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嗣昌《陵海竞渡略》写作策略

杨嗣昌《陵海竞渡略》写作策略

《武陵竞争过渡方案》是中国古代风俗文学史上很少记载的对特定遗址的系统描述。在年度景观研究史上，尤其是在端午节的研究中，他被多次引用，但他的写作背景和写作方法仍很少。本文试在这方面进行探讨。一、杨祖昌的文武学之文《武陵竞渡略》的作者杨嗣昌(1588-1641),字文弱,又字子微,自号肥翁、肥居士,晚年号苦庵,武陵(今湖南常德市)人。明代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明史》卷252有传。杨嗣昌出生于书香门第,祖父杨时芳虽然“七入棘闱,一中副榜,竟不获售”1,但他饱读诗书,具有传统文化的深厚学养。父亲杨鹤(?-1635),万历三十二年进士,诗文俱佳,初授雒南知县,后官至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万历三十八年(1610),22岁的杨嗣昌进士及第,从此步入仕途,“除授杭州府儒学教授,历升南京国子监博士,户部福建江西清吏司主事员外郎,添注山东清吏司郎中,专理新饷”。2天启二年(1622),杨嗣昌父子受阉党排挤,辞职归里,隐居家乡近五年时间。崇祯皇帝即位不久,将杨鹤、杨嗣昌重新起用,父子同朝为官。崇祯元年(1628)六月,杨嗣昌升授分巡河南汝州道,后相继升任霸州兵备、整饬山海关内监军兵备道、右佥都御史,巡抚永平、山海关诸处,以知兵闻名朝野。崇祯七年,授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旋以父母相继去世回家丁忧。崇祯九年,农民起义席卷中原,他受命为兵部尚书,主持镇压,制定“四正六隅十面网”的围剿计划,初时颇见成效。十一年六月,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仍掌兵部事。十四年,杨嗣昌追剿农民起义军失败,忧惧交加,病入膏肓。戴笠《怀陵流寇始终录》卷十四称:“嗣昌败后,诸将皆不受令,左良玉至以平牒倨侮,嗣昌惭愤,三月丙子朔,仰药自杀。”3杨嗣昌子杨山松《孤儿吁天录》称其为病死。杨嗣昌不仅长期主掌兵事,而且不辍笔耕,撰写了大量文学作品,堪称“文武双全”,目前所见著述和见诸著录的主要有:《杨文弱先生集》五十七卷,《地官集》1至18卷,《薛文清公年谱》一卷、《行实》一卷(杨鹤、杨嗣昌合撰)、《先人文字拈》八卷(杨鹤撰,杨嗣昌辑)等。《明史·艺文志》著录《督师纪事》五十卷,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著录《野客青鞋集》一卷。近来有梁颂成辑注的《杨嗣昌诗文辑注》4、辑校的《杨嗣昌集》5行世。《武陵竞渡略》记述武陵一带的竞渡习俗,是杨嗣昌诸多著述中的一种,当写作于他辞职里居期间。《古今图书集成·岁功典·端午》全文收录。陶珽《说郛续》卷28收入,梁颂成亦将其收入《杨嗣昌诗文辑注》和《杨嗣昌集》中。本文分析的《武陵竞渡略》为笔者根据《古今图书集成》收录文所做的标点本。