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与二拍的差异

三言与二拍的差异

长期以来，学术界将冯梦龙的“三个词”与凌宇初的“两个词”进行了比较。虽然不可避免地会导致“两个词”和“三个词”的比较，但他们之间的具体差异和各自的优势很少被研究和分析。其实,“二拍”跟“三言”的差异不言而喻,也是显而易见的。“三言”绝大多数出自宋元话本,冯梦龙充其量不过起了加工、润色的作用。“二拍”则不同了,绝大多数出自凌濛初之手,尽管其中许多故事也有某种蓝本或其素材来源。就题材来说,姑不论此有彼无、此多彼少这种不同,就是同类题材,也多有各自的特点。如同是描写男女婚恋的故事,冯梦龙虽然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有微词,对妇女的所谓“贞节”并不持道学家观点,但却没有“二拍”中那些肯定男女情欲等内容。就是同样写发迹变泰主题的,“三言”中的主角分为文士、武夫,“二拍”中则多为商贾。“三言”中的发迹变泰多表现为社会政治地位的改变,即由贱变贵,“二拍”中却以经济方面的变迁为主,即由贫转富。其实,不但“三言”与“二拍”之间有许多差异,就是“二拍”之间也各有特色。“初刻”中所写四十篇可以按题材大致归为六类,而“二刻”中的题材可就要分散庞杂得多了,远非六类所能概括得了。这是由于凌濛初在创作了“初刻”之后,大受欢迎,于是便着手“二刻”的写作。可是原来储存的材料似乎已尽在“初刻”中用上了,现在再临时搜集,当然就有许多不尽如人意处。这就不但使它的题材无法相对集中,甚至还出现了把“初刻”中的《大姐魂游完宿愿,小妹病起续前缘》一卷原封不动地收入“二刻”中来,又另将一出杂剧《宋公明闹元宵》拉来凑成四十卷这样一种明显狗尾续貂的做法。但是,“二刻”中也有“初刻”所不及之处。比如公案题材的故事,在三十八篇小说里,有判案内容的就占了约一半左右,可见这个内容在该书所占的地位有多重要了。虽然也象“初刻”一样,其中的各级官吏大多为公正廉明、精细能干者,但有的形象都是“初刻”所不曾描写过的。如《硬勘案大儒争闲气,甘受刑侠女著芳名》正文所写的故事、塑造的官吏类型,是所有白话短篇小说公案题材中很少有过的。它不是一般地描写官吏审案中的顢顸无能或草营人命,而是揭露互相倾轧、公报私仇的官场黑幕:宋代著名理学家朱熹“见唐仲友少年高才,心里常疑他要来轻薄”自己。后来,他提举浙东常平仓时,唐正为其属员,便利用职权,存心找碴,声言“台州刑政有枉,重要巡历”,而突然来到台州。唐仲友出于不意,迎接不及,朱熹不但立即将其印信收去,而且肆意株连无辜,把台州妓女严蕊“也拿来收了监,要问他与太守通奸情状”。他主观认定:“仲友风流,必然有染。况且妇女柔脆,吃不得刑拷,不论有无,自然招承,便好参奏他罪名了。”为了个人泄私愤,竟然完全置天理公道和人命于不顾。后来又“朝打暮骂,千箠百拷”严蕊,也没法让严蕊诬服;即便如此,还是倚仗手中大权“将他痛打了一顿,发去绍兴,另加勘问”。而绍兴太守也是一位理学家,既只凭严蕊模样标致,便一口咬定:“从来有色者,必然无德”。又为了奉承朱熹,而同样对严蕊酷刑拷打,“要她招与唐仲友通奸的事”。直到后来朱熹改调他处,严蕊才得释放出狱。正如书中所说:“严蕊凭地悔气,官人每自争闲气,做他不着,两处监里无端的监了两个月,强坐得他一个不应罪名,到受了两番科断;其间遍招拷打,又是分外的受用。”其它许多故事里,有的官吏虽未必如朱熹这样故意枉断官司,但也多是糊涂无能之辈。