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路漫》看未来的美学

从《路漫》看未来的美学

美与恶、善与恶的冲突是一代又一代艺术家永恒的主题，人类在他们身上只能选择的选择是艺术家的永恒愿望。带着这种思索,艺术家们在其作品中精心编织着关于真、善、美的梦。九十多年前,刚刚告别了上个世纪的俄罗斯伟大戏剧家契诃夫以一曲哀婉悠扬的《樱桃园》之歌道出了心中淡淡的惆怅:人类的进步与发展竟要以牺牲充满诗意的古朴的美为代价;九十多年后的今天,当经历了20世纪充满荒诞的动荡岁月的洗礼之后人们再次作出世纪末的思考时,又会有一番怎样的感慨呢?如果说契诃夫在《樱桃园》里发出的世纪末的感叹是对“美的消逝”的惋惜,那么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当代俄罗斯作家弗·马卡宁在中篇小说《路漫漫》中流露出来的世纪末的沉思,则是对“恶的永存”的无奈。这是一场恶梦,一场关于善与恶的恍恍惚惚、荒诞不经的恶梦。说它恍惚、荒诞,是因为马卡宁同时营造了两个时空。人物、作者,连同读者的思绪,一同翱翔在不同的时空中,经历着不同的情感体验。小说一开始,作者就把我们的思绪引到了遥远的未来,引到那个工业文明高度发达的光辉灿烂的理想国。那时,人类的20世纪早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人类文明高度发展,人道主义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境界,没有了战争,没有了相互间的残杀,人们变得如此善良,竟连宰杀牲畜而食之都不忍心。由于科技的高度发展,人们可以生产出非常逼真的带血的人造牛肉,这样既可以充满诗意地眷恋着20世纪的生活,亦可以维护人道主义的准则。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满怀事业的成就感,带着他的去除人造牛肉血腥味的ATM-241工程设备,从首都来到了座落于大草原深处的一座神秘的人造合成肉工厂。在工厂的围墙里,他开始了一段不平凡的人生体验。至此作者笔锋一转,从未来那虚幻的画面回到了现实当中,回到了我们所生活的20世纪当中。原来,这一切都是“我”讲给我的好友伊利亚听的一个故事。我的这位好友天性善良、脆弱、多愁善感,他不能忍受人们对待动物的残忍行为,无法面对盘中的牛排,因为那是人们杀戮生灵的明证。久而久之,伊利亚得了精神分裂症,住进了精神病院,在医院的围墙里暂时逃避了他所厌恶的一切。“我”为了安慰他,就随口编造了那样一个关于未来的年轻工程师的故事。这样,作者勾勒出了两幅图画:未来的虚幻的画面和现实的真实的画面。作者有意打乱时空:在听完了“我”讲的那段故事之后,“我”的好友伊利亚有一天突然神秘地告诉“我”,他已经去过那座大草原深处的工厂了。从这以后,读者的思绪便时常往返于现实和虚幻之间,从现实的画面设想未来,又从未来虚幻的画面来审视现实。同时,小说的这两个画面又是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作者勾勒出的大草原中的神秘的合成肉工厂,虽是一幅遥远未来的虚幻的图画,但其间人物言行与情感无不体现着当代现实中人们的思维情感;而现实生活中“我”的好友伊利亚的形象,却又被染上一层虚幻的色彩,与作者的虚构遥相呼应。这种荒诞的叙述手法,马卡宁在近年来的创作中多次采用。当我们徘徊于‘《路漫漫》中这两个历史层面之间时,我们亦可以联想到作者同年(1991年)创作的另一部中篇《出入孔》中那由一个狭窄的出入孔连接着的饥饿、黑暗、动荡不安的“上界”现实世界和丰衣足食、歌舞升平的“下界”洞穴。