杨嗣昌生活的年代,正是社会价值观念、生活观念发生重大变迁、旅游风气盛行的年代,大批文人热衷于游览山水,观察社会风情并将之诉诸笔墨,诚如周振鹤先生所说:“正因为晚明社会追求人的正常生活,并把日常生活表现在文学作品中,视日常生活为人伦大事,摒弃假道学的空谈性命,冲破程朱理学的堤防,有了这样的基础才会对人文社会有细密的观察,并把社会风俗当成研究记述的对象,并将如画的自然景色与社会的风俗融会在一起,在旅游的同时注意到人文世界。”6像自称“余少爱嬉游,名山恣探讨”的张岱(1597-1679)就不仅记钟山、天台牡丹、日月湖,而且记金山夜戏、越俗扫墓、鲁藩烟火、扬州清明、虎丘中秋夜;较杨嗣昌稍早的王士性(1547-1598),更是在游历的基础上撰写出兼顾自然与风俗民情的《五岳游草》与《广志绎》。杨嗣昌本人也酷爱游山玩水,并勤于写作。武陵地灵人杰,风光秀美,杨嗣昌虽然早在17岁时就随父亲迁居任所,离开家乡,但对家乡一直有着深深的爱恋。客居他乡的游子曾数次短期告假或借出差之机重回故里,并用优美的文字记述下家乡的山山水水,喜爱之情不可遏抑。7自“天启二年七月内奏准回籍养病”至“崇祯元年正月内蒙恩起用”8,杨嗣昌隐居家乡大约5个年头,这使他有了更多亲近、了解、调查、描写家乡风俗民情、山川古迹的机会。在旅游蔚然成风、游记作品大量创作的晚明时期,“积岁林居,博涉文籍,多识先朝故事,工笔札,有口辨”,喜好旅游,对家乡民俗风情抱有浓厚兴趣、且已有诸多作品问世的杨嗣昌,撰写出一篇以家乡竞渡风俗为内容的文章,应该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当然,撰写这样一篇文章杨嗣昌还有藉以明志的蕴意,他曾在《事贤解》中明确说:仆去岁为打船一说,以自书其遁世之情。既以闻于友戚矣,而未敢闻于郡邑大夫,然自是于郡邑大夫未尝敢亟见焉;即惠而顾我,亦未尝敢亟迎也。或时见且迎,不更仆而谈辄退,有以行藏问者,亦涩讷不能尽其辞。9从这里可以看出,经历了十几年宦海沉浮的杨嗣昌,此番回归故里,更希望自己在武陵——这个与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相毗邻的地方过一种优游隐居的生活。托物言志是中国文人的一种传统,屈原贞洁自守的士人情怀、忠而见弃的悲惨遭遇以及与武陵的密切关系,都容易令杨嗣昌选择被认为源于屈原的武陵竞渡习俗作为言志的托物。然而,如果杨嗣昌仅仅是将其作为言志的托物,似乎没有必要用5000多字的篇幅记述竞渡风俗的全过程。在他的笔下,武陵竞渡风俗的太多内容与屈原毫无关系。因此有理由认为,除了“自书其遁世之情”之外,记述就是记述的主要目的。总之,《武陵竞渡略》是杨嗣昌在个人生命史的特殊阶段、在流行记述风俗的时代氛围中,对乡土民俗进行关怀和书写的产物。二、晚明、国际私物与竞渡竞渡是武陵一带非常重要的民俗活动。《荆楚岁时记》明确记载:“是日竞渡,采杂药。”10按萧放教授的解释,这里的荆楚是包括武陵在内的。11如此,至少在南北朝时期,竞渡习俗已经盛行于武陵,在唐代仍备受欢迎,刘禹锡的《竞渡曲》描绘了元和年间(806-820)盛大而热闹的竞渡场面:沅江五月平堤流,邑人相将浮彩舟。灵均何年歌已矣,哀谣振楫从此起。扬桴击节雷阗阗,乱流齐进声轰然。蛟龙得雨鬐鬣动,螮蝀饮河形影联。刺史临流褰翠帏,揭竿命爵分雄雌。先鸣余勇争鼓舞,末至衔枚颜色沮。百胜本自有前期,一飞由来无定所。风俗如狂重此时,纵观云委江之湄。彩旗夹岸照蛟室,罗袜凌波呈水嬉。曲终人散空愁暮,招屈亭前水东注。12到杨嗣昌生活的晚明,武陵竞渡流行未衰。