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货币体系中的金本位制与美元本位制比较研究

国际货币体系中的金本位制与美元本位制比较研究

作者陈如，男，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点。张绍坤，男，浙江理州市政当局经济。一、金本位制与金融危机国际货币体系指国际间交易结算时所采用的货币制度,是关于国与国之间进行支付的一套规定、做法和制度,也是国际间进行各种交易支付所依据的安排和惯例(陈彪如,1990)。三十年代大危机(下文简称大危机)是指1929年—1933年发生在西方国家的经济危机。次贷危机是一场起源在美国,因次级抵押贷款机构破产、进而导致以投资银行为代表的金融业出现崩溃的全球金融风暴。次贷危机2007年开始浮出水面,2008年席卷世界主要金融市场。更为严峻的是,次贷危机已经蔓延到实体经济领域,造成了许多国家的经济衰退。与大危机对应的国际货币体系是金本位制。金本位制以一定成色及重量的黄金作为本位货币和世界货币的货币制度。与次贷危机对应的国际货币体系是美元本位制。美元本位制指在国际经济领域内以美元作为国际储备货币及交易媒介的一种国际货币制度(McKinnon,2001)。国际货币体系是国际经济金融交易过程中最根本的制度安排。探究经济金融危机的前因后果绕不开国际货币体系。探讨金本位制度自身特点对大危机的影响已经成为相关研究的一个重要视角。McKinnon(1993)归纳了经典金本位的八条主要游戏规则,并指出了这样的制度安排会导致各国将外部汇价的稳定优先于内部物价的变动,而这一点恰恰是大危机国际传播的根本原因。陆寒寅(2008)认为金本位制、传统平价和预算平衡的理念是进入20世纪30年代之前人类经济思想积累中的宝贵遗产,但由此带来的路径依赖性政策抉择的代价也是高昂的,这些在大危机中的教训值得我们深刻反思。李海燕(2007)侧重于从国际货币政策协调的角度研究金本位制对大危机产生的影响,美英两国在金本位制度下的货币政策不协调性为大危机的爆发埋下了深深的伏笔。钟伟(2001)对国际货币体系的百年变迁作了一个回顾,将金本位制的缺陷概括为黄金增长的自律不构成人类对清偿力增长的自律,此致命缺陷是导致大危机的重要原因。由于次贷危机发生不久,学者们将美元本位制与次贷危机联系起来的研究尚不多见,主要还是从当今美元本位制下的国际货币体系特点出发探讨世界经济的现状与风险。李向阳(2005)将美元本位制中的美元霸权总结为三个方面:一是美国可以无须承担汇率稳定的责任而选择自主的财政货币政策;二是美国利用外围国家实施“追赶型”发展模式的特点推行“入不敷出”的经济政策;三是美国可以把调整经济失衡的负担转嫁给其他国家。宁烽(2005)强调美元本位制下的美元霸权体现着美国的核心国家利益,为维护和深化其核心利益,美国在国际竞争中采取了各种政治、经济和军事手段,但不断累积的美国国际收支赤字,为美元世界货币的地位带来潜在危机。安佳(2006)重点提到了美元本位制下的金融风险,认为美国不用顾忌自己的美元是否有黄金为基础,只需向贸易伙伴国出售她所创造的各种金融工具,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回收美元,并用以再消费,这是美元本位制最重要的一个特征,也是孕育金融风险的出发点。张纯威(2007)用“美元环流”和“美元陷阱”的概念,描绘了美元国际循环模式与世界经济运行特征的交互作用,并指出我国要采取有效措施防止被美国经济拖入经济衰退和金融危机的困境。毫无疑问,无论是历史上的金本位制还是目前的美元本位制,它们都对世界经济的运行发挥着巨大作用。这种作用体现为“双刃剑”,既有有利的一面,比如降低了经济贸易交往中的交易成本;也有不利的一面,比如制度设计缺陷造成的风险累积。大危机与次贷危机正是国际货币制度“双刃剑”中不利的一面带来的恶果。理解金本位制与美元本位制的异同,以及不同的国际货币体系如何分别导致两次危机的爆发与传播具有重要意义。本文在前人成果的基础上,侧重于从两次危机的视角研究金本位制与美元本位制,并从世界货币本位、平衡机制、内外均衡和国际协调四个方面展开比较研究。