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的自叙传与多维的艺术空间

王蒙的自叙传与多维的艺术空间

王梦的小说是王梦艺术创作的结晶，描绘了王梦的个人形象。王蒙多才多艺,多产多变,在小说创作的艺术天地里,长、中、短俱全,还不时换套路,不时出新招,不时变花脸。但他纵有几副面孔,十八般武艺,变来变去,却万变不离其宗,依然是那颗真诚的心,依然是那腔燃烧的情,依然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丰富、复杂,让人摸不准、猜不透的王蒙!王蒙小说中所表现出来的王蒙是本色的王蒙,而不是经过乔装打扮的王蒙。小说中的“这一个”王蒙既是精神旅程的探寻者,也是上下求索的独行者,还是多维艺术空间的营造者。王蒙的人生经历对文学创作的启示1957,对于中国来说,不仅是一个单纯的时间概念,也是一道难以愈合的精神内伤。作为“五七”族中的领衔作家,作为从20世纪中国社会政治风云的变幻中跌打滚爬顽强挣扎的过来人,王蒙拒绝遗忘,他把创伤记忆化成写作资源,以极大的勇气面对我们民族沉重的历史,从复出伊始,便以知识分子为反思主体进行自我审判和自我拯救,探寻其精神屐痕,并溶入刻骨铭心的、个人的经验和体验、记忆和想象,展示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在回答《活动变人形》是不是有“自传色彩”问题时,王蒙表示肯定:“有自己非常刻骨铭心的经验。在某种意义上,所有作品都有自己刻骨铭心的经验,所以都是‘自传’。”(P229)这个理念渗透在他的大部分小说中。也可以说,王蒙的小说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自叙传。与年轻的作家不同,也与那些书斋型的作家不同,王蒙是新中国历史的见证人,从少年时代便卷入政治生活的漩涡,一直在风口浪尖搏击,身负多重角色。复出以后,他力图把自己的见闻、感受、思索写下来,希望为历史提供真实的供词。他把小说视为作家心灵的搏动与倾吐,以自我经历为基准,不仅书写了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心灵史——创伤、残缺、修复、再生的精神之旅,也传达出个体生命历程的信息,留下一份可贵的精神档案。王蒙小说中的主人公大体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其历经坎坷的人生经历与王蒙自身的经历颇为相似,如《布礼》中的钟亦诚、《杂色》中的曹千里、《海的梦》中的缪可言、《如歌的行板》中的周可、《湖光》中的李振中、《季节》系列(《恋爱的季节》、《失态的季节》、《踌躇的季节》、《狂欢的季节》)中的钱文等。这些同一谱系的人物与作者的个人经历和身份直接关联,来往于文本与现实之间,渗透了作家自身的阅历和经验。与那些擅长再现生活原貌的作家不同,王蒙对他笔下的这些人物,从不进行客观的精雕细刻,而注重于从创作主体的感受出发,表现他们的心灵历程,以主体的理性穿透描写对象。另一类主人公虽然并不以王蒙的自身生活经历为依据,但却熔铸了作家的体验、感受、理解和认识,并在此基础上加以提升,把知识分子的精神痛苦与无奈一层层揭示剥离。如《蝴蝶》中的张思远、《春之声》中的岳之峰、《深的湖》中的杨恩府、《高原的风》中的宋朝义、《相见时难》中的翁式含、《逍遥游》中的王民等等,他们与作家一样曾经历了精神和生存的苦难,但九死而未悔。