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之思与怀才不遇的哀歌《登楼赋》王粲弃刘归曹的信号与准备

乡土之思与怀才不遇的哀歌《登楼赋》王粲弃刘归曹的信号与准备

这一现象通常发生在汉代和六朝的作家中。他们非常重视特定的主题，而不是重复，而是用不同的文学风格来表达。如赵壹写《刺世嫉邪赋》时,于篇末又托秦客与鲁生作了两首抒发同样思想感情的五言诗。蔡琰于五言《悲愤诗》之外,又有《胡笳十八拍》。陶渊明写《桃花源记》之时并有诗,于《归去来兮辞》之外,又有《归园田居》诗,等等。王粲亦复如此,在他写了《七哀诗·荆蛮非我乡》之外,又写了抒发同样思想感情的《登楼赋》。王粲为什么这样重视这一诗一赋中的思想内容?它们到底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与愿望?关于这个问题,向来的评论是比较一致的。文学研究所编写的《中国文学史》说:“这篇赋的内容也是写思乡之情和怀才不遇的愁恨,和《七哀诗》第二首很相近。”游国恩等主编的《中国文学史》说:“赋中……写他看见异乡风物之美而引起的思乡怀土之情,特别深切感人。这篇赋还表现了作者处于乱世壮志不得伸展的沉痛感情。”朱东润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说:“本篇是王粲在荆州依刘表时登当阳县城楼所作,主要抒写作者因久留客地,才能不得施展而产生的思乡情绪。”概括各文学史家及有关作家作品评论者们的意见,对《登楼赋》的看法大体一致,均不出下面两层意思:一是思乡怀土的感情,二是怀才不遇、壮志难伸的苦闷。这两层意思在赋中确实还是表现得很明显的。全赋共分三节。第一节前十二句均写登楼所见荆州的形胜及肥沃美丽、物产富饶的田野。末两句忽而一转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遂将大段荆州之美的描写,作了思乡怀土的反衬,这种表现手法是很高明的。第二节集中表现他的怀乡深情。首述他久滞异乡,归思难任;继述凭高眺远,荆山蔽目,路远川深,归途壅塞;末以穷达不同而怀乡一致的古人与自己相比况,说明自己不论在荆州的前途如何,都是怀念故国的。以上两节是表达他思乡怀土的感情,说明第一方面的问题。第三节表达第二方面的问题。但与其说是抒发怀才不遇、壮志难伸的苦闷,还不如说是表达他迫切希望凭借某个统治者伸展自己壮志的炽热愿望。所以各家的这种共同见解还是有道理的。不过我觉得乡土之思与伸展壮志的热望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各家都没有论及说清,因此我们的分析,不该停留在他写了什么上,而要进一步研究这两者的关系,探讨他这样写的目的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作下面几种设想:①在荆州壮志难伸,对前途失望,希望退居故土。②以回归故土为手段,向刘表发牢骚,施加压力,希望得到刘表的重用,以达到建功立业的目的。③以回归故土作幌子,寄托他将要背弃刘表、投奔新主,并依靠新主干一番事业的愿望。我想他写《登楼赋》的用意,逃不出这三个方面。但要肯定这三者之中究属何者,还要深入推敲。从赋的内容看,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在于对“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两句的看法。我认为这两句是他这篇赋所要表达的思想感情的核心部分,也是他最真实的思想感情。如果这个看法正确,那么写这篇赋的用意不属于第一种就是很明显的了。因为退归故土与伸展壮志是不可兼得的。而且也很难属于第二种。因为如果属于第二种,那就是他将“王道之一平”的希望寄托在刘表身上,那么他的目的就一定仍要留在荆州,只是希望得到重用。那么他写的乡土之思,就只能作发牢骚、施加压力的手段,就不可能如赋中表现的那样强烈、真挚——“情眷眷而怀归兮,孰优思之可任?”“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这样推论的结果,他写赋的用意,只能属于第三种。那就是说,他强烈的怀土情绪,只是表面文字,并不是真正怀念家乡,而是企慕北方的某个统治者。他希望这个统治者统一、安定天下,自己依靠他建功立业,干一番事业。这个统治者是谁,只是由于他当时仍在荆州,难以明说,便以“怀归”、“怀土”来暗示。根据当时的社会背景,这个统治者只能是指曹操。我们一旦揭示了王粲《登楼赋》写作的这个真实意图,赋中强烈真挚的怀土情绪与迫切的建功立业的愿望间所存在的矛盾,就涣然冰释了。不然,总觉两者扦格不入,缺乏内部的有机联系。我们这样来分析这篇赋,会不会存在什么问题呢?《孟子·万章》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下面我们再围绕这篇赋,对王粲其人的生活道路及有关的社会背景,作一些比较详细的论述,这个问题就很清楚了。王粲是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西南,一说是今河南修武)人。《三国志·王粲传》说:“献帝西迁,粲徙长安。”