二、金本位制与美元区位制的比较研究(一)美国利用外汇本位制对国际货币本位的贡献金本位体系下,黄金作为世界货币本位,各国规定各自货币的固定官方黄金价格,即“金平价”,在这个价格上本币能与黄金自由兑换;同时黄金能够自由输出输入,经常账户和资本账户的划转与交易也不受任何的限制;所有银行券和铸币由做有标记的国家黄金储备来支持,存款货币的长期增长则依赖于金矿储备的可得性;为了维持住金平价,赤字国首选的货币调节机制往往是紧缩而不是贬值(McKinnon,2001;陆寒寅,2008)。在这种体系下,黄金是衡量货币币值的相对稳定价值尺度。金本位制消除了复本位制下混乱的价格体系和波动的货币流通,保证了通货的真实价值,保障了世界市场的统一和稳定,为当时的经济发展尤其是贸易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然而,看似稳定的参照标准却不能适应经济本身发展的不平衡。黄金由于其稀缺的储备容量,决定了各国黄金供给的增长是一个相对有限平稳的过程,但经济发展却呈现出高度的不稳定性,尤其是在资本主义制度发展初期,各国对于经济的波动性认识严重不足,也缺乏相应的宏观调控措施。这就出现了如下局面:当一国国内经济出现萧条时,该国货币当局无法采用扩张性的政策来增加货币供给,因为黄金储备的增加量远远不能满足货币发行的需要。实践中也是如此,当大危机发生时,金本位体系锁定了各国的货币发行权,使得政府无法采用大规模的货币扩张政策来挽救经济,导致了大危机的大规模蔓延。本质上讲,全球经济增长的无限性决定了对国际清偿力无限增长的要求,任何实物资产充当货币本位,均因这种实物的稀缺性而导致货币体系维持成本的不断上升而不可能满足此要求(钟伟,2001)。随着金本位制和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瓦解,人类终于意识到以实物资产作为世界货币本位的国际货币体系具有内在逻辑缺陷———即各国货币的调节被不变的价值尺度所束缚,价值尺度本身的增长又和经济增长高度不对称。于是人类转向寻找一种不以实物资产为本位货币,没有不变价值尺度的国际货币体系。美元本位制正是这样一种制度。美元本位制有三个方面的特点(McKinnon,2001;何帆、李婧,2005):首先,美元是国际贸易和国际金融市场的主要计价货币和交易媒介;其次,美元是重要的价值储藏手段;最后,美元被作为部分国家货币的“名义锚”。以美元本位制为基础,Dooleyetal(2003)提出“新布雷顿森林体系”概念:亚洲各国采用直接或间接的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并且货币当局不断入市以确保本币对美元的汇率稳定和本币的相对低估,最终形成本国经常项目持续盈余,美国经常项目持续赤字,另一方面这些经常项目盈余的又通过购买美元资产由金融市场流回美国。之所以上述体系会在一段很长的时间内存在,是因为相关各国构成了良好的激励相容体系。亚洲各国在赶超战略中采取的出口导向型经济需要经常项目持续盈余来拉动国民经济的增长,美国需要亚洲各国廉价的初级商品作为其经济发展的基础,这是第一个激励相容。亚洲各国通过出口所得的美元需要通过购买美元资产流回美国,美国需要这些流回的美元来应付财政赤字带来的国内需求旺盛以及储蓄率不足,这是第二个激励相容。从某种程度看这个双边的循环过程是近些年世界经济发展的重要源泉。美元本位制看似解决了金本位体系的内在逻辑缺陷,实际上却带来了一个新的逻辑矛盾———不以实物资产充当本位的世界货币可以随着世界经济的发展而无限增长,这种无限增长要求该国货币充当世界货币的国家通过国际收支逆差来实现,于是形成了一个持续不平衡的膨胀过程,随着世界货币的不断增发,必然会带来世界货币的贬值和流动性泛滥。次贷危机正是这样一个持续不平衡过程的恶果。进入新千年以来,美国经常账户常年逆差,美元持续输出并在全世界范围内造成流动性泛滥,除了带来通货膨胀压力外,泛滥的流动性还流向了高风险的金融业,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资产价格泡沫,而最终泡沫在次贷领域被刺破了,进而引发了金融海啸。