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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灾害与发展主义一种新的应对机制
随着人类社会的变迁,人口生活和财产变得越来越集中,社会结构也变得越来越复杂和多样化,这进一步增加了社会承担者的容易损失。灾害应对作为关涉人类生存和变迁的重要议题,也因此越来越广泛地受到重视。同时,人类社会从农业社会发展到工业社会以及今天的高科技时代,灾害诱因也由自然现象扩大到种类繁多的人为因素和自然与社会混合因素。现代社会面临的灾害事件不仅有传统的地震、飓风等自然灾害,还有火灾、爆炸、矿难、核事故、交通事故、烟雾毒气等技术灾害。从灾害应对的视角来看,两类灾害的生命周期划分也不同,自然灾害会经历警报、威胁、影响、救援、盘点、安置、重建及恢复等步骤,而技术灾害则分为警报、威胁、影响、谴责四个阶段。不同类型的灾害常常会产生不同的灾害后果,也会激起不同的应对方式。与自然灾害相比,技术灾害由于具有人为因素,受灾者对于灾害的影响、灾害原因的追究等导致灾后的社区重建与社区生活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内容。弗兰克·诺里斯(FranNorris)等人发现技术灾害更容易导致心理紧张;威廉·弗罗伊登伯格(WilliamFreudenburg)则使用“腐蚀性社区(corrosivecommunity)”来描述技术灾害的独特性,他认为,社区为了鉴别灾难诱因的归属以及索取灾害赔偿会发起诉讼,而诉讼会增加对社区及个体的心理和社会伤害并严重影响整个灾后恢复的过程;阿兰·巴顿(AlanBarton)指出,自然灾害会因为共识和团结而造就一个“治疗性社区(therapeuticcommunities)”,而技术灾害则会导致社区居民之间相互指责与分化。恩里科·夸兰泰利(EnricoQuarantelli)和拉塞尔·戴恩斯(RussellDynes)也将自然灾害归类为“共识性危机(consensuscrisis)”,以与技术灾害所属的“异议性危机(dissensuscrisis)”相区隔,并认为在前者的情况下会出现社会区隔的消除、利他性规范的显现、公民角色的扩张和社区认同的增强等特征。汤京平、蔡允栋等的研究则关注不同“灾民”情境中的回应差异。以自然灾害定义“灾民”的情境中,互助、救援、减少彼此损失等活动被视作正当且合理;而在技术灾害中定位于“受害者”角色情境时,救灾行动只是阶段性的主题,灾害赔偿或伸张正义等诉求会迅速成为集体行动的主轴,甚至可能发展为抗争性的集体行动。苏莱曼(Soliman)的研究也发现,技术灾害应对中,居民更容易产生对政府的不信任,通常会自行成立小区组织,进而共同对抗有权力的对立者。这些研究都表明,在自然灾害与技术灾害的应对中存在重要差异,尤其是咎责对象与灾害的消解机制方面。周利敏指出,任何社会都有一套机制解释不幸以及分配由此产生的责任,尽管这些机制千奇百怪,但它们所想要达到的效果都是要在一系列事件中建立起因果关系。当前的灾害应对主要是以灾害管理的方式呈现出来。尼克·卡特(NickCarter)在《灾害管理手册》中称,灾害管理是试图通过对灾害事件进行系统的观测和分析,改善有关灾害防御、减轻、准备、预警、响应和恢复政策的一门应用科学,其主要目的是利用科学的方法和合理的手段来调度或整合社会资源以降低人类面临的灾害风险并减少生命、财产和经济的损失。在具体实践中,灾害管理则被转译为信息的获取与共享、机构之间的协调与组织、机构间权责划分、资源的调配、效益的算计等等。总体来说,其侧重点是,在灾害应对过程中形成一个专家、技术官僚、制度机制和权责分明的管理体制组合起来的体系,以将灾害事件网罗在国家的控制之下。本文试图以汶川地震灾害应对和甬温线高铁事故处理为案例,梳理不同类型灾害事件中的政府灾害管理具体策略,从而探究国家灾害应对机制及其表征框架的基本逻辑与意涵。