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观与中国未来的战略选择

天下观与中国未来的战略选择

战略选择不仅需要良好的思维，还需要世界观的前提。今天人们谈论国际格局和未来世界秩序的前景时,越来越把自己的目光集中于中国。在承认其不可逆转的崛起态势的同时,人们更关注的是中国未来的战略选择:中国的崛起带来的将会是和平还是暴力?中国未来的战略选择当然不能脱离中国自身所处的客观战略环境,但人们同时也关心一个有悠久文明传统的大国到底会有何种独特的战略思维和战略意志,这样的战略意志和思维必然既来自其悠久的思维传统,又来自这个国家的文明对西方世界冲击的反应——它们共同促成了中国对未来世界秩序和自己在其位置中的设想与估计。本文拟以儒者康有为这样一个立于传统和现代之间的政治家和思想家对世界秩序的思考为切入点,尝试分析中国文明在面对西方的冲击时,究竟作出了什么样的思想反应,这种思想反应又向我们揭示了现代中国战略思维和战略意志的何种独特世界观前提,这一世界观如何既接受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物力论,又坚持了儒家仁爱主义的精神传统。现代中国的世界观有对西方冲击的民族主义的反应因素,这种反应可以从中国对现实世界秩序的想象方式,由传统的“天下”观向现代民族国家——世界体系的方向转变中窥见。传统中国的“天下”观作为中国对世界秩序的想象方式是:世界是以中国为中心的文化扩展秩序,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最典型的表达就是传统的“异内外”说:“于所传闻之世,见治起于衰乱之中,……内其国而外诸夏,先详内而后治外。……于所闻之世,见治升本,内诸夏而外夷狄。……至所见之世,著治太平,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大小若一,用心尤深而详。”这种以中国为中心的同心圆式的“异内外”说认为,中国与世界关系模式的关键是“夷夏之变(辨)”。中国被看作是道德——礼乐文明的发祥地,诸夏虽分为不同的国家,但都讲仁德,用中国的礼,与中国共享同一文化,中国与诸夏合称为华夏,代表一种高级的道德文化秩序,而夷狄则因为无华夏之仁德与礼乐而被视为野蛮人。世界就是以中国为中心的同心圆式的文化扩展秩序。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的文教逐渐扩展开去,由华夏而至夷狄,等到夷狄都可晋称爵时,表明他们已经接受了华夏文化。这种观念有明显的文化民族主义气息,华夏文明始终是本位,中国衰微时就讲“尊王攘夷”,以“不使夷狄执中国”,而中国强大时则讲“协和万邦”,使“夷狄进至于爵”,同化于华夏中国,实现“天下一家”的秩序同一。而1898年,康有为在《春秋董氏学》中以经学的形式透露出了极不同的论调。在《春秋董氏学》中,康有为承认中西有别,但同时却强调“泰西”现行制度,非孔子预制,便合孔子教义,而要懂得“仁不仁之大小等差”,首先需懂得,“爱及四夷”,是太平一统的大道,“后世专言攘夷者,未知此也。”在康有为那里,普遍的价值虽然都与孔子的教义联系起来,但却在“泰西”存在,看来“夷夏之变(辨)”已不适合为中国的中心地位辩护了。这里我们可参照一下王韬等人的“西学中源”说,所谓孔子之经书遭秦始皇的焚毁,孔子的门徒也遭其迫害,许多儒者西逃而孔子之政教被立于西方的说法。按照《春秋》之议,“唯德是亲”,“中国不德则夷狄之,夷狄而有德则中国之”,那么几千年来中国孔子教义中的太平之制不存,中国的世界文化中心地位看来早已不存几千年了。实际上,传统中国的“天下”观,在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就有所松动,魏源式的“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的反应虽然冠以“尊王攘夷”的旧口号,但他已对某些西方国家的议会政治制度大加赞扬了,传统“天下”观的真正崩溃是甲午战争后,洋务运动船坚炮利的自强梦破灭了,一个自以为是世界中心的泱泱大国被东方一“撮葺小夷”打败,西方的政与教都开始被国人纳入视野了。帝国的传统世界秩序观念受到致命的瓦解。严复译《天演论》,使社会达尔文主义显于中国,自强求富成了国人公认的目标。中国人开始认识到自己已不是世界普遍秩序的中心,而是个别的一员,而且是贫弱的一员。在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竞争世界里,中国要“能群”才能生存发展。如果说坚持“不能以夷变夏”是顽固不化的话,那么讲“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就已经从这个立场上退步了。至于“以群为体,以变为用”则更彻底地从“文化民族主义”立场向“政治民族主义”转轨了,中国由一个自足自傲的帝国变成了一个满怀生存忧患的民族国家,其世界体系已经成了一种新的中国与世界关系的想象方式。二从政治、文化的角度对于民族国家的存在是人们所处的一个整体与此同时,我们不应忽视现代中国自我意识的世界主义和未来主义取向,这种取向可在中国对新世界体系及其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弱肉强食法则进行的深刻批判及其表达的不满中展现出来。就这一点而言,康有为《大同书》中的内容今天似乎比往日更有针砭性。“人人平等,独立自主”的普遍人类法则在人类历史中的实现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伴随着由“据乱”经“升平”到“太平”,大同之制(太平一统之制)也由始基经渐行到成就。