《徐茶酒乘闹劫新人,郑蕊珠鸣冤完旧案》里的嘉定县令,接到一件拐带妇女连及人命的案子,除了一味严刑逼供外,束手无策。后来还是在外地发案了,人证俱在,才终于真相大白。又如《两错认莫大姐私奔,再成交杨二郎正本》入话里的县官,也是是临案不加三推六问,只一味相信重刑之下何求不得,根本不问青红皂白,硬是屈打成招。同样是后来在别处寻获真凶,才得辨明冤屈。在上举《硬勘案大儒争闲气,甘受刑侠女著芳名》入话部分所写的勘案故事同样让我们看到朱熹这位“大儒”的刚愎自用,以致一手酿成冤狱,还自以为得意。以上这几篇批判矛头所针对的,都是“初刻”中所没有的,也是“二刻”的公案题材故事中颇有新意,值得称道之处。“二刻”中关于世风人情的描写也值得重视。这类作品约有十篇左右,反映的生活面相当广泛,归纳起来大致有以下三个方面内容:其一是批判地描写家庭内部和亲戚、朋友之间争财夺利的行为。如《赵五虎合计挑家衅,莫大郎立地散神奸》、《贾廉访赝行府牒,商功父阴摄江巡》、《痴公子狠使噪脾钱,贤丈人巧赚回头壻》、《懵教官爱女不受报,穷庠生助师得全终》等篇都是写这个题材的作品。《赵五虎合计挑家衅,莫大郎立地散神奸》是反映家庭内部的财产纠纷:莫财主与丫环双荷偷情有喜后,将其嫁给了卖汤粉的朱三为妻,生下一子小三官人。十多年后莫翁去世,当地几个光棍撮弄双荷与朱三替小三官去与莫家的两个儿子争家产,他们几人好从中渔利。要是按莫妈妈的做法,必然要经官动府打官司,将会两败俱伤,而大批家产势必装入那班光棍的腰包里去,亏得莫大郎是个老成有见识重情义的人,先是对其母说道:“妈妈切不可造次!这件事了不得。我家初丧之际,必有奸人动火,要来挑衅。扎成火囤落了他们的圈套,这人家不经折的。只依我指分,方免祸患。”稳住家里人,免得后院起火后,又一一将小三官和双荷、朱三安顿停当,一场眼看即将降临的祸灾就这样烟消云散了。诚如莫大所说:“我家富名久出,谁不动火?这兄弟实是爹爹亲骨血。我不认他时,被光棍弄了去,今日一状,明日一状,告将来,告个没休歇。衙门人役个个来诈钱,亲眷朋友人人来拐骗。还有官府思想起发,开了口不怕不送。不知把人家折到那里田地?及至拌得到底,问出根由,少不得要断这一股与他,何苦作成别人肥了家去!所以不如一面收留,省了许多人的妄想,有何不妙?”在故事的最后,作者不但写太守旌奖莫家,赠给一个“孝义之门”的匾额,免其差徭,还告诫“世间弟兄不睦靠着外人相帮起讼者,当以此为鉴”。反之,象《迟取卷毛烈赖原钱,失还魂牙僧索剩命》里的陈祈,由于对自家兄弟存心不良,让外人帮同自己骗取几个弟弟应得的产业,结果自己的家产倒反而耗去许多,到头来不但不如弟弟们的多,还白白受了许多气恼和苦痛。作者在书里用不同的例子从正反两方面要人们知所弃取,不要为了财产而兄弟于墙。《贾廉伤赝行府牒,商功父阴摄江巡》是写亲戚之间见财起意,欺诈骗取行为的:入话写富户陈定与一妻一妾共同生活,由妻弟巢大郎掌管家事。后来其妻病故,大郎串通当地几个光棍青皮硬指陈定宠妾灭妻,他本人则两面做好人,从中诈取姐夫许多钱财,最后害得陈定家破人亡。本篇正文则写贪财无行,诡诈多端的贾廉访,贪图商知县家富有,为儿子谋取了商家小姐为妻。商知县死后,由商小姐帮同商妾管理家务。贾廉访便设计派人以假府牒赚取了商家大批金银器皿,占为己有。后来商家儿子长大,生性刚直,颇有才干,得到姐夫、姐姐的大力扶持,家事也渐渐富裕起来;姐夫死后,他则代为姐姐纪理家务,结果,“贾廉访昔年设心拐去的东西,到此仍还与商家用度了”。作者在篇末诗中指斥道:“周亲忍去骗孤孀,到此良心已尽亡。”《庵内看恶鬼善神,井中谈前因后果》则写邻里、朋友之间贪财施诈:正文的故事内容是这样的:家道富裕为人善良忠厚的元自实与同村的缪千户自小要好。