一、灾后重建和重建目标明确2008年汶川地震是近年来波及范围最广、影响最为深远的自然灾害事件,同时其震后响应也被认为是国家应对灾害最为成功的一次。地震发生之后,在国家力量的主导下,包括政府机构、军队、媒体等在内的国家机器快速响应,并广泛动员企业、志愿者等社会力量参与,在灾后救援和重建等各阶段都呈现出一种积极、协作的社会共同体形象。随着《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条例》以及《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总体规划》的发布和实施,从四川到甘肃、陕西的广大地震灾区又迅速经历了为期三年的灾后永久性恢复重建。2011年10月14日,在北京召开的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总结表彰大会指出,“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取得了全面胜利,灾区基本生产生活条件和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得到全面恢复并超过灾前水平,实现了‘家家有房住、户户有就业、人人有保障、设施有提高、经济有发展、生态有改善’的重建目标”2,由此汶川地震国家应对达到了阶段性目标。2011年5月21日,汶川地震灾后重建三周年纪念日之际,同时也是完成汶川地震灾后重建任务的重要时间节点,中国新闻网以“四川抗震救灾和灾后恢复重建大事记”为题3,梳理了汶川地震灾后应对的重大“国家行动”。以这份大事记为分析文本,我们可以清晰地窥见汶川地震灾害应对过程中存在一套有迹可循的机制,将灾害、灾后重建与国家形象、民族认同、社会发展等宏大叙事勾连在一起,在广大受灾地区迅速推进以发展主义为指导的资本重组、乡村商品化等过程。(一)以“灾害”为契机的教学仪式“动员”是国家在自然灾害应对中首要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从土地革命到大跃进、人民公社,再到改革开放后的现代化、工业化与城市化,不论是带有政治性的符号呈现、话语灌输还是充满经济性的市场元素调动,国家建设似乎从未与动员分割开来。突发的自然灾害作为某种偶然所引致的社会变迁,也理所当然地可以和动员相互勾连。在汶川大地震灾害应对过程中,动员的形式多种多样,却都万变不离其宗地对自然灾害的咎责进行强化、对可能存在的人为疏忽与技术问题的弱化与消解,以及对受灾人群的悲愤指向作出有效引导。第一,干部动员。汶川地震发生后,各级领导干部纷纷前往灾区慰问、指导、考察以及出席各类仪式,媒体也对领导人物的反应和行动进行了大量的报道,如国家领导人的视察、对口援建单位负责人的访问等。干部亲临灾区现场塑造了一种与广大灾区民众感同身受、同心共命的形象,在紧急救援、过渡安置、灾后重建等各阶段均传递了国家在场的强烈信号。第二,仪式动员。由于具有政府治理过程合法化的功能(P.104),灾害仪式往往也成为一种动员资源。2008年5月19日天安门广场下半旗,国务院设立全国哀悼日以及举国共时的默哀活动;2008年7月组织的延考生在活动板房举行高考;7月18日卫生防疫阶段性重大胜利的新闻发布会通报;2008年10月举办的全国抗震救灾表彰大会;2009年5月、2010年5月、2011年5月举办的纪念周年活动等等。另一类仪式是树立模范与典型,如追授烈士或先进称号,举办重建项目集体开工仪式等。这种“灾害仪式性建构”往往将地震纪念与爱国教育、国族认同、经济发展等合而为一,以灾害作为契机塑造后者的强大形象和宏大叙事。第三,口号动员。灾后救援和重建期间,各种口号、标语层出不穷。2008年5月四川省提出确保灾区人员基本生活的“五有”4;灾区农房重建规划中的“三打破、三提高”5;5月22日,省抗震救灾指挥部部署的过渡安置住房“百天建设大战”;6月5日中央提出的“一省帮一重灾县”对口支援机制;8月16日四川省提出的“两个加快”6等等。这些口号既体现了灾害应对中的管理主义思潮,也恰恰应和了发展主义话语引导下的灾害应对逻辑。