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文学中商人的竞争精神缺失

中国古典文学中商人的竞争精神缺失

在中国古典文学的旗帜下，以农业文化为背景的社会各界都有自己独特的职位。丰富多彩的人物展示了他们的不同职业水平。但在文学家们的艺术塑造中,唯有商人群体的形象特质出现了一种变调,那就是商人竞争精神的缺失。本文试就这一文本现象和形成缘由略作探讨。一繁荣的中国商业商人是凭借商品交易谋利的社会成员,这一阶层的本质以谋利为价值归属。因此,其精神特质首先表现为逐利的成功欲,这种成功欲存在于征服的意志和竞争的战斗冲动中,存在于证明自己比别人优越的冲动中。与此相适应,商人具有敢于冒险、精明敏锐的精神品格,这类型的人深知风险与成效并存,因而敢于寻找困难,敢于参与竞争,善于抓住商机,表现出独特的经营智慧。商人是商品经济社会的产物,竞争则是商品经济社会的特质,商人对此有着天然的领悟并伴以强烈的忧患意识,从而拥有一种不断进取的事业心。这些,便形成商人精神的重要内核——竞争精神,同时也构成推动商品经济社会发展的动力。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说:“商人来到这个世界,他应该是这个世界发生变革的起点。”在中国悠久的文明发展史中,商人之起,犹为古远。据《尚书·酒诰》记载,在殷民中有人专门“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养厥父母”,意即长途贩运从事贸易活动,以盈利赡养父母,这就是早期的商贾。春秋战国之世,随着农业、手工业的发展,社会分工的扩大,商业日趋活跃,私商迅速发展,以至出现了“能金玉其车,文错其服,能行诸侯之贿”(《国语·晋语八》)的大富商。加之各国诸侯为了富国强兵争夺霸主地位而高度重视发展本国经济,造就出我国历史上商业繁荣的第一个黄金时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史记·货殖列传序》),涌现出弦高命退秦师、子贡分庭抗礼、管鲍之交、白圭“乐观时变”等大量关于商人的生动故事,而被后人奉为中国商业之神的陶朱公范蠡更是影响了一代历史的商人代表。汉代商业更为繁荣,当时富商大贾“周流天下”,异常活跃,甚至“富埒天下”,“交通王候”(《汉书·食货志》),许多商业大都市如长安、洛阳、临淄、邯郸也应运而生。到北魏后期,洛阳“市东有通商、达货二里。里内之人,尽皆工巧屠贩为生,资财巨万。”大商人刘宝在各州、郡立一宅所,养马十匹,到处了解行情,随时调整价格,“舟车所通,足迹所履,莫不商贩”(《洛阳伽蓝记》),遂成巨富。唐代经济繁荣,国力强盛,都市里“齐纨鲁缟东班班”的商业活动十分普遍,巨商富贾尽争豪奢,其财富令人咋舌。大历时俞大娘有万石大船,“操驾之工数百,南至江西,北至淮南,岁一往来,其利甚博”(《国史补》卷下)。与此同时,胡商大量挺进中原,极大地活跃了商人队伍。至于宋元,随着纸币的逐渐取代铜钱,工商业更为发达,从商的市民群众增多,商人的社会地位、经济地位大为提升,商税日益成为国家的主要财政收入,这为明清商业的繁荣奠定了雄厚的基础。从上述历史审视中不难发现,中国古代的商业活动起源甚早,商人阶层亦十分活跃。按照文学是时代生活的表现的常理,在文学传统源远流长、文学创作极为丰富的国度,这样的时空段里应该不乏异彩纷呈的商人文学形象,并鲜明刻画独具特质的商人的竞争精神。但令人费解的是,除去少数篇章一些特写镜头式的勾勒,唐以前的文学作品对商人形象几乎都未予以艺术观照,对他们既没有“货殖”、“经营”的描写,更无冒险竞争孜孜逐利的肯定。唐传奇和宋元话本、杂剧虽开始关注商业活动,关注商人生活,但更多地是将其作为陈述风尘女子遭际的铺垫、凸显风流文士生活的佐料。如元杂剧反映士人、妓女和商人之间的三角关系的作品,大多有一个定式:一开始文人都以文才赢得名妓芳心,在文士暂别或金钱告磬时,有钱的商人便粉墨登场,倚仗雄厚的财力要争占妓女,士商关系在情场发生冲突,而士人必定暂时失败,不得不背水一战,进京应试,结果也必定是中榜为官,与心爱之人结为连理,商人的出场,只为扮演一个愚蠢而滑稽的“激将”者。