《武陵竞渡略》便是晚明时期武陵竞渡风俗文献化的结果。杨嗣昌的风俗撰写,采取了以下方法和策略:(一)以当下竞渡习俗的相关资料作为依据,全面而细致地记述武陵竞渡风俗所涉及的诸多方面。尽管武陵竞渡历史悠久,但《武陵竞渡略》显然将关注重心放在当下,这从文中第一段尤其加着重号的词语、句子中可以看得清楚:竞渡事本招屈,实始沅湘之间,今洞庭以北武陵为沅,以南长沙为湘也,故划船之盛甲海内,盖犹有周楚之遗焉。宜诸路仿效之者不能及也。旧制,四月八日揭篷打船,五月一日新船下水,五月十日、十五日划船赌赛,十八日送标讫,便拖船上岸。今则兴废早晚,不可一律,有五月十七八打船、廿七八送标者,或官府先禁后弛,民情先鼓后罢也。俗语好事失时者云:“打得船来,过了端午。”至今不足为诮也。在这里,杨嗣昌通过使用“犹”、“今”等与时间/时间感有关的词语,将读者引入他撰写《武陵竞渡略》的那个年代。竞渡作为一种岁时民俗事象,具体表现为一年一度在特定空间举行的、持续时间较长、有组织者、参加者、旁观者的大型赛事活动,牵扯到方方面面的事情:什么时间竞渡?场所如何安排?竞渡必然涉及船、桡和桡手,那么如何制作船只,又怎样选择桡和桡手?当赛事开始,场面怎样?旁观者又作怎样的表现?作为一项地方风俗活动,地方政府在其中是否发挥作用,又发挥怎样的作用?竞渡必有胜负,如何分出胜负,胜负分出又如何进行赏罚?当地人们如何看待竞渡活动,竞渡对于他们又意味着什么?所有这些,都具有被关注的必要性。那么是将所有这些内容都纳入视野并加以记述,还是只记述其中的片断或部分呢?杨嗣昌显然选择了前者。他用5000多字的篇幅,32个段落,对武陵竞渡风俗所涉及的诸多方面进行了记述,并在此基础上坦陈了对它的看法和建议。大致而言,各段落所涉内容可概括为下表:由此可知晚明武陵竞渡风俗的许多信息:武陵竞渡是持续时间较长的民俗事象,虽“兴废早晚,不可一律”,但大致在四五月间举行,包括打船、下水、划船赌赛、送标等一系列活动。竞渡的船是特制的,有长有短,制作颇为讲究,桡与桡手也要精心挑选,竞渡船上的人各有分工,除桡手外,还有“头梢二人”、“旗、鼓、拍板三人”等。行船、动桡都有规矩。竞渡的赛场约十里,江南在段家觜到青草觜间,江北在上石硊与下石硊间。赛船有规则,横江互竞,以“到彼岸与否为输赢”。赌赛场上船有不同表现,如送船、赶船、怯船、演船等。当地俗信竞渡可以禳灾,并用以卜岁。竞渡时船人的酒饭,有专人供给,凡供酒饭,一定要吃完,若吃不完则须撒入江中,盘箸也扔江中。竞渡前夜与当天都要举行仪式,请巫作法。竞渡时“悉顶巫师符箓,及制黄赤小旗,取鹭鸶毛插鬓间”,并扔桃符兵罐于水中。竞渡船来自不同的地方,信奉不同的神灵,隶属不同的地方,名称各异,有花船、赛花船、紫船、白船、乌船、红船等,往往以旗帜、桡手衣服、船尾的色彩彼此相区别。这些船沿途经过不同的地方,若是自己的属地,就会受到热烈欢迎,若是他人的属地,就会受到谩骂乃至攻击。竞渡时观众甚多,有的在岸上,有的在船中,亦须格外小心,不要进入他人领地,否则极易引来双方的争斗。争斗至身亡者亦不鲜见。竞渡时官员也会前来观看,他们结彩张筵,等待诸船头人的参见,并给予赏罚。有龙船歌,颇与其他地方不同,抵暮散船时,必唱“有也回无也回,莫待江边冷风吹”。赛事结束当晚,头家要备酒款待众人。若船赛胜,酒食更加丰盛,朋友也前来道喜,第二天,还有更加隆重的庆贺,“结彩于门,开尊演戏,或书对联小令于城门,缚狗悬龟,系芎藭草果诸物以嘲负者”。