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形罩》中的女性人格分析

《钟形罩》中的女性人格分析

瑞士经济学家、心理学理论家卡尔古斯塔夫荣格（carlgstav）在原型分析中提出了“人格特征”的理论。荣格认为，面部特征是每个人的性格的原型之一，是个性最外层的特征，即公开发布的“外部形象”。人格面具是自我需要与社会环境需要之间妥协的产物,人可以运用不同的人格面具以适应不同情境,其目的在于给人和给社会一个很好的印象,使别人对他有好感和得到社会的承认,因而也被荣格称为从众求同原型(conformityarchetype)。人格面具保证人与人、人与社会和谐相处,它对于人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是必要的。当社会环境需要与人的自我需要一致时,人能找到合适的人格面具,确认自己的社会角色,人与人、人与社会就会和谐相处;当社会环境需要与人的自我需要相冲突时,就会出现人格失调和社会角色危机而找不到合适的人格面具。这种失调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人格面具过度发达,导致人格内充满许多社会角色,到了自我误认把自身与其主要的社会角色相互混淆的地步,留给自身一种没有“内在真我”的感觉;二是人格面具发展不全,导致人格内缺乏必要的社会角色,这种人格因没有人格面具的保护而变得极为脆弱,与社会环境格格不入,容易遭受拒绝而使心灵受到伤害。人格面具一旦失调,社会角色就会出现困惑、危机,其结果便是一场激烈的内心冲突,该冲突的外部表现则呈现出忧郁、痛苦、绝望,甚至自杀。《钟形罩》中主人公埃斯特·格林伍德作为15门功课全优的女大学生渴望既能在事业上获得辉煌的成功;又不失女性特征,追求浪漫美好的爱情和幸福美满的婚姻,做一个贤妻良母。埃斯特戴上“贞洁女孩”、“贤妻良母”和“事业型成功女性”的人格面具。然而,以巴迪、精神病医生戈登大夫、欧文教授为代表的“父权专制”社会,像“钟形罩”一样控制整个社会,在父权社会中女性如同钟形罩中的死胎,被置于一个窒息的空间,永远处于一种被抑制、被扭曲的状态。埃斯特的自我需要与当时的“父权专制”社会环境格格不入,处处受到父权社会的压制、奴役和欺凌,同时埃斯特在其成长过程中又没有女性成功榜样可以效仿。因社会环境需要与埃斯特自我需要之间有激烈的冲突,埃斯特出现人格失调和社会角色危机。埃斯特撕下自己在爱情、婚姻家庭和事业方面的人格面具后,又不能确认自己在爱情、婚姻家庭和事业方面将扮演何种社会角色,埃斯特完全迷失了人生的方向,出现人格分裂,她陷入了忧郁、痛苦、绝望之中,甚至看不到继续生存的理由,采取自杀的极端方式。一、埃斯特—爱情:“贞洁女孩”人格面具聪明伶俐、抱负远大的埃斯特和其他怀春女孩一样渴望获得浪漫美好的爱情。埃斯特在纽约《女士》杂志做客座编辑期间,她追求流行服饰、购买名牌皮鞋、喜用化妆品来展现自己美好的形象,期望吸引异性的注意。埃斯特曾一度深陷“女为悦己者容”之中,女孩们“煞费苦心的堕落”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她,使她一方面对自己一贯反感的东西产生兴趣而感到羞愧,另一方面又情不自禁地在流行物上煞费苦心,想方设法让自己吸引异性。埃斯特在大学期间曾受到女性同学的排挤和压制,有一次埃斯特被男友邀请去参加耶鲁大学的舞会,当时她突然发现自己被同伴们刮目相看,投来羡慕的目光,她优异的学业成绩从未产生如此好的效果。埃斯特认识到:女性只有依靠男性才能提高自己的身份和社会地位,如何吸引男性,受到男性的青睐才是最重要的,它远远高于获得好成绩、作为好学生本身的价值。社会环境和自身需要让埃斯特戴上“贞洁女孩”的人格面具。埃斯特憧憬着浪漫美好的爱情,她一直按照父权社会对女孩所期望的那样捍卫着自己的纯洁和童贞,她相信只要自己洁身自好,将来就一定能嫁给一位同样清清白白的白马王子。然而,埃斯特爱情观受到当时父权社会传统贞操观的冲击。父权社会贞操观强调:“女人只能有一种生活,必须清清白白,而男人却可以过双重的生活,一种清白,一种不清白,这种想法我没法接受。”针对父权社会压抑束缚女性陈腐的、双重标准的传统贞操观,埃斯特陷入深深困惑之中,她无法理解为什么男人不受任何贞操观约束,可以周旋于纯洁与不纯洁的女人之间,而女人必须恪守贞操、守身如玉,好嫁一个干净的小伙子。父权社会传统贞操观对男性不加任何约束让埃斯特感觉女性受到社会的歧视,她在困惑与痛苦中心态逐渐失衡。当埃斯特得知男友巴迪·威拉德与女服务员有染时,她为自己受到欺骗、尊严受到侮辱而无比愤怒。