第四,物资动员。震灾后的一系列物资调配、伤员转运、资金流动也形成一种被突出的动员方式。2008年5月17日至31日,共20个省市出动21次专列和99架次专机转送伤员10015人,也由于成就了“人类历史上非战状态下规模最大的伤员转移救治”而载入大事记;6月11日各省恢复重建对口方案出台,16日决定了省内对口支援的主要规则;9月26日,四川省委、省政府率团组织的“感恩致谢、重建招商活动”启动;自2010年起,对口援建项目陆续完工,各类设施开始陆续交付使用等。(二)灾后重建政策自然灾害国家应对中的另一个重要举措是“规划”。如果说动员对于自然灾害后续处理的意义好比社会心理层面的控制,那么,规划的制定与施行则相当于极具现实旨趣的身体技术。不管是涉及到自然灾害善后还是国家整体建设,现代国家的规划都以发展主义元叙事为指导,通过总方针的建立,再经由各领域具体工作的实施,服务于经济增长和资本扩张目标的实现。在国家层面,2008年6月29日,国务院发布《关于支持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政策措施的意见》,作为汶川地震灾害应对的总指导,该意见全面规定了从财政、税收、政府性基金和行政事业性收费、金融、产业、土地和矿产资源、就业援助和社会保险、粮食等方面支持恢复重建的政策措施。9月19日,国务院发布《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总体规划》,明确指出,用三年左右的时间,完成四川、甘肃、陕西重灾区灾后恢复重建主要任务,使灾区基本生活条件和经济社会发展水平达到或超过灾前水平。在地方政府层面,2008年7月10日,四川省政府出台支持灾后恢复重建的政策措施,包括财政、税收、金融、国土资源、产业扶持、工商管理、就业、社保、粮食和其他10个方面共47条,重点是根据省级管理权限,提出地方支持灾区恢复重建政策措施。7月13日,四川省委九届五次全会确定恢复重建的总体目标为“三年基本恢复,五年发展振兴,十年全面小康”,并通过了《关于扎实做好抗震救灾工作加快重建美好新家园的决议》。11月9日,鉴于国务院确定4万亿元计划中超过1万亿元将投入地震灾后重建,四川省委、省政府出台《关于进一步扩大内需保持经济平稳较快发展的意见》,提出11项措施以扩大内需。2009年10月29日,四川省政府常务会议决定,灾后恢复重建增加部分民生工程和关系灾区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重大基础设施及产业恢复重建项目。12月20日,四川省政府通过汶川县城重建总体规划,决定将汶川县城重建为“具有浓郁羌族特色的川西旅游城市”。2010年1月7日四川省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委员会举行全体会议提出,要确保“三年目标任务两年基本完成”。在以“抗震救灾和经济社会建设两手抓”及“一面城市建设一面新农村恢复两手抓”的共同作用与规划之下,2010起,四川灾区开始了多项工作的验收,包括农房重建、农村公路恢复等各个产业领域,以及省外、省内等地域范畴对口援建项目的交付使用。2010年11月9日,四川省政府第70次常务会议审议通过了《汶川地震灾区发展振兴规划(2010-2020年)》,确立发展振兴的主要目标为:发展速度高于全省,产业结构优于灾前,全面实现户户就业,基本消除绝对贫困。(三)级的控制权伴随着规划的出现,“项目”作为现代国家建设的独特产物,成为了自然灾害应对过程中至关重要的元素。时至今日,当经济发展主宰了社会运作时,不论是国家建设还是自然灾害应对的基本规划,都难以逃脱对于“增长”的牵挂。渠敬东、周飞舟、应星认为,资金的“专项化”和“项目化”实则强化了中央对地方、上级对下级的控制权。折晓叶、陈婴婴通过描述“发包”和“打包”的过程,阐释了“项目”作为国家部门与地方政府争取经济主动、博弈资本获取的内涵所在。在汶川地震灾害恢复重建的三年中,项目的呈现可谓琳琅满目。