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话本》中的女性失节

论《话本》中的女性失节

一贞节与婚姻古代中国是一个宗法社会。以男性为中心，有严格的等级秩序。宗法社会规定各宗族成员有不同的权利和义务,勉力推行并恪守诸多伦理道德,从而导致中国文化形成了伦理型范式,是一种“德性文化”。对女性而言,社会对其最高的道德要求是坚守贞节,因为宗法社会要保持男性对女性的拥有权和家庭血缘的纯正性。贞节是坚贞节操的简称,具体是指女子不失身的道德行为,包括婚前守护贞操和婚后为夫守节。其实质是女子的身体只能归属于自己的丈夫,不能失身于他人。贞节道德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所谓“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二程全书·遗书二十二》)。女子如果未婚先性:“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踰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孟子·滕文公章句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婚姻的通行证,一切非明媒正娶,企图通过两性间的性爱过程而达到婚姻的缔结,纵使情真意切,也被视为淫乱。至于女子婚后红杏出墙,那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行为,绝对不可能获得宽恕,要被丈夫休弃。《礼记·本命》云:“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女子婚前性和婚外性都是不道德的,都为人所不齿。二偷性女性及其他失节女性的心理状态话本小说是宋代在民间兴起的一种文学样式,是说话人演出的底本。至明代中后期,受统治者的提倡,话本小说得到了长足发展。宋元旧篇不断被文人加工润色,再次流传,如冯梦龙“三言”辑录了宋元以来的诸多旧作;另一方面,文人也不断模仿话本样式,独立创作新的小说。“二拍”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它“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二刻小引》),基本上是个人创作。因此,“三言”“二拍”是话本小说的典型代表。爱情是永恒的主题,在辐射生活和揭示人物灵魂方面具有巨大容量与特殊功能,它生动地呈现着社会的日常生活和精神面貌,有极大的张力。“三言”“二拍”有诸多婚恋题材并取得了突出成就。这些婚恋故事虽然不乏宣扬女性坚守节操的篇目,如《陈多寿生死夫妻》(《醒世》卷9)、《张福娘一心贞守》(《二刻》卷32)等;同时也有诸多是叙写女性出于情欲或物欲需要主动失节的,折射出了时代的特点。为行文方便,现把“三言”“二拍”中写女性因情欲失节的作品整理成表一。细析表中三十二个女性失节故事,可得以下结论。第一,明代中后期两性关系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宗法社会的伦理道德,情欲成为了恋爱婚姻一个重要因素。表中所写的女性有少女、少妇、寡妇和尼姑四类,或未婚,或已婚。其失节性质大略可分为两类:偷情和偷性。所谓偷情是指男女双方因为互相倾慕真心相爱而引起的私下结合。表中属于偷情的作品有18篇,偷情主角是未婚女子,对象是意中人——即情人(遭人骗奸的顾阿秀和潘寿儿本是约会情人)。双方或是家庭世家订有婚约,两人自小一起真心相爱,速哥失里和拜住、罗惜惜和张幼谦等属此类;或是互为邻居一起读书,相互爱慕进而传情,王娇鸾和周廷章、闻俊卿和杜子中等属此类;或是两人相遇一见钟情,从而相思如渴,陈玉兰和阮三郎、刘素香和张舜美等属此类。这些未婚女子由爱慕而生百年之好,为了不错过姻缘失去对方,主动私情相递私下合璧。其结合虽然不乏生理冲动的因素,但更为主要的是要通过性爱表达对对方的爱慕相恋,要通过性爱过程来达到婚姻的缔结。这种以结婚为目的的偷情,是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宗法婚姻制度的无声反抗。这些女子为了自己婚姻幸福置贞节不顾,甚而利用贞节做为反抗的武器,处处挥洒着激情与果敢、大胆与坦率。在她们心中,贞节伦理已机动地服从于幸福原则。而偷性则主要是出于生理需求,以满足身体欲望为目的男女结合。表中属于偷性的作品有14篇,除《醒世》卷15中的空照、静真为未婚尼姑外,其余13篇作品主人公均为已婚妇女,偷性对象多是陌生人。出轨情况可分为两类:一是品性本不坏,或因丈夫长期外出不在家,或因丈夫早死年轻守寡,寂寞难耐受到诱惑而红杏出墙,如王三巧、姚滴珠、韩夫人、邵氏等;二是本水性扬花,婚后为了追求自身快乐而主动出轨,如梁圣金、蒋淑真、杜氏、莫大姐等。