杜门却埽,口诵五千言,以究谷神玄牝之旨,自署为上清仙吏,以见昔仕于朝,今契道德,皆仙品也”;后又作仙人洞、学易斋、香晚阁、虚净、紫灵二丹房、茶轩、药室、白云枕书窝等,此时已是成化十三年丁酉(1477年),姚绶时年56岁;其母过世后,“既葬,益懒于事,因号懒仙”;郡守金溪徐霖于文学政事之余,常就其酌论,每称为大云先生,姚绶不敢以先生自居,“因易为大云真逸,加真于逸,示不复觊进用也”;成化二十二年丙午(1486年),姚绶时年65岁,以仙痴自为晚号,“凡小著述多书逸史、懒仙、仙痴”。由以上内容可以看出,上述《山水图》卷有两点不妥。其一,在姚绶众多的书斋轩室之中,并无“香雪斋”之名,当然,这不能排除有作者漏记或“香雪斋”是姚绶友人斋号的可能,但即便如此,如果说一个25岁才开始“习举子业”的人在15岁时就有了自己的书斋号或者能创作出完整的山水画作品,似乎也过于牵强;其二,也是关键的一点,姚绶自号“云东逸史”是在成化六年(1470年)49岁之后,而不可能是在此图所署的正统元年(1436年)。综此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