这种荒诞的手段无形中给我们提供了两个视角,两个审视历史的层面,因而使我们于虚幻朦胧中同时经历了不同历史层面的精神体验,从中获得独特的艺术感受。确实,20世纪的我们再也不能鲜明地将“真实”与“荒诞”于现实生活中区分开来,因为我们发现,现实生活“被剥去其合理的、堂皇的外罩,而坦露出其可怕的混乱与荒唐”,1而只有当我们经历了荒诞的体验,才能于混乱和荒唐下挖出真正真实的本质。《路漫漫》这部作品的创作技巧是不拘一格的。文学创作中,只有当一个作家由于有了一个沸腾于心的思想、观念与感受,却又难觅恰当的语言将其倾倒出来而痛苦不堪时,艺术创新的契机才会降临。否则,任何功利性的、技术性的形式花样翻新必然是暂时的、肤浅的,因而也是“非艺术性”的。应该说,《路漫漫》的形式结构的特点,即两个时空、两种虚实画面的对应与关照,已在无形中融进作品的内涵之中,与作者的思想浑然一体,成为作品思想内涵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么,这部作品的内涵是什么呢?作品所揭示的荒诞之下的真实本质是什么呢?《路漫漫》犹如一场恶梦,一场关于“人的永存的罪恶”的恶梦。俄罗斯文学以其深刻的人道主义批判精神,曾于上个世纪达到过世界艺术之巅峰。而其人道主义精神实质便是体现在对“善”的无功利性的、无条件的追求与对“恶”的彻底的批判与否定上。精神产品的创造总是在对强大的历史传统的继承中产生的。这一鲜明的人道主义价值取向作为俄罗斯文学的传统,必然体现在马卡宁这个当代俄罗斯作家的精神探索中,成为他审视现实与历史的强大的驱动力。然而,马卡宁又是以自己独特的、属于他自己那个时代的观念与情绪去把握这一精神遗产的。对于马卡宁这位成长于苏联“停滞”时期那种灰色、平庸的生活中的“七十年代人”,神圣的光环已经不复存在,属于“六十年代人”的高昂的激情也已悄然退去,只留下失望与消沉。正如当代评论家安宁斯基所说,马卡宁这一代人“对于‘解冻’时期来说是迟到的一代(因为那时他们还是青少年),他们形成于向‘停滞’时期的转化年代(即转向谎言、狡诈、做作、虚伪、妥协)……”2因此,在对“善”的不懈追求中,又多了一份痛苦与沉郁;在对“恶”的批判中又增添了一份无奈与惘然。在《路漫漫》里我们似乎再也看不到19世纪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对“善”的单纯的执著,我们看到的是对强大的“恶”的一种无奈与困惑。这份无奈与迷惘来自作者看到了“恶”的永存。在现实世界里,人们残忍地宰杀动物,逼疯了天性柔弱善良的伊利亚,最后他死在了家中;而在那遥远的人类文明高度发展的社会里,那天才的青年工程师也惊恐地发现,原来所谓人们不再食用牛肉乃是无耻的谎言,在这草原深处的工厂里,人们依旧在重复着20世纪人的罪恶。只不过这时的罪恶已经秘密地隐匿在草原深处工厂的大墙后面了。从现实到未来,人们都在“恶”的统治之下,无法逃避。一切人道、一切善的宣传竟都是可怕的谎言。未来社会里那个身陷囹圄的年轻工程师再也无法逃出这座工厂,逃出大草原,回到那没有“恶”的外部世界;而现实生活中的伊利亚,虽然住进了精神病院,暂时与罪恶的世界隔绝了,但最终,他仍回到了家中,结果还是死在了充满罪恶的外部世界里。作者暗示出,在现实的罪恶世界中,唯有精神病院那块狭小的天地方才没有罪恶,而在未来那个人道主义尽善尽美的世界里,罪恶退缩、隐藏到了大草原深处的工厂围墙里,但它却是永存的,伊利亚没有死在精神病院,因为他要工作;年轻的工程师也没能再走出大草原。