后一类出轨毋庸置疑是偷性无须分析,前一类情况稍为复杂些。其出轨起因是受到外界诱惑有被动性质,但是一旦出轨后,又都有一种自甘堕落享受堕落的心理。如姚滴珠受公婆责骂离家出走,最初是受吴大郎引诱被动出轨,满足个人情欲后,滴珠“只恨相见之晚,两个千恩万爱”(《初刻》卷2)。王三巧开始也是被诱出轨,但陈大郎是个擅长风月之人,事后王三巧与之“如胶似漆,胜似恩爱夫妻一般”,甚而要跟他逃走做长久夫妻,把丈夫祖传宝贝“珍珠衫”都送给了他(《喻世》卷1)。因此,这类已婚女性的出轨,本质上也带有相当程度的主动性。它虽然有感情因素在其中,但更多的动因是出于满足自身生理欲望的充分需要。她们为了个人情欲生理满足,可以不守妇道不顾礼法,既不考虑贞操,也无羞耻之心。在她们内心,传统贞节伦理道德已机动地服从于快乐原则。未婚偷性是偷情,婚后偷情是偷性。贞节已不再是婚恋生活中女性需要死守的第一准则,它机动地服从于幸福和快乐原则。这说明在明代中后期,男女两性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已超越宗法社会中的伦理道德,情欲成为了恋爱婚姻一个重要因素。第二,明代中后期社会对失节女性给予了一定程度的人文关怀。在词典里,“偷”的义项之一是“瞒着人”。情欲尽管是婚恋生活中重要的因素,但对于女性来说,追求情欲满足也是见不得光的,是“父母国人皆贱之”的行为。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对于这些出于个人的身心需要而失节的女性,人们并不是一味的指责置之于死地,而是表现出一种比较宽容的态度。表中32篇作品37个失节女性中,有3人羞愧自杀而死(顾阿秀、邵氏、潘寿儿),1人病死(狄氏);2人被丈夫杀死(梁圣金、蒋淑真);1人被主人打死(璩秀秀);1人被奸夫杀死(杜氏);3人愉情后因犯命案被官府判为死罪(押司娘子、空照、静观)。除却这10篇作品的11人,其余22篇作品中的26人,都有一个比较圆满的结局,占到了所写人物的70%。女性失节后的结局表明,人们对女性失节普遍表现出了一种宽容的态度,这是他者对女性情欲的肯定和女性人格的尊重,是一种人文关怀。从表中看,给予女性宽容态度的他者:一是情人或丈夫,这些青年男子代表同辈男性。林语堂说:“在任何一个国家,妇女的幸福不是取决于她们享受社会权益的多少,而取决于她所与之生活的男人的品质。”因而女性幸福与否,很大程度上决定于和她一起生活的男子的态度和品质。在宗法社会男尊女卑思想的影响下,男人往往抱着一种玩赏的态度去对待女性,始乱之,终弃之。然而,表中所写男子的态度却非如此。表中写女子先婚而性作品有21篇22人,涉及的男性有21人,分别是顾阿秀之梁尚宾、陈玉兰之阮三郎、刘素香之张舜美、梁圣金之周得、璩秀秀之崔守、计庆奴之周三、李莺莺之张浩、王娇鸾之周廷章、蒋淑真之阿巧、刘慧娘之孙玉郎、周胜仙之范二郎、空照和静观之赫大卿、潘寿儿之陆五汉、贺秀娥之吴彦、速哥失里之拜住、陶幼芳之蒋震卿、吴庆娘之崔兴哥、罗惜惜之张幼谦、杨静观之闻人生、闻俊卿之杜之中、贾闰娘之孙小官。其中,顾阿秀和潘寿儿两人是在约会情人时被人顶替遭骗奸,空照和静观是尼姑不宜结婚,周胜仙已死,故其对象不算。剩下的17个男子,除周得、阿巧外,有15人后来成为了女子的丈夫,占88%。可见大部分男子当初与女子结合的态度是认真负责的,他们是“以同样深切执著真诚坚忍的爱为女性的爱心和牺牲做出积极的回应、给以公平的回报”,以初步人文主义精神去尊重体谅女性。而对于婚后妻子的红杏出墙,丈夫也大多能设身处地为妻子着想,理解妻子的苦衷。表中所写丈夫有6人,其中4人不追究妻子的婚后失节,给予极大地宽容,占67%。有的甚而从自身角度寻找妻子出轨的原因,充满自责之情。如《喻世》卷一王三巧被陈大郎引诱失节,丈夫蒋兴哥知道后痛苦得“如针刺肚”,但又十分自责:“当初夫妻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蝇头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这场丑来,如今悔之何及!”妻子改嫁别人时,他把“细软箱笼大小共十六只”,“原封不动”送去做陪嫁。最后甚而不嫌她二度失身,破镜重圆。蒋兴哥“以自我体悟与行为来获得自我的提高”,“充满宽容、忍让。”《二刻》卷38中徐德,更是把妻子改嫁给其一再偷情的对象杨二郎,宽容的态度十分难得。二是父母亲戚,他们代表家庭长辈。在宗法社会,掌握婚姻生杀大权的是家长父母。父母是封建礼法的代言人,是女儿贞节的看护者,同时又是女性婚姻悲剧的制造者,他们往往作为女儿的对立面出现。在表中,对未婚先性的女儿,有13篇写到父母长辈的态度。有的是不计过错,喜得佳婿,如杨静观的母亲,闻俊卿的父亲;有的通情达理,默许结合行为,甚至穿针引线起中介作用,如王娇鸾的曹姨、闻人生的姑妈;更多的家长是,在事发当初有一定程度的愤怒,但最终又无一例外地以一种豁达大度不拘礼法的姿态,同意女儿的婚事,默认接纳准女婿,成为女儿的保护者、支持者。对于婚后出轨被休回家的女儿,父母亲也不是一味地责怪,而是劝其新生。