竞渡之后还有送标、设醮烧纸船之举,俗信可以禳灾,也标志着当年竞渡之事的结束。(二)规范的竞渡行为面对众多需要记述的对象,杨嗣昌主要选择了详细深入而非粗疏笼统的记述方法。比如第4段记桡手的选择,不仅说明“桡手俱出江南打鱼家”,而且详细记述了当地著名的桡手出处,有以姓著者,“曰段家、芮家”,有以地著者“曰德山”;此外还写到:“凡散桡皆以银米,先期占募健儿,至期挑选用之,有畏生事不上船及妇惜夫不听募者,须红布三五尺可得,亦犹款胡用脂粉之属焉。一种江头绐艓之人,抱甕灌园,不以渔为业,其桡轻小无力,谓之‘菜桡子’,咸黜不用。”这是对桡手选择之具体操作方法的记述,选桡手的时间、桡手有无报酬、选择过程中出现的种种情况,均在文中得到交待。从中可以看出,武陵一带,竞渡桡手的选择要先期进行,而且要付给一定的报酬,通常是银米。在选择桡手的过程中,并非人人乐意当选、家家进行支持,也有一些人害怕竞渡时出现不虞而不愿参与、或者妻子爱惜丈夫而不愿其参与的情况出现。面对这样的情况,就需要另外给予一些报酬,如几尺红布或者脂粉等。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桡手,那些不以渔为业的“菜桡子”是一定不能使用的。又比如第22段,篇幅长达400余字,详细记述了有关竞渡船的多种信息:船名称各异,有花船、赛花船、紫船、白船、乌船、红船等,每一种船都有自己的神灵,都隶属于特定的地方,这些神灵、地方是什么都一一列出;船上均有两旗,不同的船往往以鳞尾、两旗、桡、桡手衣服的色彩作为自己的标志,并与他船区别开来,而每种船鳞尾、两旗、桡、桡手衣服等各自的色彩也都统统记述下来。可以说,这种记述不是蜻蜓点水式的浮光掠影,当杨嗣昌将不同船的神灵和隶属地——这些并不能仅靠眼观就能掌握的地方性知识详记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现象的背后。竞渡船是竞渡船,却不仅仅是竞渡船,它们还是标志物,分别代表着武陵一带的若干个社会共同体。如果结合《武陵竞渡略》其他部分,比如第23、29段的记述来看,那么船的竞渡就不仅是船的竞赛,它代表着不同社会共同体之成员间的对抗与斗争,而这里的社会共同体成员不仅仅指竞渡船上的桡手和头人,还包括竞渡船外的观众和游人。杨嗣昌还关注民俗生活的“表情”,对竞渡活动中不同人的行为、态度进行描写。这在第28段表现最为突出。第28段描写的是“江上看船”,共分五个层次,按照时间顺序,先写看船需要提前预订看位;次写竞渡当日观众“提壶挈榼”,早早就到现场;再写比赛开始前的观众;又写观看比赛;最后写胜负分晓后的观众情绪。虽然字数不多,但武陵人对于竞渡的热切期待、高度精神投入以及赛前、赛中、赛后的不同表现栩栩如在目前。在杨嗣昌的笔下,赛前的观众是轻松逍遥的,他们品尝新鲜的韩家李、麦黄桃,享用着时新的鲥鱼和莼菜,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欢声笑语一片。一旦听到竞渡开始,他们就立刻变得紧张,纷纷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地观看起来。“停杯变色,倚槛瞪眸,是耶非耶,若得若失”,杨嗣昌用短短十六个字,形象地揭示出观众从赛前到赛中的转变,以及观看时的忘我状态。