在行业领域上,包括铁路7、公路交通8、机场9、建材10、学校11、电子产品12、旅游13、机械14等。在地域上,四川省内如2009年1月21日启动的“1+N”15投融资新格局的重组、3月31日启动的重灾区省级以上开发区新设工作,四川省外如对口援建的多个省市对重灾区的资金与物资救助,无不呈现出“项目”在自然灾害应对过程中的无处不在。从目的来看,项目的启动既实现了国家对地方建设资金与工作措施的控制,又达成了关于灾区与受灾民众的援助愿望。从结果上看,国家的项目经由省市乡镇抽丝剥茧的“发包”,最终,当“豪华政府大楼”、“豪华医院”、“最牛高中”等灾后重建怪相陆续诞生时,人们不免对作为自然灾害应对机制的“项目”元素的初衷产生了疑惑。而这恰巧又体现了自然灾害应对机制中“项目”的去政治化内涵。(四)努力增强重建的信心能力国家应对自然灾害的最后一个环节,也是构建灾害持续性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即“汇报”。汇报的方式多种多样,包括关于灾害应对进程中的大量数据展示、灾害应对工作的总结与报告汇演、灾害应对的工作进度公布以及种种灾后重建的经验探讨与模式建立。2009年起,媒体开始大量播报关于四川灾区学校、医院、景区、农房、道路等基础设施建设的具体数字。2010年5月8日,四川省灾后恢复重建工作现场会指出,科学重建取得重大成果,灾区正在发生脱胎换骨的巨大变化;坚决打好恢复重建决胜之战,着力增强灾区持续发展能力;学习灾区重建成功经验和做法,努力推动全省工作取得更大突破。2010年5月11日,由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和四川、陕西、甘肃3省联合主办的巨灾应对全国研讨会在成都举行,会议深入探讨了“救灾与重建·创新与发展”的路径。5月23-28日,四川省参访团奔赴台湾,围绕“感恩致谢、交流合作”的主题,展开“天府四川宝岛行”活动。2010年7月2日,四川省举办的“感恩之声大家唱”活动启动,主张“用歌声感恩党、感恩祖国、感恩援建、感恩社会各界”。2010年9月14日,四川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出台《关于在地震灾区建设“三基地一窗口”的工作意见》,要求把灾区建设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学习教育基地、民族团结进步宣传教育基地和展示中国发展模式、发展道路勃勃生机的窗口。2010年9月22日,汶川特大地震恢复重建暨巨灾应对国际研讨会举行,国内外与会嘉宾总结交流汶川地震抗震救灾和灾后重建经验,共商巨灾应对能力建设。2010年9月27日,四川省政府向省第十一届人大常委会第十八次会议报告灾后恢复重建有关工作情况,在一系列数据的罗列后,报告宣称灾后恢复重建目标任务基本完成。事实上,汇报作为贯穿自然灾害应对机制整个过程的重要元素,其主要旨趣正如范可所述:“持续不断地激起有关社区、国家与民族的集体理想与认同感”,并将其用于发展主义逻辑所指挥的自然灾害后续行动中。二、主要事故处理2011年7月23日晚,高铁甬温线发生动车组列车追尾事故,不仅因为严重而惨烈的事故损伤,也由于相关机构在初始处理上的官僚与机械,以及高铁与动车所象征的国家高速发展意涵,导致这一事故成为近几年影响最为广泛的技术灾害事件。事故处理在经历了开始的混乱状态,自7月28日政府领导亲临事故现场之后而转入正轨,至10月中旬事故伤者理赔方案确定16,再到11月28日国务院就事故作出处理决定,同时事故调查组公布调查报告,事故的国家应对随之结束。不同于自然灾害国家应对中极力建构国家形象、民族认同、发展主义等宏大叙事,在技术灾害的处理应对过程中始终无法绕过咎责,但经过同样的一套完善的策略机制,咎责被成功地去政治化,以技术、管理和发展的框架表征出来。(一)技术灾害的归责在技术灾害的应对过程中,“汇报”成为高于“动员”的重要存在。甬温线高铁动车追尾事故中,“汇报”的呈现形式也多种多样。