在这时期的作品中,即使商人以被尊重、被歌颂的形象出现,也只是在士商关系中充当配角,成为传统美德欢呼的对象。如关汉卿的《山神庙裴度还带》讲述的就是热衷经商的王员外暗中资助穷愁潦倒的外甥裴度读书仕进,使其“一举状元及第”的故事。当然,这时期的诗人对商人形象也有不同角度的刻画,但也多止于对商旅生活艰辛的同情或对商人“重利轻别离”的道德批判。如李白的《估客乐》强调海外贸易的危险,白居易的《琵琶行》则表达对商人唯利是图、薄情寡义的极大轻蔑。由此看来,直至宋元,繁荣的商业社会生活并没能促成文学中鲁滨逊的诞生,商人的竞争精神自然也成为文学艺术观照的盲点。二“本等”:传统轻商意识的追求与职业选择明清时期,社会出现了高度发展的封建商品经济与资本主义经济萌芽并存的局面,商人的活动更为活跃,张翰在他的《松窗梦语》中,描述当时商贾贩夫“趋利欲,如众流赴壑,来往相续,日夜不休”,追逐锱铢之利致富的情状说,“财利之于人,甚矣哉……虽蔽精劳形,日夜驰骛,犹自以为不足也。”宋应星则在《天工开物》里估计,明万历年间仅徽商的资本总额就达三千万两,时人惊呼“金令司天,钱神卓地”,“金钱之神莫甚于今之时”。各色人等冲破“士、农、工、商”的职业界限趋向商业,经商从贾成为一时之兴,“百物皆仰给于贸居”。这浸蚀着“家给人足,居则有室,佃则有田,薪则有山,艺则有圃”的自然经济基础,动摇了“本贵末贱”的传统价值观念。理学巨子王阳明宣称:“古者四民异业而同道,其心尽焉,一也”;出身于商贾之家的汪道昆甚至直言:“良贾何负于闳儒!”人们开始接受“农商为国之根本、民之命脉”的理念,价值视线开始移位,并从经商致富、蓄资致仕的通途中展望美好前程。在这样的历史文化背景下,长期遭受压抑的商贾形象有了根本性改观,商人总算有机会成为了文学殿堂的主角,文学家艺术观照的视野大量投向商人群体,而商人的精神活力也在这类与传统精英文学迥然不同的话语系统中充分展现,主要表现为:价值观是社会中人们的内心进取导向与欲望驱动指归的基础。与商业的发展和社会心态的变易相适应,此时作品中最根本、最引人注目之处是商人的价值观念趋向重商。他们不再以“学而优则仕”为唯一“正途”,而认为行商坐贾亦可跻身理想人生;他们提倡经商赚钱天经地义,并以谋利多寡界定个人身价。《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七《叠居奇程客得助》中有一段话最具代表性:“徽人因是专重那做商的,所以凡是商人归家,外而宗族朋友,内而妻妾家属,只看你所得归来的利息多少为重轻。得利多的,尽皆爱敬趋奉,得利少的,尽管轻薄鄙笑。犹为读书求名的中与不中归来的光景一般。”经商成功广受敬重,甚至可与科举及第相提并论,这无疑是有别于传统轻商意识的新型意识,是观念上破天荒的变化。因此,“大贤之人”杨氏在侄儿王生长大后力劝其“到江湖上做些买卖,也是正经”。王生听罢欣然到:“这个正是我们本等。”当侄儿经商受挫,犹豫迟疑时,杨氏“又凑起银两,又催他出去”,要其坚定经商的决心,“不可因此两■堕了家传行业”(《初刻拍案惊奇》卷八《乌将军一饭必酬》)。经商之“家传行业”在此已被视为“正经”之道与“本等”之业,视为门庭之耀。至于《醒世恒言》卷十七《张孝基陈留认舅》的入话中让那位官宦的五个儿子士农工商贾各执一业的妙想,同样突破了将商业视为“末业”、“贱业”的传统思想樊篱。于是乎,汪信之“不致千金,决不还乡”(《古今小说》卷三十九《汪信之一死救全家》);文若虚不惧失败,将贸易活动做向海外(《初刻拍案惊奇》卷一《转运汉遇巧洞庭红》);就连西门庆在演绎自己贪赃枉法、巧取豪夺、荒淫纵欲的畸形人生时也在固守从商本业(《金瓶梅》)。商人如此的价值追求与职业选择,既传递出社会价值观移位的时代信息,也展示了商人在理性层面上有悖于传统的新的思维走向。社会与人生价值观变易带来的自尊与自信,使文学艺术观照中的传统商人在经营理念上呈现出多彩的风貌,这种风貌导引出经营谋略的不拘一格。仅从冯梦龙《醒世恒言》里的描述看,卖油郎秦重讲究“诚”“信”二字。他为人老实忠厚,卖的油“比别人又好又贱”,答应人家的事决不失信,“于是他的油比别人分外容易出脱”。