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苦》中的奋斗精神美

路遥《苦》中的奋斗精神美

路程是一位行走于黄土、努力工作、进入文坛、成功的作家。他的创作具有强烈的平民意识和抗争意识”他总是用充满深情的笔关注着普通劳动者的命运,讴歌他们在艰辛的生存状态中展现出来的奋斗精神美。(一)路遥的命运论努力展现苦难中的奋斗精神美,是路遥作品中的一个鲜明的审美特色。作为社会美领域的奋斗精神美,是人们在为正义事业斗争中所表现出来的进取精神、顽强意志和崇高气节的美。这种美是人类改造自然、改造社会的巨大推动力。由于人们在生存、发展中,人与人、人与自然和人与社会形成多面交叉式的社会环境,形成多重复杂的矛盾冲突,总是给人生带来无尽的苦难。而人类的奋斗精神美往往是从苦难中诞生,在苦难中得到充分显示的。从苦难中走过来的路遥深谙这一点。他在他的作品中从不回避苦难,而是用惊人的直率细腻地描摹苦难;他也从不单纯地展览苦难,而是再现苦难中的人们各种顽强坚韧的奋斗精神美。写作于一九八一年的《痛苦》是一篇真实可感、耐人回味的短篇小说。作品描写的故事并不奇特,表现一个农村青年学生由热恋到失恋、由失恋到发愤的经历。可贵的是作者从平常无奇的生活故事中撷取最富有人生价值的审美意韵,给人以深刻的精神启迪。刚刚中学毕业的农村青年就在人生道路上遇到了双重打击:高考落选和恋人离他而去。在严峻的考验面前他曾一度陷入无比的痛苦中。令人钦佩的是大年在痛苦中没有沮丧、悲观和沉沦,恰恰相反,他在痛苦中思考,在痛苦中奋起,拼命地劳动,拼命地完成每天的学习计划。经过一年的顽强拼搏,他终于考取了北京的一所著名大学。作品的审美意义主要不在奋斗结果的美,而在奋斗过程的美、奋斗精神的美。它真切而形象地告诉人们,痛苦和挫折常常同人生相伴随。它给人带来伤痛,也能促人奋进,关键在于如何对待它。当你确立战胜痛苦和挫折的勇气和信心,迎难而上,百折不回,就会成为命运的主人,到达成功的彼岸。较之《痛苦》,路遥的《在困难的日子里》更具代表性。这部少有的再现“困难时期”人们生理、心理状态的作品,写的是那样的真实而自然、纯情而质朴。生活在饥饿荒原上的人们在物质上遭受了奇灾大难,然而在精神上却表现出昂扬崇高的美。我们可以责备马建强身上固有的某些小农经济的落后意识,但无不赞赏他那自强不息的人格理想和顽强奋斗的精神境界,赞赏他那战胜饥饿、屈辱、诬陷、歧视、冷漠、孤寂等艰难困苦的非凡勇气和信心。尤其动人心魄的是他为了赶回因过度饥饿而急剧下降的学习成绩所表现出的超人意志力:“为了再一次冲到前面,我准备付出任何代价,那怕一下子死在教室里!我对自己说:死就死吧,这么不争气,活着又干什么?生活的贫困我忍受着,但学习上的落伍是无法忍受的,这是真正的贫困。我必须在这个竞争中再一次名列前茅。”经过一番以整个生命为抵押的拼搏奋斗,马建强获得期中考试中各门平均分数全班第一的成绩,他“象胜利了的拳击手一样,疲惫不堪中带着说不出的欢欣”。这正是一个胜利者对自身积极进取、勇敢创造的本质力量在情感上的满足和肯定。我们从马建强的饥饿史、奋斗史中感悟出这样的真谛:人生不能没有苦难,人生更不能没有成就,连结它们的最好纽带就是抗争、奋斗。这对艰苦跋涉在人生道路上的青年无不有着深刻的精神启迪和鼓舞作用。着力描绘为实现人生理想的奋斗精神美是路遥作品的另一个鲜明的审美特色。理想是指引人生道路前进的灯塔,是飞向胜利目标的翅膀,是点燃热情烈焰的火把。