评论家塔罗辛娜指出:“作者把伊利亚的回家与那个青年人的没有回家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得出结论:‘恶’具有迷人的力量。”3《路漫漫》在我们面前展示出一座巨大的迷宫。迷宫这一意象在马卡宁近十年来的作品中,比如在中篇小说《损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入孔》、《盖着呢子、中间放着玻璃瓶的桌子》中,在短篇小说《那儿曾有一对……》中,不断涌现。在《那儿曾有一对……》中,作者借人物之口说:“‘善’与‘恶’象一座迷宫,无论你怎样走都无法走出这座迷宫。”4的确,作家在经历了20世纪荒诞的岁月之后,最终发现,对于这个充满荒诞的世界,唯有迷宫才有最终意义。对于20世纪的人来说,整个世界就象一个大的迷宫,令人目眩神迷。“善”与“恶”、“爱”与“恨”、“文明”与“野蛮”、“科学”与“道德”……这些常常叫人不自觉地陷入二律背反的泥潭而不能自拔的观念,原本就是一个大大的、神秘莫测的迷宫,人们永远没有绕出它的时候,就象伊利亚最终死在罪恶的世界上,就象那个未来的青年工程师无法逃出大草原一样。所以,按评论家列夫·谢斯托夫的论点,在马卡宁看来,“无望是我们当今生活中最崇高最伟大的情感。……过去我们能彼此合作,能感受到人类的规则,然而现在却什么规则也看不到了。这一切又岂能熟视无睹呢!”5人类永恒的“恶”让人感到痛苦迷惘,然而伴随着人类永存的“恶”的竟是人类科学技术的高度文明与发展,这不能不更让人感到困惑。在作者笔下的未来世界里,人类最新高科技掩盖下的竟仍旧是20世纪的罪恶。这实际上是对20世纪的真实体现。不错,当人类进入到20世纪以来,工业文明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进步,但另一方面,人文主义精神却并未得到同步的发展。这的确是我们20世纪人的一大悲哀。马卡宁借一幅虚幻的未来的画面,不无悲哀地向我们展现了当代社会的一个巨大的反差:人类科学技术的发展和人性美的失落。这部作品中那位从遥远的乌克兰故乡招到大草原深处的工厂当女招待的年轻姑娘奥莉娅,是一个单纯、幼稚的姑娘,按作者的话说,在她身上还留存有20世纪(甚至更早些)人的古朴的美。然而,这种美的载体却是一位智力低下,什么也学不懂的,“大脑生过病”的低智能儿。换句话说,马卡宁试图暗示我们,在那个高度文明的未来社会里,唯有智力低下者(因为没有能力接受高度发达的工业文明的熏陶)方才可能还保留着古朴的自然美。这一巨大的讽刺恰恰从一个侧面抨击了科技高度发达下人性情感的丧失。小说中,当一群群母牛被送上高度精密,工艺精湛的流水作业线上,在电铡刀前流露出惊恐与失望的眼神时;当流水线终端送出一块块殷红的牛肉时,难道我们体会不出来这高度科技化下人的残忍的滋长和人道主义的彻底失落吗?这也许是人类一个永远的悲哀。在继承19世纪文学对人性“恶”的深深的批判的基础上,20世纪文学中的人道主义批判精神进一步发展为对人的个体价值的进一步的肯定,对精神自由的更高的渴望和对人的历史命运的高度理性的揭示。马卡宁自己承认,“首先令我关注的是这样的思想——一个有个性的人怎么能在牢不可破的群魔氛围中生活下去。……如果一定要谈谈目的,那么,表明个性的过程就是我的目的。”6在《路漫漫》这部作品中,马卡宁不再象他早期70年代的作品《当“侍从”的人》中那样以辛辣、诙谐、讽刺的笔调批判个性的消亡,也不象80年代的作品《反派人物》、《逃跑的公民》、《在那天山一色的地方》中那样塑造出一批力图突破平庸与灰色而又无能为力的悲剧性人物。在这部作品中,马卡宁将人的个性的消亡与人的罪恶联系在一起,深刻地表现出,罪恶是如何把人变成一部部毫无个性的机器的,人在强大的“恶”面前是如何被迫扭曲人性,埋没个性,最后为它所同化的。