无论那一类人物,我们都可以发现“王记”的印痕,“王记”的面影,并且从中窥见“故国八千里,风云三十年”的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旅程。在王蒙的小说中,怀旧与反省、真诚与嘲讽,难分难解,就像难兄难弟。“少共精神”可以说是他创作的整体精神的“根”,其支系发达,四处蔓延。《季节》系列的钱文其艺术前身是《布礼》的钟亦诚,但其亦忠亦诚的成分已淡化,王蒙不再把苦难神圣化了。王蒙这次来的是“真格的”,他把自己的血肉、灵魂和生命对象化在这一人物身上,作家的真实形象存在于他的文本之中。主人公坎坷的人生道路,甚至婚恋的经历,都与作家本人极为相似;那些隐秘的心理分析,也带有自省和自剖的意味。在《季节》中,王蒙把当代中国历史剪辑为四个“季节”:“恋爱”一“失态”一“踌躇”一“狂欢”,较为完整地呈现了当代中国近三十年的历史进程,它不仅与王蒙的人生经历、命运起落相对应,也是对自己心路历程的一种划分,虽然是一部虚构性的作品,但却有很强的纪实成分。小说以时间为经,以人物心理为纬,反观人生,反观自我,展示了20世纪后半叶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史。王蒙小说的着重点不在于通过叙事来塑造人物,而是通过人物来叙事,在叙事中传达出“人生的某种经历和体验”,把自己知道的真相告诉读者,力图从历史之维中探求灾难的根源。王蒙说过:“中短篇小说可以是我的诗情、我的思索、我的愤怒、我的嘲笑、我的遗憾,也有我的敏锐、我的技巧,但长篇小说是我的生命、我的血肉。”(P247)的确,在长篇小说里,有着更多的王蒙自身的面影。由于作家与这段历史的深刻的联系,《季节》系列中的钱文、杜冲、郑仿、萧连甲等人身上某种“可笑的本质”在作家身上也曾存在过,“失态”二字对处于当时历史语境中的“右派”知识分子的生理与精神状态作了相当准确的概括。在文本中,作家从沉重的记忆里捕捉昔日的点点滴滴,透过生命的碎片,映现出当年的生存图景。历史的往事中埋藏着作家难以忘怀的青春、理想、热情和泪水,他对这些原有的生活状态展开新的观照和新的叙述,重新审视他笔下人物的思想与精神,发现了他们狂热中的真诚、荒唐中的可悲、奴性中的卑微、愚妄中的可怜,看到了某种“历史必然性”,不由得悲悯他们,体谅他们,宽恕他们,于是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悲与喜、揪心的痛苦和超脱的轻松、辛辣的讽刺与无奈的自嘲,便纠缠、交织在几个“季节”之中。王蒙的小说反复表现自己的人生过程和人生情怀,回忆的过程往往就是用自己的眼光来观察往事的过程,由于经验自我与叙述自我都出自于“我”,这两者的视角有时难于区分,其间始终浮现着叙事主体的“微笑的面孔”。这个叙述者回溯历史,指点江山,乐观自信,藐视痛苦,大度超脱,是一个积极地拥抱生活的小说家,也是一个激情四射的浪漫诗人。到了关键时刻,他“实在憋不住了”,还会跳出来直接表白一通,“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但一听话音,非他莫属。跨入20世纪90年代,王蒙以新的方式,和自己的过去告别,和自己残留的书生气彻底告别,意识形态话语冲淡了。小说中的他,也由初期的热情、纯真趋于清醒、冷峻,某些方面还显出世故、圆滑,让人摸不准、猜不透。以前的王蒙是真实的王蒙,如今的王蒙也是真实的王蒙!从内在的现实到历史的探索“故国八千里,风云三十年”,这是王蒙小说的支点,也是他上下求索进行思考的一根主线。拨开“集束手榴弹”的烟雾,透过其小说的字缝,我们还可以看到一个独行者的冷峻和智慧的面孔。在当代文坛,王蒙是创作成果最为丰硕,也最具活力的作家之一。在同龄人中,他写得最多,也最“先锋”。