自治在三世进化的世界主义视野之下就被描述为自治在历史进化中冲出乡土地域,冲出国界,遍行全球的过程。自治遍行全球的日子就是人类实现大同理想的日子。在大同世界里,没有国界的囿限,没有民族的对立,没有种族的分别,没有性别的岐视,没有家族的束缚,没有财产贫富的制约,没有苦难和仇恨,有的只是人们在一个统一的而又不断完善的自治制度中追求人类的最大幸福。正是在大同主义的世界意识下,康有为对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世界秩序展开了激烈的批判。康有为认为,世界上分立的各个民族国家的存在是人类灾难的一大来源,民族国家的界分必然是人类要冲破的一重网罗。因为国界的存在,人们各私其国,为各自的民族国家利益攻伐不止,致使生灵涂炭,曰:“然国既立,国义遂生,人人自私其国而攻夺人之国,不至尽夺于人之国而不止也。或以大国吞小,或以强国吞弱,或连诸大国而已。然因相持之故,累千年,其战争之祸以毒生民者,合大地数千年计之,遂不可数,不可议”。他列举中国历史从远古到春秋战国,诸国分立相互攻伐,杀戮生民甚于虫蚁的惨况。由于对战祸的深恶痛绝,康有为对秦始皇以暴力削平六国建立一统帝国作了历史的肯定,认为这是合于今文家“大一统”之义的,免除了人民战乱之苦。但此后的中国史,一统的局面和分裂争战的局面相比,后者看来更占居了较大比例。而中国之外的历史也好不到哪去,种族与种族之争,宗教与宗教之争,各假威权,穷兵黩武,无论孰胜孰负,人民都是战祸的受害者。康有为感叹说,人类立国本是为了有益人道,可国家分立给人类带来的灾难竟如此之深,现代所谓文明的世界并不见得比过去的时代更好,因为现代的技术和组织力所具有的杀人潜力是古代难以想象的。民族国家分立的局面存在的祸害还不止于此。更重要的是人们的知识和道德发展受到了限制。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志士仁人常因囿于国而识见有限,甚至因一国之私而把争地杀人看作大义。孟子所谓的“率土地食人肉”的民贼,被当今世界的许多国家供上庙堂,载入史册,以表彰后世,这更是人类的悲剧,曰:“虽有仁人义士,不得不私其国,故其心志所注,识见议论皆为国所限,以争地杀人为合大义,以灭国屠人为有大功,勒鼎刻碑,铸像作史,大号于天下后世,以自夸炫,不知其为屠伯民贼也。”⑥三世界的自治儒家认为,威斯特伐利亚式的国际体系即便支配了整个世界,也不是最终的世界体系,只有把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物力论和儒家仁爱主义的精神传统结合起来,由国族自治向世界大同过渡,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人类的悲剧。康有为指出,“去国界合大地”的“去民族国家”的过程是实现世界大同的必由之径,实现它不能仅靠道义自身,还要凭借权势的历史能量。曰:“故欲安民者非弭兵不可;欲弭兵非去国不可。是故国者,在乱世为不得已而自保之求,在平世为最争杀大害之道也。”但要“去国界合大地”,靠空言大义公理是不够的,曰:“虽然,国者,人民团体之最高级也,自天帝之外,其上无有法律制之也。各国私益非公法所可抑,非虚意所能动也。其强大国之侵吞小邦,弱肉强食,势之自然,非公理所能及也。”大义公理的道义必须和弱肉强食的自然局势结合起来,以因势利导,曲径道幽,以达于人道郅境。康有为要顺应的是两种趋势:一方面是世界各国事实上的领土合并和政治合并,无论是大国吞并小国,还是国家间结成联邦,所谓“国界自分而合乃大同之先驱”;另一方面是民权日益高涨,民主制度逐渐取代君主专制制度,“合群均产”之说日益盛行,民权有冲破国家主权之势,所谓“民权自下而上为大同之先驱”。自治就是利用这两种趋势,所谓“以道借势”而逐渐普及全球的,其具体路径是:起初,据乱之世,各国主权甚盛,虽民权在不断增长,但人民要服从于主权国家,自治也不过被限制在各个个别国家范围内,其时国际间有公议会而无公政府,公议会的主要职能是调停协妥于各国之间,以期弭兵息争;接着,过渡到升平之世,有领土的公政府产生,各国的主权受到限制,大事被收归于公政府,人民渐脱旧国之统治而归于统一的公政府,自治走出国界,那些新生的自治单元可申请直接归属于公政府,而此时的公政府有权听断各国争讼,禁止各国兵争,有国家不听则可调公兵,联合各国之兵攻之;最后,过渡进太平之世,各国国家主权已经被削夺掉,领土统一于公政府,世界各地尽为公国,而旧国民都成了世界公民,公政府立公民,行自治于世界,没有国家,也没有战争。到了这最后的太平之世或大同之世,国界已经被破除,分立的主权国家已不复存在,全球是一个公地政府统辖下的公国。公国的中央政府称为公地公政府,公国的地方政府称为“度”政府,以地球之经纬大约每方圆十万平方华里划分为一度,之所以不以乡落数十里为一地方政府,是怕其人力和物力不足,而公政府对全球这样的小单位应对太繁,公政府的地方代议代表人数恐怕在国家议院容不下,但以旧的洲国立为地方政府则地域又过大,其下必须设分设的分政府而与公政府隔绝,难免地方等级和国家观念重生。而“一度之地上通公政府,下通人民,大小得宜,多寡适当”,故被立为自治的小政府。按照传统的中国“天下”观,中国强盛自信之时,自可讲“天下一家”,显出泱泱大国的无限文化包容性,但于国势衰微,“夷狄”交侵之时本该严“夷夏之辨”,作一文化民族主义的反应,以期“内修文德”而重抚雄风,但讲“中国不德则夷狄之,夷狄有德则中国之”的“爱及四夷”,讲大同世界天下太平一统的大道,实际上其民族主义式的反应任务主要由社会达尔文主义承担了,今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