第一,新闻发布与工作进展汇报。7月24日,铁道部在温州召开甬温线特大事故新闻发布会,铁道部发言人回答记者提问17。7月24日-28日,铁道部、浙江省等相关负责人到达现场之后也数次接受记者采访。7月28日,政府表示将把救人、技术调查与死难者家属安置几个环节作为该次事故的善后重点18。7月27日和8月10日的国务院常务会议,都有专题研究事故调查处理和铁路安全工作,对事故调查工作进一步提出明确要求19。12月28日的国务院会议听取了甬温线动车事故调查情况汇报,并对事故作出处理决定20。当天晚间,国家安监总局网站上公布了“7·23”甬温线特别重大铁路交通事故调查报告,报告既交代了原因也追究了责任19。第二,原因分析与责任追究汇报。技术灾害是由于人类行为失当造成的,它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存在人类可控的责任主体,在灾害应对中,这种人类失当行为常常被归结到技术和管理层面。现代社会,技术早已在把个人束缚于社会的机制改变中,成为了控制的新形式(P.10)。换句话说,技术成为了国家权力行使、资本有效流动的绝佳合法化手段。反而言之,在技术灾害的咎责中,技术也成为弱化政治化内涵的有效工具。甬温线高铁事故的原因一直在雷击、技术缺陷和管理漏洞之间徘徊。7月24日,上海铁路局现场初步认定,事故系动车遭到雷击后失去动力停车,造成追尾21。交通技术专家则表示,司机失误或疲劳驾驶可能是事故原因之一22。7月25日,有专家否认了先前谣传的雷击说,认为信号系统很难受雷击影响23。7月25-26日,许多媒体报道指出信号系统和调度系统是事故的公认原因,称某些企业的信号产品为“夺命软件”并将事故原因的探讨延伸至行业垄断和腐败等24。7月28日,相关机构负责人不仅证实雷击影响,同时也肯定了信号设备的设计缺陷25。8月22日,安监总局新闻发言人则称:“事故既暴露出信号系统设计上的缺陷,从而导致雷击造成的故障问题,同时也反映出故障发生之后,应急处置不力以及安全管理上存在的漏洞。”26不仅官员专家对原因的解释逐渐聚焦于技术和管理,政府回应也体现出以技术化和制度化的程序来做出最终的解释和责任分配。国务院成立的事故调查组即担负起了这个重任,“这个组是个独立的组,它包括安监部门,也包括监察部门,还包括检察部门,这个小组将通过现场勘测、技术取样、科学分析、专家论证,得出一个实事求是的,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结论。”1812月28日公布的事故调查报告充分体现了这一点,从技术和管理两个层面对事故做了精准的还原,并依此作出了明确的责任分配19。从2011年7月23日事故发生起到12月28日事故调查报告浮出水面,包括省部级、地方或相关部门的部分主要负责人都受到了相应的处分。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该报告的“事故防范与整改措施建议”部分的八项决策27,也呈现出浓厚的技术化与制度化色彩,不可避免地将此二者与国家相关规划勾连在一起。(二)国内法的行动,为受害者的反应另一个不可忽略的重要机制是“动员”。自然灾害应对过程中,国家动员致力于努力制造认同的社会心理,进而获得或者维持国家机器正常运转的政治资源;在技术灾害应对过程中,由于无法指向一个难以超越的“自然”而得到向心力,动员的作用则是尽力消解灾害,迅速减少反社会集体的情绪,维持国家政治安全和社会稳定。甬温线高铁事故处理中的动员大致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干部动员。7月24日,中央政府成立的事故处理小组负责人即赶赴事故现场,传达了国家领导人的指示,并就地指导抢险救援、伤员救治、善后处理和事故调查工作,对相关工作作出全面部署19,浙江省省市领导也前往现场协调指导事故处理。7月28日,政府领导人到达事发地点查看事故现场,悼念遇难者,亲切慰问遇难者家属和受伤人员,并回答记者提问18。第二类是宣传动员。