未来世界里那座神秘的生产罪恶、生产谎言的工厂似乎具有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把人的情感、个性消磨得一干二净。即使当那位年轻的工程师发现了这一切谎言与罪恶时,他也难逃这巨大的钳制力,终于也成为工厂里的一员,与大家一同生产着“恶”,生产着谎言。人们以自己犯下的罪恶来消融自己的个性,这不能不说是又一个悲哀。理解了作者在《路漫漫》中对个性消亡的独特的总体性把握,我们也就更清楚地体会到作者一年以后在另一部长篇随笔《平常化话题与情节》里对人的个性的消失的哲理思考了。因此,《路漫漫》是一部充满了深刻的哲理内涵的反思作品。然而,马卡宁无意再象雷巴科夫在《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中,杜金采夫在《穿白衣的人们》中,格拉宁在《野牛》中那样,对苏联社会生活某一具体的历史时期或历史事件进行反思了。不错,作为苏联文学最后岁月的重要现象之一的所谓“反思文学”,应该说并未与马卡宁擦肩而过,他同样是一个目光高度敏锐的作家,正如评论家马鲁金所说的,“他的天线常常在社会生活的外缘刚刚出现不详的信号时就捕捉到了这些信号。”7但是,90年代马卡、宁反思的视角是独特的。这在(路漫漫》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在这部作品中,马卡宁没有把视线集中在某一具体事件或者某一具体历史时代上,而是力图使自己对整个历史、整个社会行为方式的反思达到一个颇具理性化、哲理化的高度,从而使自己对整个历史、整个社会行为方式的反思成为一种从民族文化积淀的高度对人类历史进程的反省。评论家加琳娜·卢基扬尼娜指出,在这篇小说中,“关键的东西体现在那神秘所处的氛围中,那笼罩着整个工厂的氛围中,在献身于工厂的人们的恐惧中,在对完全抛弃暴力的伪善的宣传中。最大的谎言在于:‘那些知情的人们再也不与别人接触。这样一来,自然而然就无人知晓了。的确,总会有一些悄悄话传开,总会有一天流传一些暗示,甚至政治笑话。可传闻毕竟会渐渐消逝,再过两三代人则一切又都安静下来了,好象什么也不曾发生过。’这一切对我们来说是多么熟悉!”8的确,对于饱经忧患的俄罗斯人来说;这一切似乎并不遥远,仿佛就在昨天。同时,作者的反思中又包含着多么大的悲剧性结论。这是对当今社会和幻想的未来社会的思考,对一个国家乃至全人类的反思。确实,今天的社会和那遥远的、充满人道主义思想的未来社会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可是在通往那个未来的道路上,人们却在原地踏步,因为谎言始终伴随着我们。“可悲的不是那些惨遭杀戮的牛群的眼泪,而是我们人类那充满毒素的心灵。”8正是有了《路漫漫》里这种跨越时代的总体的哲理反思,马卡宁的艺术探索在其后来的《出入孔》、(那儿曾有一对儿……》、《平常化话题与情节》、《盖着呢子、中间放着玻璃瓶的桌子》等一系列作品中才达到了相当的高度。一位西方评论者竟然认为,打开马卡宁的新书,如果盖上作者的姓名,通读一遍,你简直会认为这是出自某一位西方作家之手的作品,因为书中涉及的是永恒的主题和关于全人类的命运的思考。当代俄罗斯文坛在经历了80年代中期以来的数年骚动后,曾一度陷于一片嘈杂的论战之中。然而马卡宁作为一名睿智的艺术家,没有怠慢缪斯的神灵。发表于1991年的中篇小说《路漫漫》为当时的俄国文坛注入了一针兴奋剂。马卡宁不被周围的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