诚信使他赢得的不仅是生意的兴隆,更重要的是名满京师的花魁娘子的钟情与下嫁(《卖油郎独占花魁》)。《刘小官雌雄兄弟》里的刘德以和衷为贵,他素好行善,赈乏济贫无所不为,对来店喝酒的客人极其和善,“凡来吃酒的,偶然身边银钱缺少,他也不十分计较。或有人多把与他,他便勾了自己的价银,余下的定然退还,分毫不肯苟取。”于是,刘德的人格与他的酒店一道对顾客产生了“特殊魅力”。同样是经商之人,施复则以义取利。施复卖丝途中拾得银子,这是他生意发展的良好机会,但他临财不苟,主动还与失主朱恩,后施遇困难得朱鼎力相助,两家在互帮互助中生意越做越红火(《施润泽滩阙遇友》)。至于《徐老仆义愤成家》里的义仆阿寄凭借的是勇气与勤奋。分家时被当作累赘的阿寄不甘老迈,不怕担风险,不惧失败,勇敢地“兜揽”主母“孤孀娘子的银两”,晚年开始闯荡商海。他含辛茹苦地开拓,精打细算地经营,勇气与勤奋使他终获成功。总之,围绕着逐利的本质,商人们运用不同的经营之道开基创业,从而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文人们张扬的商人理想生活图景首先为得官仕进。多少世纪以来,封建统治积淀的抑商之风已使商人饱受压抑与痛苦,官本位的现实更使经济地位提升后自我意识觉醒的商人有参政的渴望,这一方面为获取政治权力以保护和扩张自己的经济利益,另一方面满足市井小民的崇官心理,光耀门楣。于是,郭七郎有“鸦飞不过的田宅,贼扛不动的金山”,为“博得个腰金衣紫”,花五千银子换了张“横州刺史告身”(《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二);义仆阿寄通过捐纳令寡妇之子跻身于士人行列;西门庆虽有泼天富贵,虽然嘲弄文人,内心深处依然希望儿子以科举入仕;而蒲松龄小说里的商人致富后也大都弃商业儒,或课子入仕:任秀本为秀才,经商致富,“遂援例入庠”,同时“益权子母,十年间,财雄一方”,经商业儒两不误,名利双收(《任秀》);乐云鹤弃儒经商致富后,自身虽未再入闱,但生子则“十六岁,及进士第”,乃父一段儒业未了情,终于得借其子而实现(《雷曹》)。商人生活理想的另一层面是获得横财。经商生活既有跋涉之劳、更有波涛之险,本小利薄,势单力孤,奔波辛劳中他们最渴望“在渺渺茫茫,做梦不到的去处,得了一主没头没脑钱财,变成巨富。”这种异想天开的好梦在文人笔下竟也似真似幻,美妙如神:投身海外贸易的倒运汉文若虚在一个无人的荒岛上拾到一个庞大的“败龟壳”,被识宝的波斯胡看中,花五万两银子买去,文若虚由此成了闽中富商(《转运汉遇巧洞庭红》);徽商程宰在经商失意、穷愁潦倒之时,意外地获得辽阳海神的青睐,不仅得与美人交欢数载,且得海神鼎力相助,三次遇难呈祥,终至巨富,全面实现了商人的发财梦、艳遇梦、得助梦(《叠居奇程客得助》)。当然,商人生活理想的张扬还包括置本守业、现世享乐等等,这一切,虽有时代赋予的一定的商业气息,却最终没有挣脱根植于小农经济土壤的封建思想的樊篱。三从竞争精神看近代中国经济的道德困境正因为如此,纵观以上描述,人们不会不惊讶地发现,这些已登上文学大雅之堂的主角,其商人的形象特质依然模糊,而商人特质中最具代表性的竞争精神在此依然缺失,文学的鲁滨逊依然没有出现!在这些艺术形象的美学观照中,商人价值观的变易虽然流露了作品对主人公经商逐利的事业心的肯定,但充其量是作者对禁锢人欲的理学的反动。作者并非有意识地要为商人立传,因而对自我奋斗冒险追求的刻画仍处在弱表现。商人们在经营中重然诺,守信誉,无非是力求塑造“诚实不欺”的形象来改变“无商不奸”的传统观念;他们鼓励人际关系间的和衷为贵,目的是以“宽仁平和”的形象来改变商人“轻薄无德”的传统观念;他们以义取利,乐善好施,目的是借“重义轻财”之举改变商人“贪婪刻薄”的传统观念。在此,商人是作为作家道德的传声筒而出现,读者接受的不是对商人谋利而致富的企羡,而是对商人完善的道德人格的欣赏和赞叹。相对于以往鄙薄和蔑视之的商人形象刻画,这当然是一种进步,是提升商人品位的描述,但它突现了商人竞争精神的缺失。