在媒体的协助下,国家调动的消防、公安民警、医疗卫生、志愿献血、企业部门等行动都塑造了国家的正面形象;对部分官员的惩处信息也通过媒体传达出来以导正公众情绪28,这些都形成了重要的动员信号。第三类是成绩动员。在7月24日的铁道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坚持表示“我们仍有信心”29。7月27日,人民网报道,甬温线自7月25日恢复通车后,两天来共开行动车组列车135列,运送旅客156253人,平均上座率117.6%,运输秩序已基本恢复30。2012年3月8日,事故调查组负责人之一在两会期间接受记者采访时坦言,他对调查报告只打了60分,因为这份报告将技术原因夸大,同时他认为,不能因动车事故否定高铁31。2012年4月2日,面对人们对高铁的技术和安全性质疑,科技部相关人士在全国高新技术产业发展会议上表示,动车事故发生的原因跟速度没有直接关系32。三、为应对灾难应对机制发展机制的建立(一)技术灾害与动员从汶川地震灾害与甬温线高铁事故的应对实践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自然灾害和技术灾害的国家应对机制在具体方面也有所差别(如表1所示)。自然灾害的波及范围一般较为广泛,国家应对中调动的资源、牵涉的领域、持续的时间、机制的具体形式都可能远远超出技术灾害。汤京平、蔡允栋等指出,政府如果不能够有效将灾害导向有利于自身的灾难情境,就可能承受更多的灾害责任,甚至危及政府的政治安全和社会稳定,因此灾害应对的最高境界就是将灾难情境中的自发性集体行动整合为救灾和灾区复原的重要力量。自然灾害由于具有明显的自然诱因,通过意识形态、专家技术或媒体宣传的有效包装之后,自然被建构成“他者”,现实的废墟往往可被用作动员民众、激发集体行动甚至提高生产力的有效工具,从而最大程地度地满足灾害应对中“服务发展”的宗旨。于是,动员和汇报作为灾后的重要控制手段,一边支撑着规划的贯彻与项目的实施,一边又通过规划与项目不断被激发。技术灾害则有所不同。工业革命之后,伴随着蒸汽化、电气化、电子化的历史进程,一时间,技术对于人类社会的影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技术灾害也随之出现并蔓延。越来越频发的矿难、交通事故、污染物泄露等使得人类的生活日益充满风险,也逐渐唤起人类对于技术的反思。所以,相对自然灾害,技术灾害的应对更主要的不是强调建构,而是消解集体负面情绪。因此,在技术灾害处理过程中,不论是汇报还是动员,其终极旨趣都并非指向新的叙事的诞生,而是以去政治化的技术、管理等元素引导并框构公众视线。它们一方面巧妙地为灾害过程画下句点,另一方面有所指向地将人们的关注焦点重新从一个不符合治理规则的地方转移到安全的区域中来。值得关注的是,如果说自然灾害的应对好比发展主义意识形态引导下激进的地方建设与GDP创造运动,那么,技术灾害的处理则类似于维护并巩固发展主义的得力工具——技术的现有地位。尽管两种灾害不论在周期、应对机制及其具体形式、作用上都大为不同,但都难以脱离现代国家发展主义的基本逻辑:以工业化、城市化为基本路径,以经济增长作为永恒的目标,通过技术的持续进步作为降低生产成本、提高生产力、改进生产方式、加快生活节奏等有效手段,完成资本的挖掘、积累和无限扩张的动态过程。(二)成因与机制:国家形象与民族认同的题中之意时至今日,我国对于发展的追求仍然如火如荼,如此热情不可避免地渗透到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纵然是类似灾害等突发事件的应急系统,也万变不离其宗地围绕着发展机器,进行整理与表达。更甚者,这些在特定条件下的表达,也反过来有助于发展机器的运作与稳固。经由一系列矿难、城市火灾、路桥坍塌、建筑物倒垮以及地震、洪灾等灾害应对实践,一个日益成熟和完善的灾害消化机制越来越明晰地呈现,这一机制的要点是将其以发展、技术与管理的框架表征出来。