古往今来,是理想激起年轻人色彩斑斓的想象,是理想激起年轻人奋勇前行的精神。路遥在描摹黄土高原上活动着的陕北人民种种命运时,总是充满深情地把笔触伸向处在变革时代骚动不安的年青后生,映现他们为实现人生理想和价值而迸发出来的奋斗精神美。在这方面《人生》具有代表性。这部以人物性格的复杂和主题内涵的多义轰动文坛的成功作品,在读者中曾引起过兴奋的争论。尤其是作品中的主人公高加林成为人们争论的焦点。对于这个形象尽管人们褒贬不一,但有一点是趋同肯定的,即高加林为实现自身理想和价值所表现出来的积极顽强的奋斗精神。他回乡当民办教师时,以勤奋好学、多才多艺成为全公社拔尖的教师,他“在那里曾是一个很受尊重的角色”;他重新成为农民时,在多年污秽的吃水井里撒下漂白粉,搞了一场“卫生革命”;他即使春风得意的在县城工作时,仍以英雄般的献身精神投入抗灾第一线,发出了一篇又一篇的新闻报道……,高加林的这种奋斗精神美与他对现代文明的向往交汇在一起,无疑闪烁着灿灿的光华。如果社会给他提供一个合情合理的环境和条件,如果高加林努力克服自身的弱点,增强自己和社会责任感,他将成为我们时代所需要的富有创造力的真正强者。在表现青年一代为实现理想的奋斗精神美方面,《平凡的世界》更显质朴而厚重。在这幅全景式的当代农村生活的图画中,看到了马建强、高加林等形象的某种延续性。少安在屡遭失败中重新崛起的顽强意志和奋斗不止的进取精神,少平跻身于城市文明的勃勃雄心和理解苦难、不怕苦难的超人毅力,兰香到工地劳动,培养自己自立意识的果敢行为,晓霞主动请战到抗洪第一线采访的不凡举动等,都和马建强、高加林的精神气质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他(她)们并非是雷同化的人物。如果说马建强、高加林在人生道路上过多地感情用事,显得浮躁、盲目的话,那么孙少安、孙少平则注重理性的指导,显得成熟而稳重;如果说马建强、高加林对未来的前景还不够清晰、明朗的话,那么,孙少安、孙少平则燃起了希望之光。从人物的心灵历程中体察到改革的时代大潮为弄潮儿们带来的不同变化,展示出现代化车轮在农村启动、前行的印记。生活呼唤着孙少安、孙少平式的充满理性、不断走向成功的奋斗者,生活同样也呼唤着马建强、高加林式的热情执着甚至带有某些悲剧色彩的奋斗者。因为在他们的身躯里都迸发着积极进取的奋斗精神美,再现着中华民族生存、发展、创造的不朽雄魂,给人以无比感奋的信心和力量,激励着人们为正义的事业不懈地追求,勇敢地创造,去实现美好的理想和人生的价值。(二)所处的人生经历人的精神品格的美总是在不同的具体条件下发生的,往往是在矛盾对立的条件下产生、在冲突中得到充分显示的。通观路遥的作品,他在努力表现普通人的奋斗精神美的时候,总是注重在各种复杂的矛盾冲突中显示人物坚毅刚强、感人至深的人格力量。郑小芳献身于毛乌素沙漠的高尚行为,是同薛峰留恋城市、贪图享乐和委琐庸俗心理,以及同曹场长、侯会计的落后意识冲突中得以展示的;冯玉琴的独立人格力量是在与恋人康庄为留城工作而出卖爱情的卑下行为对立中得到显现的;高大年的坚毅愤发、积极向上的意志力也是同小丽的轻浮世俗的行为比较中展露其美的;高加林性格中的对现代文明的热切渴望和积极顽强的进取精神,同样是同高明楼、马占胜、克南妈为代表的特权势力以及农村中的落后习惯势力间接较量和直接冲突中凸现的。应该说,在冲突中表现普通人的奋斗精神美方面,《平凡的世界》更有深度和力度。