简言之,有了类似黄金这样稳定价值尺度的实物资产作为世界货币本位的国际货币体系,可以提供一个平稳的国际收支过程和国际经济环境,但不匹配高度波动的经济增长,面对经济紧缩和衰退时无法顺利进行扩张性的政策;以美元这样没有稳定价值尺度的货币作为世界货币本位的国际货币体系,世界货币可以满足经济增长的需要,但会产生一个持续不平衡的国际收支过程,会造成经济膨胀和资产市场的过热。(二)美国无金融资金供给的现状金本位体系下,一价定理保证了黄金必然依据“黄金输送点”构成平价,而黄金的流动将自动调节全球国际收支的平衡。这便是大卫.休谟提出的著名的价格—铸币流动机制:一国国际收支出现赤字,就意味着本国黄金的净输出,由于黄金外流,国内黄金存量下降,货币供给就会减少,从而引起国内物价水平下跌。物价水平下跌后,本国商品在国外市场上的竞争能力就会提高,外国商品在本国市场的竞争能力就会下降,于是出口增加,进口减少,使国际收支赤字减少或消除,反之则反是。价格—铸币流动机制是一种自平衡的国际收支制度,由于黄金增长的有限性,价格—铸币流动机制使得各国的国际收支不可能保持长期赤字或盈余。这一平衡机制本身的设计非常完美,但是该平衡成立的前提是各国政府对经济不进行过度干预,任由这样的机制发挥作用。然而,实践中政府为了自身利益最大化往往人为干预,顺差国实行扩张性政策鼓励黄金流出的激励明显不足。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黄金被参战国集中用于购买军火,进一步加剧了黄金储备国际分布的不均衡。少数拥有大量黄金储备的国家成为了国际货币体系的中心。那些长期保持顺差,吸收大量黄金和国际资本的国家的本国货币开始膨胀,过多的货币开始涌人金融领域,造成金融市场的过度繁荣。一旦社会信心发生动摇,泡沫破裂,资本又会大规模流出金融市场,金融市场爆发挤兑,全世界范围内抢购黄金,货币制度崩溃,银行体系陷于瘫痪(刘锡良等,1999)。美元本位制本身不是一种自平衡的国际收支制度,而是一种动态双向累积流动机制。让我们从美元的供给出发进行分析,笔者将美国的美元供给分为内源型和外源型。外源型供给是指国外的美元资金进入美国,一般有两种形式,要么是实体经济中注入,比如美国出口商品,外国对美国实业投资等;要么是虚拟经济注入,比如外国在美国金融市场投资等。内源型供给是指美联储采用公开市场业务的方式投放资金,这从理论上来看是无限的,因为美国拥有美元的印钞机。在混业经营的大背景下,内源供给一部分进入金融市场,一部分通过商业银行体系到达微观主体的手中,进入实体商品市场。美国的微观主体以进口的方式换取外国的商品,而这时的美元从美国的本国货币变成了世界货币。出口国收取美元,同时兑换出本国货币,增加了本国货币的供给。由于美元是美国的本位货币,因此,它还会回到美国,但回到美国的形态已不再是实体经济,而往往是金融市场,比如某些国家使用美元储备投资美国的金融市场。此过程也就是上文提到的金融市场注入的外源性美元供给。通过上述过程不难发现两个特点:第一,任何扮演美国本国货币的美元一旦从美国流出,会以世界货币的方式为其他国家提供货币供给,同时这些美元又会流回美国;第二,内源供给的作用于实体经济的美元在很大程度上会转化成为外源供给的作用于金融市场的美元。此循环造成了美国虚拟经济市场的美元供给增长大大快于美国实体经济市场的美元供给增长。美元由贸易渠道从美国发出,表现为美国对外贸易的持续逆差,然后再从金融渠道流回美国,表现为美国金融市场的高度发达。美元的中心地位使得这一体系不存在自平衡过程,即没有一个反向调节过程,美国可以保持国际收支长期赤字,某些国家比如东亚各国可以保持国际收支的长期盈余,带来的结果便是美国向全世界输出了美元流动性,大量的美元堆积在高风险的金融市场。次贷危机的爆发恰恰是对这样一种动态双向累积过程所产生风险的宣泄。(三)美国实体经济发展的美国现状在金本位时期,人类对于货币的认识与实践还处在初级阶段,各国对于货币的发行牢牢遵守金平价,于是在宏观经济层面政府将外部汇价的稳定优先于内部物价的变动(陆寒寅,2008),因为外部汇价是金平价的最好表现形式。