后来缪开口向元借钱三百作路费前去福建做官,元不但慨然应允,而且不收对文契约。以后因家乡盗贼四起,元家被劫掠一空,便前往福建投托缪千户。来到福州找到缪后,后者先是假装不认识,企图图赖过去;不得已相认后,又绝口不提当初借钱一事。元因贫困无法度日,开口催还,缪还是推三阻四,害得元家过年时连粒米束薪都没有。后来元得仙人指点迷津,不但脱灾免厄,而且拾得一宗银两,恰好也是三百金,“自此安顿了老小,衣食也充足了些,不愁冻馁,放心安居”。而缪家则遭满门抄斩之祸,全部家产尽归他人所有。至于《懵教官爱女不受报,穷庠生助师得全终》则批判子女不孝养老人,称赞子侄、门生的正义行为:正文写丧妻无子的高广,在任教官期间攒下了一些积蓄,“三个女儿晓得老子有些在身边,争来亲热,一个赛一个的要好”。哄得老人把身边所有都按份分给她们之后,便开始厌嫌起来,甚至于差一些把老人逼上了绝路。亏得高广侄子高文明发现了,把高广接回家去赡养。后来曾受高广资助过的一位门生发迹得官,不忘恩师旧情,上任时特地迂道前来拜师,又把他接到自己衙门住了半年,设法为他挣得许多钱财后送回老家颐养天年。三个女儿见财眼开,又来套热乎,献殷勤。经历过这番世态炎凉之后,老教官再也不被她们的甜言蜜语所诓,“到底不往女儿家去,善终于侄儿高文明之家。所剩之物尽归侄儿,也是高文明一点亲亲之念不衰,毕竟有所报也”。以上这几篇所写的都是亲朋好友之间善善恶恶之事。本书也广泛地触及了当时的浇薄世风、险恶人心。《沈将仕三千买笑钱,王朝议一夜迷魂阵》和《赵县君乔送黄柑,吴宣教干偿白镪》二文可以作为例子。前一篇的正文描写一文姓沈的将仕赴京听调时倚红偎翠,挥金如土。后来嫌城里玩腻了,便同二位篾片出城游逛。岂不知被拉入事先设好的圈套内,对方以女色作诱饵,留沈夜饮,骗其入彀开赌。先是让沈连掷连胜,可到末了反而输去三千余金。过后再到其地查问,才知是几个恶少串通一气,挟带几个粉头设局骗钱。后一篇也与此相仿。正文写一位宣教郎名叫吴约,在京候调期间,在客馆受一位自称县君的女人所撩拨,以为她对自己有意,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初做官时辛辛苦苦得到的大批珠宝送上门去。对方假意答应与之交好,却尚未得手就被其夫撞破,受了一番羞辱不说,还白白丢了几千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这原来是一场事先设好的骗局。结果官没当成,还因此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本书另有一些篇章还描写到当时世风人情方面的一些陋习薄俗,告诫人们不要上当受骗,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可以看得出来,作者在描写以上这些题材的故事时,虽然多杂因果报应说教,但是不能不承认,故事本身相当形象,真实地展示了当时社会、家庭中的一幅幅生活景象,所表现的伦理道德倾向也大都是积极可取的,是我国劳动人民长期积累而成的传统美德。而且,作者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的鲜明态度,也大都无可非议,表现出作者在这些问题上的进步思想。如果说在题材方面的多样注己经使“二刻”与“初刻”相比较表现出了独异的特色,那么,在人物形象的丰富多样方面,同样也有值得称道之处,其中青年女性形象尤其引人注目。首先来看那些大家闺秀。