在这样的艺术观照中,商人事业的成功与否一般不取决于商人竞争精神的有无,如文若虚是依靠“转运”而发的财;商人的经营之道各色各样,唯独缺少逐利时最必备的精明果敢与勇于竞争,像秦重就只能小本经营,要不是克俭,他积攒不起与花魁相处一夜的银子,要不是花魁娘子遭受富家子弟羞辱后翻然醒悟,他不可能坐等到爱情的幸福;至于崇官仕进的理想表明商人看不到自身社会角色的重要,当然也担负不了通过竞争重构社会价值体系的历史使命,如阿寄经商成功后首先是为主人置办田产捐钱买官,创业之初的胆识与追求就这样迷失在对土地的守望与对官僚政治的依附中;而商人逐利之成功欲为不切实际的发横财梦想所替代,则消泯了竞争的必要性,形成一种抹杀个人奋斗价值的富贵在天的时运观。一言以蔽之,商人的竞争精神在此自然缺失!普列汉诺夫说过:“任何一个民族的艺术,依据我的意见,总是同它的经济有着最密切的因果联系”。的确,文学是建筑在经济基础之上的社会意识形态,它是社会经济以及与之相适应的政治、文化生活的真实反映。在西方古典文学中,无论是文艺复兴时期还是在启蒙运动时期,商人都以崭新的令人钦羡的面目出现在小说和戏剧里。作家正面塑造新兴阶级的自由竞争意识和冒险精神,歌颂新人的叛逆性格成为当时社会的审美心理。这是因为当时社会的商品经济已高度发展,商人作为城市市民阶级的重要组成部分,已登上狂飙式的政治舞台,正如马克思所说:“它在中世纪的封建组织内已赢得了公认的地位,但是这个地位对它的扩张能力来说,也已经变得太狭小了。”城市商人走在反封建斗争的前列,歌颂资产阶级扩张、歌颂商人的竞争精神自然成为文学作品的重要主题。而在中国古典文学传统中,上述文本现象的形成同样与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此衍生的社会政治环境、思想文化观念“有着最密切的因果联系”。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为基础,小农生产者生产的最终目的不是追求利润而是为自己提供直接消费品,他们同时承担着使国家政治生活得以运作的各种赋役。作为整个地主阶级代表的封建国家政府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不可能不保护这种“只要死一头牛就不能按规律来重新开始再生产”(马克思《资本论》)的脆弱的自然经济基础,否则小农就会“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蓄妻子”(孟子《梁惠王》),无法提供赋役来源,甚至揭竿而起向统治者发难。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因此自然而然形成“重农”思想,反对竞争、墨守成规、安土重迁、知足常乐的思想也由此浸入众心。商人的问世,打破了这种经济形态中最能动的因素——农业人口的心理平衡,商人的迅速致富,诱使农民纷纷弃农经商,这动摇着封建统治的经济根基,损害了封建专制的等级尊严,同时也危害封建士大夫推崇的伦理规范。为此,中国历代封建统治者都实行着严厉的“抑商”政策。制定了一系列严厉打击商人的措施:如抽取重税、实行盐铁酒等重要产品的国家专管、设平准制度,使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禁止商人穿锦绣、操兵、乘马,降低商人的社会地位;工商子弟不得应试或出仕,使其富而不得贵等等。明清商品经济的发展虽刺破些许“抑商”舞台的厚重帷幕,但重农抑商的经济政策在中国古代社会一以贯之,这在中华民族心理结构和思想文化观念中建构起了普遍而又稳定的重农轻商、重义轻利的社会价值观,这种观念和结构显然具备一种拒绝和排斥商人的特殊功能,“小人喻于利”、“舍身取义”之论已在伦理学意义上构成了对商人的否定,“商贩之家,慎为婚;市道接利,莫与为邻”,此类说教的产生更反映了一定的社会文化现实。在这样浓厚的抑商氛围和重义轻利的价值观面前,中国传统商人很难找到适合自己生存与发展的理论武器,更别奢谈勃发勇于开拓的竞争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