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笔下的女性形象分析

方方笔下的女性形象分析

“生活是残酷的。不是你想任何东西。你可以说是固定数字和命运。”。人们在现实面前无何奈何,但在内心深处又不愿意低头。”(方方)在众多的女作家中,方方并不是专门写女性的一个,但是在她笔下出现的女性形象无不鲜活,性格无不分明,让人在开始阅读的瞬间就恍然走进其心理世界,喜怒因其决定而起伏,心情也随着其命运而波动。总结方方笔下女性,我们不难看出,她们大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性格上无论是外向开放(《随意表白》中的雨吟、《船的沉没》中的“我”)还是偏于内向保守(《随意表白》中的“我”、《树树皆秋色》中的华蓉、《暗示》中的叶桑)本质上都是心地善良而又多愁善感的传统女性。她们有着中国女性大多具有的优秀品德,懂得爱,也向往爱;同时也具备知识分子所具有的内敛,隐忍的性格特征。她们内心深处对爱情充满向往和渴求,可现实生活中却总有些什么牵制住了她们的脚步。以至于她们的命运又是如此的相似--一再地错失爱情、错失幸福的生活,最终心被磨成茧,却永不会有破茧而出的时刻。《树树皆秋色》中的华蓉可谓其中典型,她是工作成绩特别突出的大学教授,却在爱情上没有任何业绩,在因为一个神秘的电话而有了恋爱的感觉后,她想过采取主动,却怎么也甩不脱自己的矜持,经历过内心的百转千回后,她最终以一种漠然的态度结束了这段感情。《桃花灿烂》中,星子从一个矜持的少女成长为一位成熟的女性,其心理发展和转变描写可谓丝丝入扣。“星子是个能拿大主意的女孩”,她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可以放弃一切,正是这种矜持的性格使她和粞在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心跳的时候却擦肩而过,内心深处她爱着粞,感情上强烈依赖着他;而现实中粞在几个关头的选择却令她反感,因此又使得她对粞从理智上强烈地排斥着。及至最后,粞得了癌症,星子才在最后一刻扑向了粞,方方刻画了两个人一次次的交错,也刻画了两人的心有灵犀,以及在即将见面前的强烈预感和在性爱中完全一致的感受等等细节,在描写了一种升华的理想爱情后,方方又用她一贯冷峻的笔调见证了星子的爱情随着粞的死而幻灭。其实,如果粞不得癌症,星子绝不会和他有任何进展,现实中人人都说粞配不上自己,这点星子可以不在乎,可是现实中的粞却每每为了一些星子所不齿的理由而作出愚昧之极的决定,这才是星子最不能容忍的,星子几次想放弃粞,粞却总在她身边出现,给着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又使得她的内心掀起一次次的波澜。星子就是这样在现实和内心这一对矛盾中挣扎着。在方方笔下众多的女性中,《随意表白》中的雨吟算是比较特立独行,具有反抗意识的一个,她是一个条件比较优越的女孩,正因为优越,她自视甚高,但“人缘并不好”,在爱上了有妇之夫肖石白之后,她曾经想过要以抗争来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但是在强大的现实(肖石白的懦弱和其岳母的阴毒)面前,她的决心和斗志都迅速地土崩瓦解。即便如此,由于她曾经的追逐(和肖石白有过肌肤之亲)和抗争(鼓动肖石白离婚),最终,恶毒舆论还是一边倒似地砸在她的身上,她背负了勾引有妇之夫的罪名,成为人人眼中生活不检点的“荡妇”,而始终比她清醒的肖石白在这场纷争中却毫发无伤。雨吟最终向现实妥协了,她放弃了需要付出太多代价还未必能争取到的爱情。并最终滑向了自我放纵的深渊。方方借小说中的“我”之口,说出了这样一段话:“理想纯属你个人的东西,而个性色彩终归要被现实的生活溶化进去,你唯一要做的便是:人家怎么活,你便怎么活,叫你怎么过,你就怎么过。”作为对比,方方安排文章中的“我”做一个这样的人,尽管“我”和雨吟是好朋友,有着一般的青春年华,有着一般的对爱情的渴望,但是“我”不敢。不敢张扬,不敢越雷池一步,同样是爱上有妇之夫,“我”的选择只是在自己的单人床上辗转反侧,说出:“我想,但我不愿意。”不同的个性导致了不同的选择,而不同的选择使当事人有了不同的命运。雨吟彻底沉沦,成为人人眼中的“坏女人”。方方着力刻画了那么鲜活那么神采飞扬的雨吟如何一步步被现实生活所打磨所吞没。雨吟的挣扎奋力,却无望。在文章中,方方叙述了在现实和内心的矛盾中大多数人的选择,即如“我”一般,选择顺应潮流,放弃个性,于是被人夸作好女孩,受到周围同事的敬重以及丈夫的爱护,过着再正常不过的好生活,“我”表面上是顺应现实的”成功典范”,其实却“把自己的情感,自己个性所渴求的东西都紧紧的包裹着,使之不为人知,我宁可使自己窒息,使自己总处在忍受的地位,但我却能温顺地顺应整个载我们转动的轮子,随它碾过白天和夜晚。在白天时我是发白的,在黑夜时我便是发黑的。在黎明时分我又格外地带着一种浑浊。”方方对于“我”的描写中着力刻画的依旧是在现实和内心之间的挣扎,只是这种挣扎更多了一份无奈。生活是一条奔涌向前的河流,它裹着泥砂携着落叶,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能做的只能是顺着水势前进,否则就会被水流淹没;社会如同巨大转动的车轮,而人在其面前何其软弱卑微,当它转动时,无论快与慢,人都只能顺着轮子转动,否则难免被一碾而死。方方要在我们面前展示的,正是这样的现实,而她笔下的女主人公,出于对自己理想和爱情的追求就难免会与这样的生活过不去,女人在追逐爱情上的勇气总是要强过男人很多倍,或者,是因为女人向来会把爱情当作生活的全部,不象男人们只把其当作生活的调味剂。