埃斯科瓦尔对于发展机器的具体运作这样描述道:“发展机构的日常工作实践中嵌入了图式(Schemata)和结构化程序(structuringprocedures),这些图式和程序组织了特定情况的现实性(actuality),并将之呈现为事实,或曰事实的本来面目。为了让这种操作获得成功,这些结构化程序也必须隐形,恰如在电影中所有的发声源记号(markofenunciation)都要隐没,以便制造出体现真实感的特征。”(P.124)以本文两个典型案例来看,在国家应对实践中,灾害事件往往作为一种政治资源被加以考量,或者利用其增进治理合法性,或者防止其削减政治认同。因此,灾害发生之后,政府机构一系列程式化回应的直接目标,在于塑造国家形象与民族认同,其刻意要埋没的部分,即以各种手法制作需求与完成其中资本扩张的本质。国家应对行动还会被转入发展主义的叙事之中,或者以灾害造成的“休克状态”将灾害应对绑缚于发展的宏大叙事,推进更为彻底更为全面的地区工业化和商品化。如汶川地震之后借由恢复重建而重新启动的开发区建设33,玉树地震之后迫不及待的高原旅游开发34;或者归类为技术与管理问题,由政府官员和技术专家作为主要成员形成调查组,深入到具体事件的基础设施建设、科学技术、工程技术及管理技术细节当中,对事故的原因做出解释,并由此形成公之于众和留存历史记忆的灾害文本,以及依赖于此的责任归属和处罚。如上海胶州路大火的起因最终追究到工程违规发包和无证电焊民工,甬温线高铁动车追尾事故则先后追究到雷击、调度管理和交通信号系统。媒体自然也是这一机制的重要一环,其以报道的倾向性、对所获取信息进行筛选而与权力形成共谋。如历次灾害播报中,媒体第一时间传达的往往是政府部门高度重视的一举一动,随后又加入记录救死扶伤的中国救援奇迹或者灾后恢复重建的“中国速度”以及突出成就;另一类报道则由各路记者引导公众或者去学习矿井、高铁、高层建筑等构造和技术,或者去探究工程承包的管理体系、制造商之间的利益链以及隐含其中的腐败空间,以呼应、佐证政府和技术专家给出的原因解释。经由政府机构、技术专家和媒体协力构建起来的这样一套灾害应对机制,任何输入的灾害终将被消化而输出诸如发展的良机、施工操作不规范、管理失职、在岗人员腐败、技术设备缺陷之类的结果。自然灾害的应对,给予了当权者绝佳的机会,在无需苦口婆心、强征强拆、官民博弈的情境中,一面享受着国家的项目资金与政策保护,一面迎接着受灾人群的鲜花与掌声,实现了具有合法性的资源再分配。更甚者,当国家的发展主义意识形态一味宣扬着“经济”的重要性时,他们轻松而又充满干劲地为了工业、建筑和旅游的发展奔波着,为了崭新的医院、学校和政府大楼的落成而呼喊着,为了GDP的增长和良好政绩的创造而奋斗着。技术灾害的发生,是当权者不愿处理的事件,因为它往往昭示着发展主义逻辑所致使的某些后果,这些后果既包括技术本身的,也难免涵盖人为的,它们涉及到资本的交换、争夺与垄断。尽管技术灾害的后续难以求全,对于责任缺失的控诉与对技术不精进的痛心疾首,恰恰能为日后更好地研究并使用技术、更好地服务于发展主义意识形态提供一个更加广阔的自勉空间。(三)对灾害应对的政治与社会控制的意识形态特征分析尽管自然灾害与技术灾害在应对机制的具体形式上有所区别,然而事实上,这种差别遵循着同一套逻辑,即所谓的“发展机器的秩序——用以许可什么可以被看见,什么可以被描绘,从而使被景观化的他者,能够开始迈向世界经济的远征。”(P.224)不论是自然灾害还是技术灾害,灾害应对机制都发挥着维持管控与维护社会的作用:一方面,“可见”的图像、事件或人物典型,经由各种传播手段散布出去,为人分享、使人动容,并唤醒人们对于灾害的“同仇敌忾”式悲悯、对受灾民众的同情以及对英雄人物的景仰与崇敬;另一方面,“不可见”的利益关系、人为过失或政治意图,则被有预谋地隐藏起来。正如维克托·李(VictorLee)所说的,通过这种有选择性的彰显和遮蔽,人们对于世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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