在这部长卷中,路遥用现实主义的写实手法,娓娓动听地描绘了当代农村社会的美丑对立、善恶冲突,展示了人与环境不同方式的搏战,从而体察出人生艰难曲折的历程,张扬了积极向上、坚韧不拔的奋斗精神美。作者浓笔酣墨描写的孙少安是一个心底善良、情操高洁、善于思考、勇于奋斗的农村先进青年的典型。生活好象故意和他过意不去,他“本来是念书的好材料”,但因为家里穷,“结果初中也没上,十三岁就回来受了苦”,帮扶支撑那个缺吃少穿的家;他有过自己的美好憧憬,想通过拼命的劳动改变自身的贫穷“世事”,但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他有过自己的火热爱情,痴情地爱着青梅竹马的田润叶,但城乡之间的巨大差别为他设置了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有超前的改革意识,但第一次进行的自发性的承包尝试,就在极左势力的扼杀中宣告失败;他有开拓的勇气,但因上当受骗而蒙受了致命的损失……,总之,孙少安的人生道路布满了荆棘和沟壑,遇到城乡差别、极左路线、极左势力、习惯势力等力量的巨大冲击,他象一叶大海中的小舟,不时被巨浪抛到岸边。作品真实地描绘了对手的强大,以及孙少安在强大的对手面前有过的痛苦和烦恼、迷茫和动摇,但作品也细致而突出地展示了他在改革的大潮推动下表现出的勇气和信心、思考和追求,以及那种为改变自己的生存条件而焕发出来的“失败了再干”的“挣命”精神。作品正是从主客体、人和环境的尖锐冲突中,显示了孙少安的刚强性格和开拓精神,具有崇高的社会价值和审美意义。生活中的矛盾冲突,对人来说意味着困难。在矛盾冲突中不避艰险,战胜困难,才更显人格的伟大。这正是所谓的“难能可贵”。较之孙少安、孙少平的性格更为开朗、豁达、思维更为开阔、敏捷,行为更为主动、进取,理想更为远大、崇高,在他身上处处洋溢着新的时代精神。归其原因,除少平喜欢读书,接受外界事物广泛等特点外,主要是他经受苦难的广度和深度更令人震颤。中学时代的孙少平就“忍饥、忍辱、忍冻,心中留下数不清的痛苦记忆”:一日三餐“非洲”馍的煎熬,见不得人的衣裳带来的羞愧,跛女子侯玉英的侮辱,失去同郝红梅友谊的痛苦等,在纷纭复杂的生理、心理、情感、道德冲突中.一个性格倔强、宽容仁爱、自尊自立、勇于进取的形象跃然纸上。如果说学生时代的孙少平在同自身的生存环境进行搏斗中还显得被动的话,那么跨入社会的他则处处表现出非凡的进攻性格。在是安分守己当农民还是凭着自己的力量去闯世界的冲突中,也选择的是一条艰难的背井离乡当揽工汉的生活;在救不救小翠出火坑的道德冲突中,他不听“萝卜花”的“好心”劝告,勇敢地站出来,以打掉自己的饭碗和拿出所挣的血汗钱为代价,救出了小翠;在煤矿井下人和自然的殊死搏斗中,那些出身高贵的子弟们一个个败下阵来时,他却不误一天工,月月上满班,“在沉重的牛马般的劳动中一直保持着巨大的热情”,用血汗和智慧体现了自身的价值,一个一心跻身于现代文明的奋斗者形象丰厚完满地站立到我们面前。路遥正是从人和自然、人和社会、人和人的每种冲突中发现、开掘、提炼人物的性格——那种我们所熟悉的在贫穷和苦难中永远朝气勃勃、不畏艰难、昂扬奋发的精神美。(三)路遥的文学思想路遥的作品着力描绘的是家乡父老兄弟姐妹们在艰苦的生存环境中的奋斗精神美。适应着这一创作的主旋律,他在自觉的艺术追求和探索中显示出了鲜明的创作个性。浓烈的情感是贯穿于路遥作品的精神纽带。“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文艺作品的神力,不仅在於晓之以理,启迪人们的理智,而且要动之以情,掀起人们心灵中的狂涛巨澜。