《船的沉没》中,吴早晨屈服于母亲以死的胁迫之下;粞则既躲不开如水香这样美色的诱惑,也摆脱不了沈小妹代表着的加官进爵的权势诱惑;至于《随意表白》中的肖石白,不用说更是如此。在这样的现实和内心的矛盾之中来来往往,最终失望的难免是女人们,男人们早早地向现实缴了械妥协,女人们的坚持当然变得更加苍白无力和没有意义。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在现实和内心之间挣扎几番后,放弃憧憬,放弃努力,继续随着生活的车轮而转动。或许,“人类摆脱世界生活的痛苦和恶的一种类型就是放弃个性。”(俄别尔嘉耶夫)方方之所以能成为新写实作家的代表和有成就者,在于她不单单只是满足于展现生活的原生态,她还在作品中积极拓展出了对严峻人生的独到的理性反思,在其九十年代后的作品里,我们能看到,虽然主人公仍然是新写实作品中的普通人,但方方所写的却超越了繁杂琐碎的日常生活,以影响主人公一生生活道路、人生态度、生存命运的大事件作为叙述对象。她不会给文章中的主角一个抚慰式的大团圆结局,让读者在自我安慰中麻痹下去,而是把这种现实和内心的冲突演绎到极致,并最终把冲突撕裂在读者面前,让读者从中看到生活本身的残酷,看到人性在与生活搏斗时扭曲与变异的过程。《随意表白》中“我”为雨吟设计的和肖石白结婚或的三种状态可以说是把这种现实和内心之间的抗争与冲突表现到了极致--无论哪一种状态,都是现实发展的必然结局,也是光凭着爱或是内心的召唤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方方借肖石白之口说出:“我相信你,但我更相信苦难能改变一切,包括人心。”对现实无可奈何,而内心深处又存在着反抗意识,方方把这样的一对矛盾称为生活的“张力”,她说:“这种‘张力’可以表现为愤懑,也可能表现为颓丧,总之,人与生活,现实和内心之间很难达到完全的和谐。对于这种不和谐,有的作家采用抚慰的方式,而我不同,我要把这种不和谐挑破了给你看,人在本质上是带伤的,这种伤口不可愈合。”是的,这样的左右为难构成了生活,而这样的生活就象一把钝刀,将人心刻满了伤口。在小说《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中,方方笔下的黄苏子就是这样以一种极端的态度选择了反抗的道路,她在白天是公司里的高级白领,而到了晚上,却成为了最下作的“鸡”,与别的妓女不同的是,她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反叛,为了渲泄,为了缓解她自小受到的家庭、学校乃至工作单位这一系列环境给她造成的压迫和误解。作为一个生长在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品学兼优的女孩子,她所受到的教育使她不可能如同泼妇一样恣意挥洒自己的委屈和不满,所以,纵然是骂脏话,她也是“默默地埋在心里的淘天大骂”,在受到自己惟一一次心动而委身相许的同学的欺骗后,她所受到的压抑便全部释放了出来,并由此走上了一条非常极端的渲泄之路。这个故事讲来颇有点惊世骇俗,似乎和新写实作家们一向倡导在平淡和平实中还原生活的本色的理念大相径庭,但仔细看来,黄苏子只是在现实和内心的抗争中走的最远也是最极端的一个,她没有父母兄姐的关心,没有可以滋润心田的爱情,人们对她的评价是“就象一朵塑料花”,谁也没有关心过她的思想和她的喜怒哀乐。她从小到大都在现实和内心之间挣扎,表面上屈服于现实之下,逆来顺受,过得似乎也还顺畅,然而内心的压抑和愤懑一旦冲破平静的躯壳喷薄而出,结果自然是不可收拾。出生于五十年代的方方,习惯于借个人命运来折射社会沧桑,在她的笔下,女性的幸与不幸总与一定的历史背景和社会环境密切相关,上述作品中的女性都有着同样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受着这样的家庭教育和目睹着父母在十年动乱中的遭遇,她们成长为温顺善良,心思细腻的女性,但她们的骨子里却没有反叛现实和社会的勇气,这也就是她们看上去与周围的环境不相容,却最终跳不出这样的生活的原因。即便惊世骇俗如同黄苏子,却也不能担当“叛逆”二字,她只是在现实和内心的抗争中的失败者,本质上和《暗示》里因为领悟了什么而跳河的叶桑没有什么不同,她们没有改造生活的勇气,也不能真正意义上主宰自己,所以逃脱不了被生活的轮子一碾而过的命运。而在此时的其他的女作家笔下,女性们早已走上了叛逆之路,她们从心灵到肉体都采取叛逆的姿态出现,她们追求灵魂的无拘无束,追求情感的自由自在,她们同样处在一个矛盾的现实世界,却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们不再是低声呢喃地说“我想”,而是理直气壮地说“我要”。这其中的代表比如陈染和林白,她们虽然写作的风格不一样,却使用了同一种表达形式一小说,来描述女性深层的心理状态和内心深处的情感渴望,她们笔下的女性勇敢无畏,特立独行,她们不在乎世人眼中的道德观念,她们不顾忌世俗的眼光,因此,她们也有了主宰自己命运的力量。这其中的代表作家要首推陈染和林白了,也许,在生于六十年代的她们看来,历史与社会已属无奈的现实存在,没有必要过于和这些历史的社会的因素计较,因此,她们索性把这些因素略过不计,着意去探悉女性生命体验的自我确证、内在情绪的自我释放与自我调理。或许,我们能从方方自己的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