由于政府将对外均衡目标优先于对内均衡目标,导致了出现贸易赤字时政府为了维持汇价只能采用紧缩国内物价而不能贬值汇率。这让政府无法独立调控国内价格水平,面对萧条时显得无能为力。当1929年开始西方各国实体经济出现剧烈衰退时,金融部门不但无法采取有效措施,反而受制于外部稳定的目标,陷入了金融危机与经济危机互相影响的恶性循环之中。在大危机不断深化的过程中各国政府终于意识到必须隔断货币与黄金之间的关系才能真正挽救经济,最终在各国国内实行了不兑现信用货币制度。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直到1973年国际金汇兑本位制———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瓦解,终于终结了以稳定外部汇价为代价牺牲国内自主调节能力的历史。随着信用货币逐渐占据了人类经济生活的舞台,稳定外部汇价的要求也逐步降低,各国政府将重点放到了内部目标上,尤其是确保本国经济的稳定增长。拉动一国宏观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是消费、投资和出口。对于自身发展水平相对较低的亚洲国家来说,消费需求往往难以被拉动,投资又会带来很大的副作用,因此它们都非常重视用出口拉动经济发展。在美元本位制下,亚洲国家执行出口为导向的赶超发展战略,利用低廉的劳动力优势以及低估的本国汇率造成了多年的经常账户顺差。美国自身发展水平较高,大量初级产品已无法在国内生产,而它恰好利用美元本位制中美元世界货币的地位从世界各国进口,为美国国内经济发展提供初级产品,同时又依靠美元作为美国本国货币,用资本账户美元的回流来弥补经常账户的逆差。这便形成了美国多年来经常账户逆差和资本账户顺差共存的局面,且两者数值量越来越大。另一方面,美国作为世界上经济实力最强的国家,需要一个发达的金融市场,正如上文分析的那样,美元本位制下美元回到美国进入的渠道是金融市场。大量美元资金的供给使得美国金融市场必然会以所谓创新的视角产生新的产品来吸收这些资金,于是就有了经济金融化,金融证券化,证券衍生化,衍生加倍化的趋势,而这“四化”反过来又加速了美国金融市场的繁荣。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过程。金融市场和金融企业本身的属性,比如高风险、高负债,高杠杆等,在这一繁荣过程中被忽视了。总之,美元供给增加在支持经济发展的同时也在增加风险,吹大泡沫。次贷这个环节是连接实体经济和虚拟经济的纽带,其风险从实体经济风险传递到虚拟经济,涉及主体多,涉及面广。在美国实体经济过热的情况下,美联储采取加息等紧缩性政策对实体经济的宏观调控最终传导到虚拟经济,刺破了以次贷为代表的虚拟经济的泡沫,酿成了次贷危机的惨剧。各国在追求内部经济发展的同时,将外部平衡放到了一个非常次要的位置。次贷危机的发生正是对各国忽视外部平衡的惩罚。(四)美国经济改革对国际金融体系的影响金本位制下的国际协调是一种规则性协调,人人都知道交易规则,但并不存在一个多边性质的政府间的国际协定,是一种不受政府操纵或国际性机构主持的松散的协调方式(李小娟,2008)。这样的协调方式决定了大危机爆发后,西方各国纷纷从自身利益最大化出发,先将本国货币与黄金脱钩,然后不考虑其他伙伴国家的利益,以竞相贬值的方式刺激出口。由于缺乏有效的国际协调,国际金融体系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各国黄金储备比例失调,国际信用关系瓦解。这种混乱的局面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伴随着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建立才得以缓解。相比于金本位制,美元本位制的国际协调更加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