父权社会培育的“模范青年”———巴迪,其实不过就是一个令人唾弃的伪君子。她此前“女为悦己者容”的爱情观被残酷的父权社会传统贞操观击得粉碎。埃斯特感觉“处女贞操”如同磐石压在她的心口,她决定撕下“贞洁女孩”的人格面具,主动失贞来挑战男权社会。她第一个男人是从图书馆台阶上随意找来的欧文教授,她并不在乎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埃斯特第一次性事让她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但她觉得换来了自由之身,从此不再任人摆布,“我完完全全自由了。”她此举唯一目的就是摆脱压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贞操观,寻求心理的平衡,达到一种“自毁式的解放”,以“理性的疯狂”实现对父权社会传统贞操观的彻底颠覆。父权社会环境中女性守身如玉的贞操观与埃斯特的自我需要产生激烈的冲突,埃斯特由以前憧憬爱情转变为回避爱情、拒绝爱情、厌恶爱情。她在离开纽约前,将自己用来吸引异性注意的时髦服装一件一件的从旅馆窗口丢下,她憧憬的浪漫美好的爱情也如同丢弃的衣服随风而去,她关闭了作为怀春少女的心灵之门,愤怒地撕下“贞洁女孩”的人格面具。埃斯特出现人格面具失调,因没有人格面具的保护,又无法确认自己在爱情中扮演何种社会角色,她的心灵受到父权社会传统贞操观的严重伤害而陷入忧郁、痛苦之中。二、埃斯特期望的父权社会认同埃斯特期望既能在事业上获得辉煌的成功,做一个事业型女性;又不失女性特征,做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在事业成功的基础上,在婚姻、家庭方面,她戴上“贤妻良母”人格面具,渴望既有事业成功的喜悦,又有为人妻、为人母的幸福。20世纪50年代美国社会盛行弗洛伊德理论,它成为奴役妇女新的精神枷锁。弗洛伊德理论呼吁:因儿童成长过程中心理和生理发育的需要,要求母亲在儿童身边守护,女人只有在结婚、生子后,才会感到幸福,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弗洛伊德理论把走出家门的妇女劝说回去,回到厨房和育婴室,成为“厨房天使”和“幸福妈妈”。美国女作家弗里丹在《女性的奥秘》中指出:在当时女人最高价值和唯一使命就是她们自身女性特征的完善,而这种自我完善的修炼地点只有一个:家庭。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女性的舞台就是家庭而不是社会,因此,埃斯特曾受此影响,也与绝大多数妇女一样,有做一个贤妻良母的愿望,期望戴上“贤妻良母”的人格面具。然而,埃斯特期望戴上“贤妻良母”的人格面具与当时的美国父权社会产生激烈冲突。此时整个美国社会像“钟形罩”一样充满着死亡般的气息,如同女性的精神监狱,女性无法得到男性的尊重与认同,女性始终处于被抑制生长、被扭曲的状态,埃斯特无法忍受父权社会中男性对女性的控制。埃斯特在医学院看到妇女即将分娩的情景,在埃斯特看来,分娩孕育生命这种最能体现女性伟大创造力的事情,女性还是无法摆脱男性的控制。男性通过发明药物使女人分娩的痛苦变得无知无觉,使女人成为麻木的“生育机器”。男性通过对女性创造力的扼杀达到永远控制她们、奴役她们的目的。埃斯特无法认同已有六个小孩且第七个小孩身孕在身的邻居渡渡·康威女士。尽管渡渡·康威女士脸上总是洋溢着“虔诚宗教般的笑容”,但埃斯特认为渡渡·康威就是父权社会的受害者和牺牲品。精神病医院的戈登大夫对埃斯特采用休克疗法,这种毫无人道的治疗方法旨在分裂女性的人格,扼杀女性身份的萌芽意识,控制女性思想和话语权。埃斯特对这种毫无人道的治疗方法极为反感,她希望自己“成为射向四面八方的箭,就像7月4日独立日的烟火射出的五彩缤纷的礼花,”她极力挣脱父权社会中男性对她的控制,她想成为自己,为自己活着,对自己负责,不愿意受任何人摆布,也不愿意成为丈夫或孩子的私人财产。更让埃斯特气愤的是在父权社会中,女性被视为男性的猎物和情欲的工具,女性身体对于父权社会的全部意义在于它的性价值和生育价值。埃斯特憎恨自己身为女性身躯。在埃斯特看来,男女之间的性事没有任何美感,它总是伴随着疼痛、生育、出血、死亡等令人恐惧的情景。结婚育子对于埃斯特来说毫无兴趣和乐趣。埃斯特认为:“结了婚,有了孩子,你就像被人洗了脑,那以后的日子里,你就像某个与世隔绝的专制国度里一个奴隶,麻木不仁,任人使唤。”埃斯特认识到婚姻无法给她带来幸福、带来新生,婚姻是套在女性身上的枷锁,只会湮灭女性的才华,消磨女性的意志,摧残女性的生命。