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传统义利观及其德育意蕴

儒家传统义利观及其德育意蕴

儒家的传统正义和利益思想是儒家伦理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儒家伦理教育的核心内容。它的强烈的道义精神,深深地给中华民族精神文明打下烙印,也对东方华人社会道德生活有着很大的影响。认真总结这份文化遗产,继承和发掘它的优良传统,对于推进现代精神文明建设,特别是对青少年道德教育,具有非常现实的意义。一、“先义而利”,“以义促教”中国儒家传统思想,极为重视义利关系的阐释和教育。它涉及个人对他人、个人对国家、社会的利益关系或公私关系。这在儒家的经典和各类著述中,就是所谓“义利之辩”、“公私之辩”。按照朱熹的说法,此“乃儒者第一义”。儒家所说的“利”,一般是指社会生活中的物质利益,很多的场合是专指私利,与义相对。儒家所说的“义”,在与私利相对时,意谓国家、天下之大利,也称作“公”。义的基本意义是道德上的“应当”。至于应当的根据是什么,不同的哲学体系有不同的看法,或者认为是人的“善”性,或者认为是“天理”,或者说是“道”对人的要求。不过,儒家的教育实践上,比较注意实行和应用,孔子传下来的教风就是:“罕言心性,谨之以言行,约之以笃实”。儒家的创始人孔子倡导“义以达其道”,反对对私利的放任,认为“放于利而行多怨”。他强调“见利思义”,“义与之比”,也就是把义作为行为原则和评价标准。他把义利观作为划分君子和小人的分界,指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强调君子为人应“义以为上”,“义以为质”,“闻义能从”。孔子的义利观,是儒家传统义利思想和义利教育的主要依据,它体现儒家传统义利观的基本精神。孟子发挥了孔子的义利思想,更突出强调义的重要。他认为,修身治国必须以克己为先,不能以利为先,其实践主张就是“先义后利”。他对梁惠王问政的回答,不是说治国可以不讲利,而是说作为人民行为的价值导向,应该“先义而后利”,使百姓“利之而不庸”。应当培养“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和“配义与道”的浩然之气。孟子把成仁取义的境界提到了应有的高度,可以说是阐发了儒家义利观的精髓。荀子综合以往儒家的思想,更多地关注和阐释了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的问题,但在义与利的关系上,则明确地主张“先义后利”、“务张其义”。荀子认为,对于治国来说,不能“挈国以呼功利”而“不务张其义”,“唯利之求”,否则就会因利益纷争而“上下交相诈”,离心离德,“国不免危削”。对个人修身来说,“以义制事,则知所利”,“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保利弃义,谓之至贼”,他强调义对于人“须臾不可舍”,人与禽兽的区别和高贵所在就是义,并且明确提出,君子应当“以公义胜私欲”、“志忍私,然后能公”,道德修养要经过思想斗争。自汉代董仲舒开始,儒家适应加强封建专制统治的需要,更加突出地强调国家“公利”、“天下大利”,同时也更加强调公与私的对立。董仲舒的“公义”思想,一方面以“天人感应”和“阴阳五行”之说为基础,为强化封建纲常服务;另一方面,他又以“为天下兴利”为己任,强调“公利”、“贵义”、“正义不谋利”,强化了自孔孟以来的儒家传统义利观的重义精神,为后来宋明理学道义论的形成和发展作了思想准备。唐中叶,随着庶族阶层的兴起,“人道”思想振兴,“天道”观念渐衰,同时出现儒释合流的思潮。尽管如此,在义利观上,仍然是儒家传统思想占统治地位。韩愈倡导“治心”,其最高准则就是仁义。在他看来,“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符合仁义就是道,得道于己便是德。他的“性三品”说,虽然承袭了孟子的心性说和董仲舒的性品说,但他强调“天下之公言”、还是在人道、佛道思潮中,维护了儒家义利观的传统。宋代,儒家比较强调义利的区别和对立方面,强调“内圣”、“循理”,同时肯定庶民的求利趋向。程伊川认为,趋利避害是人的性情,不可废去。