接下来,杨嗣昌没有铺排竞渡的激烈场面,而用“玄黄自战,胜负俄分”一带而过,仍然将笔墨放在观众身上,“于时或气涌如山,可以踏江穿屋,或颜灰若死,不知下殿辞楼”,这是不同观众面对自己支持的船只或胜或败时的不同表现,胜者情绪的高涨、败者情绪的低落,历历在目。在这里,杨嗣昌还特意描写了胜负带给观众的情绪变化,“鹰飞天而雉伏蒿,龙为鱼而鼠变虎,殆未足以极其情喻也”,这便给读者留下了极大的想象空间。其他如第8、10、23、31段中,都有类似的描写。这些文学化色彩十分浓厚的描写不仅增加了文本的可读性和审美价值,而且是对竞渡风俗从生活层面上的切入,显示了武陵人对于竞渡赛事的积极参与。因此,杨嗣昌呈现给读者的,就不再是平面化的、关于船制以及如何定输赢等诸多民俗规则,而是带有表情的立体的民俗生活。(三)今吾对策与历史关联杨嗣昌着重对当下武陵竞渡的记述和描写,但又不时勾联过去。比如第1段谈到竞渡的时间,就将今制与“旧制”进行比较,并用“俗语好事失时者云:‘打得船来,过了端午’,至今不足为诮也”这句话,进一步表明竞渡时间今昔有别。又如第7段,他征引唐代诗人刘禹锡《竞渡曲》注“至今举楫而相和之,其音咸呼云‘何在’”一句后,谈到当下:“去古渐远,不闻‘何在’之声,第相呼曰‘拿桡,拿桡’。”这里,杨嗣昌格外关注了今昔之异,显示了当下相对于过去的变化。而在其他段落,他更强调今昔之同,显示出当下与过去的连续性。如第8段,在记述竞渡赛场的方位后,作者写道:“南则芳草茂林,雪沙霞岸,北则危楼画槛,古堞重城,观者于此鳞集,刘禹锡诗‘风俗如狂重此时,纵观云委江之湄’,斯实录矣。”又第15段,在记述“划船不独禳灾,且以卜岁,俗相传歌‘花船赢了得时年’”之后,作者引用储光羲《竞渡》诗“能令秋大有,鼓吹远相催”,认为“然则其来已久,盖未有好事划船非乐岁者也”。其他如第9、11、22、24、27、30段,都有将当下与历史联系起来的表述。通过这些表述,历史得到关照,当下的武陵竞渡也被自然而然地置于历时的发展脉络之中。明末武陵的竞渡风俗不是武陵人的新发明,它来自过去,并在当下保持着与过去的种种联系,以一种既承接先前的竞渡风俗又与之有所区别的状态继续充实着武陵人的日常生活。(四)第三,这既突出了杨祖昌的民俗竞渡习俗并非武陵所专有,《荆楚岁时记》曾经提到荆楚以外的东吴、越地在当时亦有此俗。13唐代以降,竞渡向南向北不断流播,盛行的范围更广。据刘若愚《酌中志》记载,在杨嗣昌生活的明朝末年,都城北京也有竞渡活动,甚至皇帝也会参与其中,“圣驾幸西苑,斗龙舟划船”。14又据汪森《粤西丛载》转引邝露《赤雅》、魏濬《峤南琐记》,桂林、梧州一带亦有是俗。15杨嗣昌立足乡土,相关记述自然具有武陵的特殊性,但杨嗣昌似乎还觉得不够,他不时将武陵竞渡与其他地方相比较。譬如在第6段中,作者提到武陵竞渡船有拍板:“与桡相应,惟拍板声最妙,如出桡间,响戛空水。诸处不用拍板,惟武陵为然,或代以金,失之愈远。”又第29段,作者记述武陵竞渡当天,“江南果窳觞豆,满眼可沽”,傍晚时分,“江中落日,金鼓喧阗,瓜瓢舴艋,皆扬袂折柳,危足踏舷而舞,亦诸方未有之盛观矣”。所有这些比较,都突出了武陵竞渡风俗的与众不同。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特殊性也往往是杨嗣昌眼中的优越性。