路遥是从陕北农村土地上艰难闯出来的“土著”作家。家乡那些普普通通的质朴顽强的象泥土般的人们的美好情愫,强烈地震撼着他的心,激发着他的创作激情和灵感。他在描写他们的精神美质时,总是包含着真挚、强烈的感情浓汁。路遥作品中的情感总是同人物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他们一同悲欢、一起思考、一道前进。有时作者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直接从作品中站出来讲话,好象一个抒情诗人抒发对生活的感受和理解。再比如,在《平凡的世界》中,作者在描绘孙少平一天之内既得到田晓霞的爱情甘露又目睹小翠的不幸遭遇后,充满深情地议论到:“人的生命力正是在这样的煎熬中才强大起来的。想想看,当沙漠和荒原用它严酷的自然条件淘汰了大部分植物的时候,少女般秀丽的红柳和勇士般强壮的牛蒡却顽强地生长起来——因此满怀激情的诗人们才不厌其烦高歌低吟赞美它们!”这种充满诗情与哲理的议论,象是生命的赞美诗,透露出作者对人生富于哲理性的深刻理解和艰苦跋涉者温馨动人的情愫。艺术美是由艺术家强烈的情感熔铸而成的,但艺术美所表现的情感却不是他个人的、孤立的情感;艺术家是人民的一份子,他的主观精神世界必定与客观社会相联系,他表达的情感不只是自己深刻体验过的,而且又是广大群众“都能够理解的”,“为求取人类幸福所必需的情感”(托尔斯泰语)。当我们考察路遥的作品后不难发现,洋溢于其中的正是广大群众“都能够理解的”善的感情。作品中热烈赞美的是同学之间纯真烂漫的友谊之情,朋友之间患难与共的关切之情,兄弟姐妹之间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恋人之间心心相印的爱恋之情,还有农民对土地的峦情,游子对故乡的亲情……由于这些情感汲取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人格理想,肯定了以传统美德为行为准则而不断进取的追求意识和奋斗精神,它的根深深扎在坚实的民族土壤之中。深刻的哲理是蕴含于路遥作品的力度所在。路遥是一个饱尝生活辛酸苦辣的作家,对人生有过直接的体验和严肃的思考,他把这些体验和思考凝聚于笔端,使他的作品在浓烈的感情中透视着深刻的哲理,充满着发人深思的力量。这种哲理性突出表现在对人生意义的形象开掘上。可以说,他的每部作品都是在努力探求着人生的真谛。不论是马延雄从容赴死的悲壮经历,还是马建强同贫穷饥饿搏斗的艰难过程;不论是高加林痛苦的精神历程,还是孙少安、孙少平不平凡的奋斗之路,都形象地告诉人们这样的人生哲理:“人活着,就得随时准备经受磨难。……不论是普通人还是了不起的人,都要在自己的一生中经受许多的磨难……”,“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永不休止的奋斗!只有选定目标并在奋斗中感到自己的努力没有虚掷,这样的生活才是充实的,精神也会永远年轻!”这些至理名言,假如没有深厚的生活功底和理性的思考是很难跳荡出笔端的。新颖的手法是路遥作品的刻意追求。艺术贵在独创。路遥在努力表现普通人的奋斗精神美,在继承现实主义传统手法的基础上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