但是他强调应该划清公私关系,以义制利。他特别强调君子应不论利害,“只问义当为不当为”,君子应“以义为利,义安处便为利”。对于一般人来说,他认为,“利者众人所同欲”,但应以理制欲,求欲不应失去“正理”,不应“蔽于私”、“求自益以损人”。大体说来,强调“公利”,注重“正理”和“公其心”,是程氏时代的义利观的基本特征。之后,理学在义利观上向着一个极端发展了。主要倾向是过分强调“天理”、贬低“人欲”,把“天理”和“人欲”对立起来,以至于绝对化,提出了“存天理,灭人欲”的口号。朱熹把“义利之辩”视为“天理之所宜”,“义即天理”,利则是为私“计较”;为义是“向圣贤之域”,为利就是“趋愚不肖之徒”,君子应“不顾利害,只看天理当如此”。为了严辩义利,他不但强调行为应避利向义,而且强调必须在内心“明天理,灭人欲”。陆王学派在义利关系问题上,不过是从另一个方面加强了这种极端道义论,如王阳明所说,“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要“破心中贼”等等。正因为这样,后儒针对这种极端道义论,强调“利”的重要性,表现出克服极端道义论的倾向。明清之际的实学家,以“崇实黜虚”、“经国济世”的思想,对儒家传统义利观作了新的解释,强调义利的统一。李卓吾认为,“人必有私”、“圣人不能无势力之心”,强调“百姓日用即道”,以至认为功即是德,利即是义,走上了功利论的极端。黄宗羲也注重功利,但他强调“以利天下人之利”为公利,并且强调“自利”不能危害“公利”。他的“为天下,非为君”的思想,对批判儒家传统义利观中的封建内容,起了积极作用。王夫之主张天理“寓于人欲”,强调“知行相资”,“成性”与“成身”统一,德育应“以正心为主”。颜习斋则宣扬“正其谊以谋其利,明其道而计其功”。所有这些思想,都明显地表现出新兴市民阶层的功利倾向。不过,尽管后儒不同于先儒,甚至标榜新派而嘲讽先儒,但在义利观上,他们所强调的仍是“义中之利”,实际上还是遵循“先义后利”、“义之于比”的原则。其根本原因,应该说是统一的国家、民族利益要求,也是源远流长、深入民心的中华民族精神使然。二、儒家社会教化的价值导向纵观儒家义利思想的发展,可以看出其贯彻始终的就是“先义后利”、“义之与比”的精神和原则。儒家的道德教化理论和实践,是以这种义利观为指导的。可以说,它儒家的化人之道,也就是儒家进行社会教化的基本价值导向。儒家两千年的社会精神文明教化,虽然是为维护封建秩序服务的,但是他们所提出的有些带有普遍性的思想和原则,还是值得注意的。一般说来,儒家传统义利观之重义,是与儒家重“德治”的传统相联系的。而在儒家的德治思想中,特别是在早期,又很重视政治之德的教化,也可以说是以“为政”的眼光去看待和实施德治。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是封建制和封建秩序确立初期的必然要求。社会的精神文明教化在反映经济发展要求的同时,不能不反映社会政治的要求.儒家所说的德治,作为政治之德的内容,强烈地表现着封建统治阶级的政治要求,但也同时表现出思想家们、政治家们对社会治理的宏观眼光和不同凡俗的洞见。作为占统治地位的儒家思想,不能不从统一民族国家的大局着眼,去进行思想道德教化,借以统一民族精神和国家秩序,否则就不能维持其统治和民族的统一。这就是荀子所说“不同而一,夫是之谓人伦”.正因为这样,儒家的传统义利观始终能够倡导国家、民族之大义,以其巨大的凝聚力,凝成一颗“中国心”,“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与上述“德”治传统相联系,儒家强调“公利为义”的思想,包含着强调整体精神和爱国精神的价值导向。这种价值导向,在儒家的道德教化中,往往用“忠”的精神来贯彻。忠与义是一致的,忠为义之精神,义是忠之行为;两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从这种关系上说,忠又可以看作仁与义的统一和综合。如果抛开“忠君”的封建政治意义,那么,忠所要求的忠于国家、民族利益,忠于“公利”,忠于“天下之大义”的精神,还是值得继承和发扬的。何谓“忠”?“忠者,中也。”中就是正。“忠”字由中和心构成,意即心正、正心.忠首先就意谓心正,心不正则偏私,偏私则不能做到忠。