献帝西迁在初平元年(公元190年),当时山东各州郡起兵讨董,正是用人之际。而年仅十四岁,颇有才学的王粲,这时却未有山阳故土之思,而是背家乡锐意西往,可见这完全是出于政治上的判断与选择。同传又说:“年十七,司徒辟,诏除黄门侍郎,以西京扰乱,皆不就。乃之荆州依刘表。”王粲年十七,当献帝初平四年(公元193年),这时的朝廷经历了董卓之乱,王允与董卓的惨酷斗争,李榷郭汜的屠杀,政治黑暗已极。山东军阀处在混战之中,胜负强弱还未有定局。只有荆州,地近中原,政治上仍保持安定,人民生活也比较富庶。这正如后来王粲说的:“刘表雍容荆楚,坐观时变,自以为西伯可规。”其前途正未可限量。当此之时,王粲亦未有山阳故土之思,反而走向离家乡越来越遥远的荆州,无疑,这也完全是出于政治上的判断与选择。王粲上述两次人生道路上的转折,都是沿着所选择的政治方向前进的,与故土的方向正好背道而驰。而他这次写于人生道路上第三次转折前的诗与赋,却是这样强烈地表现了他的故土之思,这难道是真正怀念故土吗?为了进一步弄清这个问题,我们还需要了解一下王粲写这篇赋时的政治斗争形势。赋中有两句说:“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这就是说,他从西京迁来荆州,已经过十二年了。当然说逾纪,也可能是经过十三、十四年,但不可能延到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刘琮、王粲归顺曹操之后。俞绍初同志校点的《王粲集》附录二《王粲年谱》认为,该赋作于刘琮降曹操之后,这与赋的内容不相符合。阿附曹操后的王粲,对曹公歌颂颇多,岂有此时作赋,仍道思念乡土,满腹政治牢骚,而丝毫不对曹公歌功颂德的!这是极为浅显明白的道理。如按正好逾纪算来,写作此赋应在王粲年富力壮的二十九或三十岁的时候,当建安十一、十二年(公元206年、207年)。这时政治斗争发展趋势如何呢?自建安元年曹操定策迎天子后,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二年击杀吕布。四年袁术死。五年杀掉领受密旨诛灭曹操的董承、王服。同年官渡之战破袁绍,威震天下。同年孙策为刺客所杀。七年袁绍死。九年破袁尚,冀州平。十年破袁潭于青州,斩之。十一年破高干于并州,斩之。十二年辽东太守公孙康杀袁尚、袁熙。至此,曹操已牢牢挟持天子,控制朝廷,彻底消灭了政治劲敌袁绍的力量,平定了中原,稳固了东部与北部,王粲的家乡早已在曹操势力统属之下。而当时的刘表,处在外无强援,内无良辅的危险境地。刘备势单力薄,尚寄于刘表的篱下。东吴势力尚未壮大,鼎立之势未成。曹操有一统天下之势。面对这样的情况,王粲心里十分明白,曹操的雄师,指日就要南下荆吴了,而他仍身陷荆州,怎不叫他“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呢?王粲后来在曹操置酒汉滨的宴会上对曹操说的那一番贺词,说明王粲对时局的斗争与发展十分关切,对斗争的各方随时都在进行分析。他告诉曹操,袁绍的失败,是由于“好贤而不能用,故奇士去之”。刘表的失败,是由于对海内之俊杰,“不知所任,故危而无辅”。他歌颂曹操说:“明公定冀州之日,下车即缮其甲卒,收其豪杰而用之,以横行天下;及平江汉,引其贤俊而置之列位,使海内回心,望风而愿治,文武并用,英雄毕力,此三王之举也。”王粲在分析各政治集团的斗争时,不但特别重视奇士、豪杰的作用,而且特别注意各政治集团对奇士、豪杰的态度,这是从他奇士的立场出发,并联系着自己的命运考察斗争动向的。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推知,曹操定冀州采取收其豪杰而用之的策略,是特别引起王粲的注意的。曹操采取这一行动,也正是他争取人才、人心的一个策略,也可以说是他取得胜利的一个因素。王粲的心被打动,正好说明曹操的策略发生了影响。等到曹操南下荆州时,王粲等一批奇士,劝琮投降。曹操不费一兵一卒,唾手便得荆州,这正是曹操在冀州采取的策略所获得的一个极为丰硕的成果。而王粲的《七哀诗·荆蛮非我乡》、《登楼赋》正写于定冀州之后,难道这是一种无意的巧合,而没有内在的关系吗?他在赋中借古喻今地说:“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锺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所引孔子等三位历史人物的有关事迹,都不仅是身在异乡怀念故土的问题,而是身处他邦怀念父母之邦的问题。这与王粲当时所处的情况联系起来,正暗示了他离弃刘表,投奔曹操的政治愿望。所以他在赋中充满激情地说:“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虽然十分含蓄,却很明显地表达了他心向北方,也即心向曹操的心事。根据以上的论述,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王粲在这一诗一赋中所表达的强烈的思乡怀土情绪,只是一种表面文字,可惜后世很多学者都被这表面文字迷惑了。他骨子里的用意却是表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