王三巧母亲对王三巧上吊自杀所说的一番话,颇具代表性:“你好短见!二十多岁的人,一朵花还没有开足,怎做这没下梢的事?莫说你丈夫还有回心转意的日子,便真个休了,忒般容貌,怕没人要你?少不得别选良姻,图个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过日子去,休的愁闷。”(《喻世》卷1)这时,父母已成为出轨女儿开创新生活的倡议者,是其继续生活的强大精神支柱。三是县官或太守,这些官吏形象代表社会舆论。表中,涉及到官吏的作品有8篇。除2篇3人的失节因为犯命案被官吏判为死罪外,其余6篇,4篇判双方完婚结为夫妻,1篇判其改嫁,1篇不追究刑罪发放归家。官吏对失节女性不仅表现出了宽容之心,而且成为青年男女终成眷属的关键人物。乔太守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他公开主张“相悦为婚,礼以义起”,认为青年男女接触相爱,就像“移干柴近烈火,无怪其燃”,“一雌一雄,变出意外”乃情理之事,故他判私下结合的刘慧娘和孙玉郎成婚。在官府严肃庄重的公堂上,散发出了人文主义的光辉。“太守的宽容和理解,无异于一种舆论导向。”59刘孙之婚前偷情连“街坊上”也“不以为丑”,“当做一件美事传说。”(《醒世》卷8)同辈男性、长辈父母、社会官吏,他们都是宗法社会中的威权代表,掌握着打开女性通过幸福大门的钥匙,是女性婚恋进程的关键角色。他们的态度,对于女性的生存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三言”“二拍”中对于女性的失节,无论是当事人,还是家庭内部,还是社会组织,都表现出了相当程度上的宽容。这说明在明代中后期,已经出现了高于礼法道德的生活准则,明代中后期的失节女性在一定程度上享受到了他者的人文关怀。三社会的世俗化刘勰《文心雕龙·时序》曰:“文变染乎世情。”文学的发展变化与社会现实、社会思潮的变异密不可分。那么,是什么社会属性使得女性主动失节和人们对失节女性持宽容态度?话本小说出现在宋代,宋代实行坊(居住区)市(商业区)融合、开放夜市等城市建制,大大促进了城市繁荣。至明代中后期,社会商业经济已非常发达,纺织、陶瓷等各类手工业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农业商品也逐渐卷入商品化的漩涡进入交易市场,海禁一度解除海外贸易不断发展,白银普遍使用成为商品流通的主要货币,出现了被学界称为“资本主义萌芽”的诸多要素。这时城市更加兴旺,不少城市人来人往,商贾云集。如临清就是个“热闹繁华大马头去处,商贾往来,船只聚会之所,车辆辐凑之地,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金瓶梅》第92回);这时市民阶层壮大,包括了商人、作坊主、手工业工人、艺人、妓女、隶役、城市贫民、落魄士子等。商业的繁荣发展不仅给这些城市里的市民们带来了种种机会和欲望,也使他们有条件有可能实践满足自己的欲望。于是人们纷纷从宗法社会伦理道德的圈子中走出来,开始追求金钱的富有,留恋城市的繁华,沉迷声色的享用。人们开始置伦理道德不顾,凭籍千金之富,想方设法地追求个人欲望的充分满足。出门做生意的陈大郎有“两三千两银子”,具备条件追声逐色(《喻世》卷1),吴大郎有“百万家私”,故“极好风月”(《初刻》卷2)……凡此例子,不胜枚举。这是一种以“现实物质利益为目标,具有很突出的功利性和享乐性”的生活方式,它标示这个社会已经走向世俗。世俗不仅表现在生活方式上,还表现在社会思潮上。当时的思想家们纷纷对这种无伦理道德的放纵行为给予理论支持,李贽是代表。李贽对宋明理学中“存天理,灭人欲”教条理论予以猛烈抨击,并对王阳明的心学予以全新阐释。李贽说:“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藏书》卷2),“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焚书》卷1《答邓石阳》)。李贽公开肯定私心、私欲、私利,把人欲抬到与天理同高的位置,彻底抛弃了必须“灭人欲”才能得“天理”的理论,在社会上掀起了一股高扬个性和肯定情欲的思潮。学界在谈论这股思潮的兴起时,一般都认为是萌生于理学内部的自我批判、自我否定,非来自外部力量,而然依愚见,外部环境——世俗化的社会应该是这股思潮兴起的物质基础,是社会的世俗带来了世俗的文化。而世俗文化中的“功利性和享乐性”,不仅让人们不再重视道德理想的探求不再重视精神世界的楷模化,也使得社会文化部分地摆脱了宗法制度的控制。社会不仅给男性带来了个性解放,也给女性带来了人性觉醒;社会不仅肯定纵容男性的纵欲行为,也理解宽容女性的为追求身心满足而导致的失节行为。“三言”“二拍”正是明代中后期社会走向世俗化的产物和形象反映,其所叙写的内容世俗:“极摹人情世态之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