忠与不忠的根本界限在于其心,在于其心是“私于事”还是“公于事”;君子和小人的根本区别,在于其为公而尽心,还是为私而尽力.对于事业来说,尽其力固然重要,但是只尽力而不尽心,这种尽力就仅限于身体之力或技术能力,其心并未尽忠,因而在情况有变无利于己之私利之时,就会变心而不忠。尽心者之所以不同于尽力者,就在于其心其行,能以仁义为上,“公于事”,即所谓“公家之利,知无不为”;盛世,顺利之时,尽心尽力尽其忠,危难困厄之际,亦尽心尽力尽其忠;“国有道不变塞,国无道至死不变”,这就是《忠经》所强调的“至公无私”精神。儒家的社会教化强调这个“忠”,就是以国家民族公利,以“天下之大义”为价值导向,使上下一德,万众一心,以达到治国、平天下的目的。儒家提倡的“精一守中”精神,还有一层意义,就是应以忠的精神贯穿于自身、家庭和国家,一以贯之,不能偏阙。忠就是贯彻于立身、齐家、治国的无私精神。只有忠,才能使人心正身正;只有忠,才能使家庭亲睦;只有忠,才能使国家上下一德,四方一致,六合强盛。所以,忠“兴于身,著于家,成于国,其行一焉”。而对国家之忠,则是忠之最高目的归宿。因此,在对待义与利的关系上,就公私关系而言,就是要求人们“先公后私”,“公而忘私”,以至“大公无私”。这种“忠义”精神,就是儒家倡导的“群道”,“群道当,万物皆得其宜”。这种精神即使在今天也是应该提倡的,应该使它成为对青少年进行道德教育的社会价值导向.值得注意的是,儒家对义利观的社会教化,不是单纯强调道德教化,而是进行综合治理,并且力求使治与化得到统一,达到国家的“治化大行”,从治国的总体和根基来说,儒家强调“为国以富民为本”,“以正德为基”,在这一方面儒家并不“忘本”、“轻利”。但是,对于教化来说,儒家则强调“以道学为本”。因为学正则得义,义以导利,·民富才有正确的笃导和是非善恶标准。这就是说,儒家实际上强调的是富民和德治两者“并务”,并非只要义不要利,从其基本的治世经验来看,也并非重义轻利。从宏观上看,儒家对义利观的社会教化,重视笃导的作用。所谓“笃”,就是“笃之以仁义”,使人们把握仁义之道的价值标准,心术正,不损人利己,不损公利私。这叫做“固其心”。所谓“导”,就是“导之以礼乐”。在这里,“礼”主要是行为规范和相应的制度、规章;“乐”主要是指按照道德规范形成的伦理秩序。“导之以礼乐”就是引导和规范人的讲究道德文明,遵守社会规章制度,善以待人,和以处事,使人与人之间形成和谐互惠的良好关系.这可谓“和其气”。再加上法律纲纪方面相互配合,所谓“宣君德”、“明国法”,构成一个实施社会治化的体系.其综合作用,就是以道德仁义精神充实人们的心志;以礼制规范约束人们的行为;以大政纲纪调控人们的相互关系;以法律禁令惩罚违法者的罪恶。这样,就能从多个方面实施其“先义后利”、“以义制利”的价值导向。在义与利的关系中,儒家并不是只重义,不重利;也不是只重德,不重法。实在地说来,在这两者的关系中,儒法是相通相辅的。就义利关系而言,儒家强调不能离开义去片面讲利,不能离开公利只讲私利。就德与法的关系而言,儒家把法都看作“御民之衔”,只是“德者禁于将然之前,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法在治,德在化,只有二者结合方能达到“禁人之非”、“化人之德”的社会治理目标。儒家治国之所以重德,其精神在于只有“化民以德”,才能“固其心”“和其气”,从根本上使社会安定,真正使社会精神和秩序得到“大化”。按照孔子的思想,“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老百姓就能“有耻且格”。显然,儒家是在强调培养一种自觉自律的精神,强调政治的根基在于民心所向。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儒家相信“得道动天”,就是“得众动天”,其理相通。在义利观的社会教化中,儒家强调以德化民,其化的一个重要意义,就是注重社会舆论和风尚的作用。儒家自孔子起就重视“正名”。正名不只是逻辑概念或文学修辞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关系到社会舆论、思潮和风尚问题。就正名本身来说,是使用语言、文字的规范问题,但就其内容来说,则是强调正确表达和交流思想,包括正确地进行理论宣传和教育。