埃斯特心理对婚姻产生无比的恐惧与绝望,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巴迪的求婚。父权社会环境中男性对女性的控制及女性是男性的猎物和情欲工具的传统观念,与埃斯特自我需要之间产生激烈的冲突,引起了埃斯特对婚姻的厌恶和对育子的恐惧。埃斯特把洗脑、药物、麻木、控制、奴役、死亡等所有的一切对女性的身体和心灵的摧残都归咎于婚姻,她认为婚姻对女性来说太残忍,是迫害女性的元凶。在父权制社会环境中,“贤妻良母”对埃斯特来说已毫无意义。因此,埃斯特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贤妻良母”的人格面具。三、女性形象的缺失埃斯特是一位充满理想和抱负的年轻女性,她希望自己如饥似渴的学习、读书、写作、工作,她计划“拿上一大笔奖学金去上研究院,或者拿上一笔资助到欧洲各地学习,然后一边做教授一边写诗,或者一边写诗一边当个什么编辑。”埃斯特雄心勃勃:她想过一种变化的,让人兴奋的生活;她要做一支“往四面八方射出的箭”;她渴望能“放射出完好无损的光辉,因而受到人们的尊重。”埃斯特学业成绩优异,期望自己能够出人头地,她给自己戴上“事业型成功女性”的人格面具。然而,当时父权制社会剥夺女性从事政治、经济、文化等社会活动的权利,迫使女性从社会回归家庭,从公共空间转向私人空间,女性与社会联系的渠道被切断,他们被限制在厨房和育婴室,其社会责任就是照顾丈夫、抚育小孩。女性依附于父权社会,没有身份、没有社会地位、没有话语权,她们身心扭曲、精神空虚、人格异化。父权社会环境需要与埃斯特自我需要之间产生激烈的冲突,埃斯特生活在父权制社会环境中,纵然她有远大的理想、优秀的天资禀赋和努力拼搏的精神,她也难以成就自己的事业,无法圆一个事业成功女性之梦。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可是埃斯特在其成长过程中,没有成功女性可以效仿,她所接触的女性没有一个可以成为她效仿的榜样。埃斯特在纽约《女士》杂志做客座编辑时所遇到的三个女性:多琳、贝特西、杰·西都不能成为她的榜样。多琳是叛逆少女,自信但有野心,对社会充满嘲讽和不满,有丰富的社交经验,能展现女性的妩媚吸引男性,埃斯特不喜欢多琳性格;贝特西墨守陈规,脸上总是堆满笑容,生活的最大目标就是成为“贤妻良母”,除此别无他求,贝特西代表着父权社会中年轻女性的理想,埃斯特本能地排斥贝特西;杰·西聪明睿智、做事果断,是事业成功女性。埃斯特羡慕杰·西事业成功,但是杰·西不修边幅,缺少女性应有的魅力,甚至沦为众人嘲笑的对象,杰·西并非埃斯特心中的偶像。埃斯特在波士顿郊区家乡的三个女性:母亲、威拉德夫人、渡渡·康威都是家庭妇女,三位女性的言行让埃斯特颇为不满。埃斯特的母亲让她学习速记,将来当个秘书,并嘱托她保持贞操;威拉德夫人是一个典型的家庭主妇,每天承担繁重的家务劳动;渡渡·康威女士是父权社会的“生育机器”。这三位女性受父权社会的影响,沦为父权社会的牺牲品,她们更非埃斯特效仿的榜样,她们不可能给埃斯特指出一条现代女性的成功之路。父权制社会环境和女性榜样的缺失,使埃斯特陷入“角色危机”。埃斯特的“角色危机”如同无花果树。“我看见我的人生像小说中那颗无花果树一样,枝繁叶茂。在每一个树枝的末梢,仿佛丰腴的紫色无花果,一个个美妙的未来向我招手,对我眨眼示意。一枚无花果是丈夫、孩子、幸福的家,另一枚是名诗人,又一枚是才学出众的教授,一枚是埃·格,了不起的大编辑,再一枚是欧洲、非洲、南美。另一枚是康斯坦丁、苏格拉底、阿提拉以及一堆姓名古怪、从事非凡职业的情人们,再一枚是奥林匹克女队冠军……我看见自己坐在这颗无花果树桠上,饥肠辘辘,就因为我下不了决心究竟摘取哪一枚果子。我哪枚都想要,但是选择一枚就意味着失去其余所有的果子。我坐在那儿左右为难的时候,无花果开始萎缩、变黑,然后,扑通,扑通,一枚接着一枚坠落地上,落在我的脚下。”这里无花果树象征着埃斯特的理想和抱负;无花果树的枝繁叶茂、果实累累象征着埃斯特理想和抱负丰富多彩;埃斯特想要摘下所有的无花果子象征着她希望实现自己所有的理想和抱负,成为令人羡慕的事业成功女性。然而,父权制社会剥夺女性追求事业的机会,父权制社会环境与埃斯特在事业方面的自我需要之间存在激烈的冲突,埃斯特戴着“事业型成功女性”的人格面具也像无花果一样纷纷坠落于地。埃斯特是一个追求上进、渴望幸福的女孩,她在爱情方面戴上“贞洁女孩”的人格面具,在婚姻、家庭方面戴上“贤妻良母”的人格面具,在事业方面戴上“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