在“失之愈远”、“亦诸方未有之盛观”等评价里,包含着一个武陵人格外热爱家乡、热爱家乡竞渡风俗的真挚情感。(五)杨祖昌对《汉武帝竞渡略》的叙述在《武陵竞渡略》中,杨嗣昌不仅记述竞渡活动的一系列环节,而且记述当地民众对某些环节活动的理解和认识,用现代术语说,即杨嗣昌不仅关注活动本身,也关注活动的主体,不仅关注民俗主体的行为方面,也关注民俗主体的观念层面。杨嗣昌也不仅只作实录的记述,还会在记述之后或之上进行判断和说明。这突出体现在对竞渡风俗意义的表述方面。比如在第13段中,杨嗣昌写道:“今俗说禳灾于划船将毕,具牲酒、黄纸钱,直趋下流,焚酹诅咒,疵疠夭札,尽随流去,谓之‘送标’……尔时民间设醮,预压火灾,或有疾患,皆为纸船,如其所属龙船之色,于水次烧之。”针对这样一种民俗观念和行为,杨嗣昌谈了自己的观点并给予肯定:“此本韩愈送穷具车与船之意,亦非苟作。”在接下来的第14段,他先记述“桃符、兵罐二物,船人临赛掷之以祈胜”,而后表明自己的看法:“非也。桃符能杀百鬼,乃禳灾之具。”认为临赛掷桃符是为了禳灾而非祈胜。又在第20段,他先记述:“凡供酒饭,虽船人醉饱,必强饮食之,颗沥不留余,余则撒江中,盘箸亦掷诸水,不复携去,至晚散船,人家竞取船仓中水杂百草,为浴汤,云可辟恶。”而后总结道:“斯皆祓禳之类也。”这些表述,一方面显示出《武陵竞渡略》的作者杨嗣昌作为一个武陵人对地方性知识的深入了解,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他作为一个武陵士人对地方性知识的解读和思考。未见到明确的文字显示杨嗣昌如何获得了他撰写《武陵竞渡略》所需要的种种素材,但考虑到杨嗣昌本人的阅历、爱好,考虑到该著述的创作年代、背景以及记述的全面性与细致性,想必杨嗣昌是一方面阅读了屈原、宋玉、宗懔、刘禹锡、储光羲、韩愈等前人的诸多作品,收集了丰富的文献资料,另一方面则通过对竞渡活动的观察以及对竞渡风俗的深入调查得到了大量第一手资料。由于杨嗣昌本人的学识素养以及对于表述方法和策略的选择运用,他建立在文献资料和第一手资料基础上的书写为我们留下了一个具有历史价值的民俗志文本。三、《武陵竞争与过渡》是宋代流行文学的价值作为一种岁时民俗文献,《武陵竞渡略》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关于《岁华忆语》及《竞渡文学》综观现存有关竞渡的记载,堪称代代不绝,洋洋大观。首先,它在诸如《荆楚岁时记》之类的岁时记文献中往往得到记述,像袁景澜《吴郡岁华纪丽》卷5有“山塘竞渡”16、潘宗鼎《金陵岁时记》有“龙舟”条17、夏仁虎《岁华忆语》有“龙船”条18等。其次,一些地方志、笔记小说、正史中也多加记述,如唐刘餗《隋唐嘉话》卷下、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146、洪迈《夷坚志》卷9、庄绰《鸡肋编》卷上、明张岱《陶庵梦忆》卷5等。再次,历代诗词曲作品中也有许多关于竞渡的,今人杨罗生有《历代龙舟竞渡文学作品评注》一书,对其进行了辑录和评注。19总之,历史上的识字阶层出于不同的动机、运用不同的文体,描写或记述了竞渡的盛况以及相关的种种信息,为后人留下了藉以认知不同时期、不同地方竞渡习俗的丰富资料。然而,若从史料的角度言,任何单一的记载则不免显得简单。传统社会中在记述一地之竞渡风俗方面,像《武陵竞渡略》这样的作品,实属凤毛麟角。