正如孔子所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不唯不成,而且邪僻之辞、混乱之名,还会“以偏为正”,“以疾为德”,造成社会心理动荡,思想混乱。如果这种状况“成于上,作于下”,就成为社会风气或风尚。“风之行也,必有作之者。作之善者,善以成风;作之恶者,恶以成风。”唐甄之言,很有见地。他甚至强调“转阴阳,判治乱,分古今,皆风为之”。这与《风俗通义》作者应劭所说“为政之要,辨风正俗最其上”,是一脉相承的儒家治世经验总结。今之为政,虽然不以“正俗最其上”,但是注意“风之中人,易性移心”,对于社会教化和青少年思想道德教育还是很重要的。社会、国家能以正确的、明确的义利价值导向,引导、规范青少年,那就无异于使一些不辨风向者清醒;使一些堕落者得到挽救;使大多数青少年能够在“善以成风”的大环境、大气侯中健康成长。三、儒家义利观的自化—儒家义利观的个体“自化”如何对青少年进行义利观教育,儒家确实有很多值得借鉴的经验。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不但重视社会的宏观教化,而且重视个体的修养,亦即个体的道德“自化”。儒家经典中关于“化”有许多运用,如“宣君德以弘大化”、“禄贤官能,式敷大化”,“本立而且后化成”,“端委而自化”等。归结起来,可以概括为两方面:一方面是上行下效,化德成俗,使道德之状况化为社会风尚;另一方面,使个体接受教化,心正意诚,祛恶崇善,“端委而自化”。从文明精神的普及和深入而言,可以概括为“大化”、“自化”两个方面。《忠经》讲“大化而化成”、“自化而化行”,就是概括社会和个人两个方面的道德变化态势,合起来就是“以德化民”的两个方面。道德教化的目的,就在于促其变,成其变。变就是“弘其大化”,“成其自化”。“大化”与“自化”是相联系的。“大化”是道的实现,或者说是道的化成。对于个人的品德来说,“大化”是客观要求,也是个体道德自化的根据。“自化”是个体对道的内化,即“内得于己”而成德。相对于“大化”而言,“自化”可以看作是个人主观内在的自觉、自律的过程,并且由内而外,“作于中,播于外”,“见于色,化于行”。自化有功夫深浅,有境界高低程度的差别。修养、自化是个过程。如果一个人能够得道于己,通达事理,博济于民,使大化与自化统一起来,他就是儒家所理想的“圣人”。孟子说:“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儒家所理想的圣人虽然不能普及众人,使人人成圣,但是儒家站在这样的高度,抱定这样的信心,进行道德教育和修养,其精神令人敬畏。本着这种精神,儒家把行为与事情加以区分,使行与义相联系,强调“正义而为谓之行,正利而为谓之事”。这种区分在今天看来虽然不够科学,但它的积极意义还是可取的。“正义而为”是强调做人,“正事而为”是指做事。这就区分了教育的两种功能或任务,一则是教人如何做人,一则是教人如何做事。前者重在德行,后者重在技能。这两方面相互区别,又相互联系,不能截然分开,也不能使两者相互代替。但在儒家看来,两者应以“做人”为重。所以,儒家义利观强调“义以为先”,必然强调德育为首。当然,辩证地分析,还应该看到做人是在做事的过程中实现的,不可能脱离实践实现做人的美德,就象不下水去游泳就不会游泳一样。不过,儒家传统所强调的做人,主要还是强调人们要有向善的心术,有仁义的道德精神和行为,做事不损人利己,不损公利私。从这种意义上说,做人做事,都必然“以义为上”、“见利思义”。这应该是个体道德的基本教育。所以,“成圣”并不神秘,也并非高不可及。就其基本要求来说,无非是“见利思义”,“义以为上”。这种要求不是人们做不到,而是肯不肯去做,能不能忍私而志公,以公利而胜私欲。当然,儒家讲义利观的自化,在强调“成圣”的理想境界的同时,还注意达到较高境界的层次和过程。儒家不仅以义利观划出君子与小人的界限,而且在这个分界之上又划出士、君子、贤人、圣人等层次。甚至在士这个层次中,又分出悫士、直士、公士、通士几种类型。这种层次的递进,都包含着个人对义利的态度和选择。这种区分使人们做人有了基本分界,又有了不断升华的台阶,对道德教育和青少年道德自化具有重要的意义。有了道德教化的理想标准和层次性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