在新时期文学的大潮中,他还是一个特立独行者。他既不愿踩着别人的脚印走,也不愿踩着自己的脚印走,不断地探索、试验、寻觅、创新。由于历尽沧桑,他有时不是直面前行,而是峰回路转。内心涌动着彼岸的向往和自造的幻影,既能勇敢地潜回过去,又能迅速地重返现实。从古今中外我们很难找出他与哪一位大师有承传关系,从当今文坛我们也很难找出有哪一个作家与他有承传关系。王蒙就是王蒙,是一个无可替代、不可复制的王蒙。在王蒙的小说里,有一个“独行者”的人物系列:那个背着一篓子粪躬着腰在山路上独自行走的“老张头”(《蝴蝶》),那个骑着一匹棕毛蓬乱的杂色马独自行走的曹千里(《杂色》),那个从边远小镇独自来到喧闹都市的陈杲(《夜的眼》),那个乘着嘈杂的闷罐子车独自回家探亲的岳之峰(《春之声》),那个走出恶梦独自在海边徘徊的缪可言(《海的梦》)……他们有着相似的背景、相似的身份、相似的遭遇——都是当年的流放者,历尽沧桑,几经沉浮,他们之中除了曹千里有幸与杂色马为伴以外,都是负重的独行者。这些独行者上下求索,其探索的矛头既指向现实,也指向历史。作者把外宇宙和内宇宙双向交叉,以这些人物的心灵为端点,写他们的所遇、所见、所闻、所忆,天马行空,纵横驰骋。王蒙是一位擅长运用悖反思维的作家,他以独有的智慧观察人生世相,构建自己的思想地基,进行理性的沉思。《活动变人形》可以看作是一部现代中国某些知识分子的“变形记”,王蒙把探索的触角伸向知识分子自己的历史,对主人公倪吾诚在中西文化夹缝中尴尬困窘的状态进行精神审判。文本中通过其儿子倪藻目击倪吾诚的人生悲剧,留下一连串耐人寻味的思索:一个堂堂的人,一个知识分子,一个既留过洋又去过解放区的人,怎么能是这个样子的?他感到了语言和概念的贫乏。倪藻无法判定父亲的类别归属。知识分子?骗子?疯子?傻子?好人?汉奸?老革命?唐吉诃德?极左派?极右派?民主派?寄生虫?被埋没者?窝囊废?老天真?孔乙己?可怜虫?毒蛇?落伍者?超先锋派?享乐主义者?流氓?市侩?书呆子?理想主义者?这些连珠炮的发问与置疑不断变换思路,把一大串貌似矛盾而又可笑的“头衔”和术语随意组合在一个个疑团里,发人深思。在文本中,倪藻作为目击者进行审父,其实,穿行于话语缝隙里的叙述者不正是王蒙的“替身”吗?王蒙将追问指向历史的纵深处,但他固有的情结仍然制约着其出发点与归宿点。怎样从小说中认识王蒙?王蒙的胸襟是博大的,写作对他来说是“为了心灵的自由驰骋,为了把哭、笑、痛苦、嘲笑、思索、爱情、平静、宽恕和自信写它个淋漓尽致。”这是大气的心态,自由的心态。他抒写自己的人生阅历和生存感慨,为一代人作传。但如果把他的小说仅仅看成是经验型、体验型的,是远远不够的,它还是超验型和寓言型的,它把人生片段充分地符号化和哲理化了。米兰·昆德拉曾经慨叹小说正在受到“‘简化’的白蚁的蹂躏,其结果不但降低了世界的意义,而且也降低了艺术作品的意义。……小说越来越掌握在大众传播媒介的手中;……大众传播媒介增强和引导着上述简化过程;它们在全世界散布同样的简单化和老一套的东西,而这类东西很容易被绝大多数人,被每个人,被全人类所接受。”(P18-19)王蒙的小说,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正是对这种“简化漩涡”的一种反拨。作为一个精神劳作者,王蒙聪慧过人,能言善辩,严肃的社会主题并不妨碍他以智者的姿态自由发挥,象外之象和言外之意巧妙地掩护着他在话语的缝隙里神出鬼没,尽情感受写作的潇洒和快感。就像一位研究者所言:“王蒙奉献给人们的,并不只是轻松,不只是笑。他不只是那种能带给人纯粹审美愉悦的作家。他要你在轻松之中背负沉重,笑过之后再用力去想。你难以逃脱他布置的智性与理性的诱惑之网。