竞渡过程及其他必备条件江南竞渡是一项既费力费财又不乏危险的习俗活动,自古已然。早在唐代,元稹就写过一首诗,历数竞渡的“弊端”:楚俗不爱力,费力为竞舟。买舟俟一竞,竞敛贫者赇。年年四五月,茧实麦小秋。积水堰堤坏,拔秧蒲稗稠。此时集丁壮,习竞南亩头。朝饮村社酒,暮椎邻舍牛。祭船如祭祖,习竞如习雠。连延数十日,作业不复忧。君侯馔良吉,会客陈膳羞。画鹢四来合,大竞长江流。建标明取舍,胜负死生求。一时欢呼罢,三月农事休。对于这样一种“弊端”丛生的习俗活动,地方当局采取了禁断的措施:岳阳贤刺史,念此为俗疣。习俗难尽去,聊用去其尤。百船不留一,一竞不滞留。自为里中戏,我亦不寓游。20对于地方当局的禁断,元稹十分欣赏,并且广而告之,希望其他地方能够效仿。在中国历史上,与元稹以及元稹歌颂的“岳阳贤刺史”具有相似态度的大有人在,声讨竞渡、禁止竞渡的主张和做法史不绝书。如宋太祖乾德元年夏四月“戊子,禁湖南竞渡”,乾德五年夏四月“禁民赛神为竞渡戏”,21汤显祖做过一首《午日处州禁竞渡》诗22,表明处州(今浙江丽水、缙云、青田、遂昌、龙泉、云和等地)在16世纪末年也禁过竞渡,然而禁断的效果往往并不理想,在这方面,万历《湖广总志》的编纂者说了句大实话:“楚地滨水郡县,至今为俗,然有三害:破财一也,起斗争词讼二也,不幸覆舟殒伤性命三也。细民乐为之,官府终不能禁。”23《闽部疏》也说:“闽俗端午节尤重竞渡,所过山溪数家之市皆悬舟以待,往往殴击成狱,禁稍驰复竞,其俗成不能止也。”24明代武陵的竞渡同样有着耗财、费时、危险的弊端,这在《武陵竞渡略》中有所记载:“凡船所经,系其隶地,放爆竹黄烟,挥扇喝彩相和,否则群声合噪,以揶揄之,怒者掣屋瓦飞击如雨。”竞渡过程中也会出现激烈的争斗以及其他危险情况:“岸头飞砾击之,船人或挥桡挺斗,玉石莫分,居江中者易碍诸船往来之路,或正当赌赛之冲引,避不及,立成泥矣。”武陵的竞渡也经历过官方禁断,嘉靖《常德府志》载:“近则因争胜负,至殴伤溺死者多矣,虽有明禁,而人心技痒,不能捉之,大抵各处亦然。”25《武陵竞渡略》中也有“官府先禁后弛”之语。然而,杨嗣昌并没有因弊端的存在就对竞渡习俗严加批评,而只是记述目睹的现象;他也不同意对竞渡采取严厉的禁断措施,而是针对龙舟竞渡导致人员斗伤溺死的情况提出“存其戏而杀其力”的建议:梅圣俞云:“斗伤溺死,其能免乎?”则应之曰:“龙船不易溺于诸船也,斗则溺耳。于竞渡时而斗船中禁藏竹竿鹅子石,两岸禁掷砖瓦,一捕尉力何难焉?若寻其本,限为小船,长不满五丈,桡不过三十人,宁以一船之费为两三船,存其戏而杀其力,势自不至于斗矣,不斗亦不溺矣。这样的建议也许会被某些人认为不值一提,但若考虑到在杨嗣昌生前、身后以及在世时都有强烈谴责民俗的舆论出现,都有强硬、但效果并不理想的禁断民俗的事件发生,他这看似不值一提的建议就颇有可圈可点之处。王稚登(1553-1612),明代文学家,长期生活于苏州,有《吴社编》一文,专记苏州里社之事,尤其是五月的五方贤圣赛会。苏州地处江南吴地,自古“信鬼神,好淫祀”,民间信仰活动十分兴盛,对这些民众热衷参与的信仰活动,王稚登表现出极度的担忧,并进行言辞激烈的抨击:每春夏之交,妄言神降,于是游手逐末、亡赖不逞之徒张皇其事,乱市井之听,惑稚狂之见,朱门缨笏之士、白首耄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