《权学士权认远乡姑,白孺人白嫁亲生女》里的徐丹桂、《莽儿郎惊散新莺燕,梅香认合玉蟾蜍》里的杨素梅和《同窗友认假作真,女秀才移花接木》里的闻蜚娥都是这类女性。徐丹桂未出嫁便守寡,“年正当时,误了佳期,心中尚怀不足”,甚至对镜长叹:“如此好容颜,到底付之何人!”后来与冒认其表哥的权学士在其母房中见面,看到权丰姿俊雅,颇为心动,“甜言软语,更不羞缩”;甚至在权公开挑逗时,她虽然“通红了面皮”,却并不生气动怒。后来两人“时常相遇,便眉来眼去,彼此有情”,“日日无情无绪,恹恹欲睡,针线慵拈”。但是,当权闯其闺房拥抱求欢时,她一面劝其向母亲求婚,一面峻拒对方的非分要求,义正词严地说道:“若要苟合,妹子断然不从!他日得做夫妻,岂不为兄所贱!”这些言行既切合思春少女的心理,又符合千金小姐讲求礼教,自重自爱的身份特点。杨素梅则与徐丹桂有所不同。她虽然也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但因自小父母双亡,同兄嫂生活在一起,所以对自己的婚事显然要比徐丹桂更为关注,自主的愿望更要强烈些,而思想上的顾虑也更少些。因此,她可以凭窗而立,又大开窗户叫唤丫环,看见陌生男子也“毫不躲闪”,“四目相视足有一个多时辰”。而且从此“失魂丧魄的,掉那书生不下。每日上楼几番,但遇着便眉来眼去。”后来靠了丫环与凤生书信往来,互通心曲,并主动约对方效仿张生和莺莺那样待月西厢。不过,她又是个有见识、知礼义的稳重女子,“只恐书生薄幸,且顾眼下风光,日后不在心上,撇人在脑后了”,故而不免踌躇再三。而且在凤生房中相会时,虽答应与之“成欢”,但又坚持要把话“说得明白”,因为“终身之事,岂可草草?”直至后来证实对方确是真心实意,便不再象徐丹桂那样坚拒不从。不过,当两人的好事中途被凤生朋友惊散后,毕竟又羞又怕,所以一时又萌生后悔之念,下决心道:“今后切须戒着,不可如此!”可是到末了还是舍不得从此和凤生断了来往,而是听从丫环的主意,打算再去相会。而且,当家中为她另定亲事的时候,她虽“不好说得出来”,但又下定决心,“临期无奈,只得寻个自尽,报得他那一点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闻蜚娥又与上述那二人都不一样。她出生于武将家庭,自己识文断字,又“自小习得一身武艺”,“模样虽是娉婷,志气赛过男子”。她自幼女扮男装进学中秀才,与学中二个男生意气相投,便“有意要在两个里头拣一个嫁他”。并借箭卜婚,自托终生。后来父亲遭人诬陷下狱,她上京替父辩冤,途中被一家相中,强要结亲。面对这种窘境,她又巧妙地移花接木,为学中好友代为委禽定亲。结局是父冤既白,自己也结成美满姻缘,还成就了他人的好事。由以上介绍可以看出,“二刻”所写的这儿位闺秀形象既有其共同性,又各有自己不同的特点,不同面目,决非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同样,那些小家碧玉也是各有不同的言行举止。《小道人一着饶天下,女棋童两局注终身》里的妙观,身为辽国围棋界第一国手,受朝廷册封为女棋童,又得众人尊敬,所以心高气傲,“要等待对手,等闲未肯嫁人”。当小道人慕其才色,要凭仗自己高强的棋艺将她娶到手时,她一方面虽因棋艺稍逊对方而只得有所收敛,但却断然拒绝了对方的求爱。而《错调情贾母詈女,误告状孙郎得妻》里的贾闰娘则是另一种心肠,另一种做法。她与书生孙小官相爱,虽因其母拘管甚紧,不敢对心上人过分亲热。但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