谁让王蒙在文学的阅读接受群体中自塑这样的形象呢,使得人们总喜欢很累很累地看待他理解他,非把他推放到相当的思想、政治、文化层次上或在某种背景中对他进行观照,非扒开字缝钻到后面去追寻捕获其小说的内在意蕴。”是的,读王蒙的作品有时会感到很累,有些不了解这段历史的年轻读者甚至会感到难以卒读,但倘若你沉下心来,真正读进去了,会感到所获非浅。王蒙小说既具有随机性,又具有隐喻性和兼容性,留下的艺术空白和阐释空间,对读者的阅读耐心将是一种考验。从上个世纪70年代末到世纪之交,文坛的争论可谓多矣,王蒙特立独行者的姿态,常常使他处于漩涡的中心:“集束手榴弹”(《春之声》等一批小说)的抛出引起的震撼,《坚硬的稀粥》所带来的不大不小的风波,“躲避崇高”论的发表引发的一场争议,倡言“宽容”而遭遇到的峻厉嫉恨之音……凡此种种,似乎都使他陷入独战的境地。尽管处处受阻、重重压力,但王蒙依然故我,他坚持以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发现。王蒙以精神“独舞”的姿态向世人宣告:我是王蒙,王蒙就是我!立体式语言与共同难辨每一个真正具有艺术创造力的作家都在试图营造自己的艺术天地,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而王蒙却做到了。王蒙是多维艺术空间的营造者。他突破线形思维模式,洋洋洒洒地把文与野、雅与俗相交织,语言幽默,汪洋恣肆,既带棱角又不乏圆熟,杂语喧哗,尽情狂欢,形成亦庄亦谐、亦悲亦喜的美学效应。不管你是不是喜欢王蒙这种驳杂的、狂欢的语言,你都得承认它的合理的存在。从复出到近期,王蒙一直在寻求突破官方化语言和精英独白的双重藩篱,在立体语言方面作了不懈的探索,时而新词迭出,时而多重辞格并用,时而自造高密度句式。有研究者认为:“立体语言就是一种综合或交替地运用多种语音、文法、辞格和语体形象,使其形成新奇组织,以便多方面地描写事物的错综复杂的变化和联系,极具深长余味,并造成语言狂欢节的语言形态。”(P165)如《失态的季节》中有这样一段:而今天,今夜只属于他们,山只属于他们,针叶树的幽香只属于他们,从未享用过的柔软的席梦思床只属于他们,世界只为他们而温馨沉静小心翼翼要活要死要刚要强哭哭笑笑云云雾雾火烧火燎融化流淌。这是一段比较典型的立体语言,描绘“右派”钱文与妻子共度难得的黑色狂欢节。先是用排比句,随着句子越来越长,表达的情感越来越强烈,无标点高浓缩的句式综合了多种语言形象,强化了人物的情绪,加强了表现力,居高临下中又有一点宽厚、善意的嘲讽,造成了立体式的表达效果。王蒙创造了一种游戏体的语言,调动各种语言手段来实现自己的表达意图。在《失恋的季节》中,王蒙不是用规规矩距或者悲悲切切的语言来写那场灾难,而是别出心裁,有时自造新词,如“闻斗起舞”、“穷饿潦倒”、“豪言巧语”等;有时活用词语,如“马列主义了半天”、“我也右派了”、“让我们资产阶级一下吧”;有时用痛苦和不幸开玩笑:朱可发的“右派言论”被揭发批判,每当群众问他认不认罪的时候,他总是说“我认了这壶酒钱”。曲凤旺在批判萧连甲时说:“如果中国发生‘匈牙利事件’,你会把屁股放到哪一面呢?……要害就在屁股上!屁股屁股屁股!!听见了吗?我说的是屁股!”在联系萧连甲自杀事件谈体会时,大家纷纷表态“我们不是花岗岩,我们宁愿做‘糁子粥’。”严肃的政治批判和政治表态与游戏化的近乎玩笑的表述方式之间产生了不协调,给人以滑稽可笑的感觉,令人捧腹,令人怜悯,笑完以后又觉得沉重和辛酸,感受到作品深层的悲剧意味。王蒙还创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