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天地的灵魂之诗别有天地的灵魂之诗评指纹《指纹诗选》

别有天地的灵魂之诗别有天地的灵魂之诗评指纹《指纹诗选》

20世纪80年代初，他开始写其他诗。在我的记忆里,他一出道即不乏才华,属于早慧型的诗人。80年代是“诗歌崇拜”的时代,这种早慧乃至“天才”诗人各地也出了不少。但是“昔日天才今何在”?大部分都风流云散了。可见,为诗之道,深且险矣,所谓的天才、灵感,只是约略出现在“发生学”阶段的事,要真正写出灵魂之诗,并创构属于自己的诗歌话语,必须持久付出更多的心血。在我看来,指纹就是这样一个持之以恒的虔诚的诗艺挖掘者。他没有过度依赖于自己“自发”的天赋,而是不断走向“自觉”的创造。像灵魂和语言的探矿者一样,近三十年来,他艰辛、勤谨、踏实,自信而不争,在旷日持久的对经验和语言的深入涵泳中,最终探到了属于自己的矿脉,捧出了自己生命经验中的贵金属。特别是进入90年代后期以来,诗人更扎实精进,以独特的生命感受和个人语型,写出了不少优秀的作品。《指纹诗选》(花山文艺出版社2009年11月出版)就是他诗歌的精选集,在这部诗集中,他几乎割裂了与其早期诗歌的联系,近乎重生般地成为“另一个”,在这里,我读到了别有天地的灵魂之诗。这部诗集由短诗卷、长诗组诗卷和单独成卷的长诗《青铜骑士》构成。总体而言,指纹的诗歌始终围绕着人的存在,人的自由,人的命运灾厄,人的具体历史和文化境遇,人与自然,人的宿命,人可能的精神超越,以及诗人与语言艺术的复杂关系……等方面展开。他的诗,既向犀利的生存和生命暗示性和寓言化打开,又有生活情境的具体性和鲜润感,获具了很强的发散力量。如果可以约略言之,我认为这些诗似乎集中体现了一个噬心的结构性主题,即权力与拜金媾和所带来的现代社会生活空前的类聚化,和现代精英知识分子所张扬的精神独立性之间的矛盾。“独坐于斯/无论面壁置身林间还是在红尘喧嚣之中/都庄重如行一种仪式/时光以不同的体态淌过兰花状的指尖/生命的弦索则传导痛感直击我的心瓣”(《锦瑟》);“在道德经里我是婴儿/在道德之中,我是逆子,也是叛徒/是否相信在领略欢乐之后,还能经受痛苦,抑或相反,两者有什么不同”(《寒冬赋》)。诗人深入地写出了个人内在的灵魂角隅的纹理,写出了“我”与另一个我之间的对话或激辩,他的诗是丰富的,其中文化批判、语言批判、孤独、内省、尴尬,以及冷傲、坚韧、自明,同时到来。在我看来,指纹的诗对当前诗坛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虽然坚持诗歌强烈的现实“承担感”,但指纹并未跟随流行的“口语先锋诗”书写日常化琐屑细节的路子。无论短诗还是长诗写作,他始终有一种顽强地向现实索回想象力的巨大财产的夙愿。他的诗并不乏深刻的现实感,但他高出诸多流行口语诗人的地方,却在于他始终有效地避免了由日常现实性所带来的单义解读,而是具有源于个体经验的尖新的隐喻、互否,意向间彼此争辩所带来的深邃饱满的暗示意味。他的诗富于神秘的生命和生存启示性,但同时保持着审美中超强度的感官震撼。看这样的诗:“夜在窗外不停地拍打翅翼/它被一盏灯所吸引,被一团孤独的火/深深吸引,那黑暗的灵魂/满怀着对光明的饥饿。//而我的饥饿同样巨大/与整个黑夜和许多黑夜相等:/巨大的头颅,巨大的阴影,巨大的梦境,巨大的美!/我的饥饿啊/是一头巨大的垂死的野兽。//这些庞然大物把光明压得粉碎”(《巨灵与饥饿》)。2005年,指纹的长诗《青铜骑士》在一家重要文学期刊发表,引起了诗坛的震动。笔者感动于此宏构,就曾写下短评。指纹的《青铜骑士》,是近年中国诗坛少见的创构。这里的“少见”,一是指其长度一千余行,并在这家刊物头条一次性发出,二是指其结构。在近年来诗坛基本回避使用大型神话原型和种族记忆,而追求“小叙述”的情势下,指纹近乎挑战性地举起了巨大的诗歌“青铜”之鼎。诗人的目的是,“通过诗歌使神话和史诗的元素与这个时代的灵魂和现实联系在一起,从而呈现这个时代某种本质性的东西”(指纹《我的后神话和后史诗时代》)。诗人从四川三星堆遗址出土的物件,如面具、金杖、神树、黄金老虎……找到了长诗的基本象征体和线索。但这绝不是简单地抒发文化怀古之情。诗中的“骑士”,勿宁说是一个穿越了怀旧的文化迷思,而深刻介入当下生存的现代意志的象征,有如一个东方型的、智性的新“查拉斯图拉如是说”:“黄金的时间,黄金的数字,庞大而无形的黄金/数字化时代,我拒绝格式化,亦在网络高速路独步/我校准内心的钟表,仍以骑士的目光将一切审度:/人类基因和致命病毒,荷尔蒙与某个精子的冲动/全球化蛋糕和无数饥饿的胃,黄金的粗暴和邪恶/与同等的正义和公道并存,黄金的欲望和理性!/信息潮信息潮如此喧嚣,仍有我/一支阅读孤独的金色蜡烛……”在我看来,诗中最精彩的部分是“荒城”“花和圣杯”“迷宫”“黄金老虎”。它们都有双重视野,既指向远古记忆,也指向本真的当下生存,是复杂经验聚合的“大诗章”的主干。它们凝聚着诗人对整体生存和生命在当下处境中的“困惑”的思悟,以及穿越这种“困惑”的可能性。在这里,理解历史文化也就是理解现代文化。我们的由来和现状,以及出路,不在于一个超时空超历史的“绝对精神”,而在于大地上的实践着的活生生的人们。诗人昭示我们,历史在对今天讲话,维护生存和生命的庄严感、完整性的任务,须臾未曾离开新世纪的我们。有责任感的诗人,不是只为世界的破碎、信仰的缺席唱挽歌的人,他们还应有能力像那些伟大的先祖那样,“它上升,掀开鸟翼般的耳朵/将一张沉浸在黑暗中的脸庞提起/它鼓舞着翅翼,带着青铜的气息飞翔”。所以,此诗结束时所描述的“大慈悲,大宁静”,就不再是简单化的“熄灭意志”而是奋勇不息的智者的平静与宽怀。这依然可视为以“沉潜于现实中的现代精神”,与远古种族文化的秘响旁通。其实,指纹此后的其他长诗(或大型组诗)《世界的光和盐》《诞生日》《秋天十四行》《孤独书》,同样笔锋深邃而隐忍,情境开阔而紧张,隐喻犀利而真实。他继续沉潜于存在之思:“一个季节等同百年,人啊/你所有的灰不会在一块土地长久停留”(《秋天十四行》),更富于勇气地向真理之境探求:“我的日日夜夜被销磨,只有我的梦想还在延伸/穿透千万座大山,堤坝,厚重的地壳/通向一个陌生的王国”(《孤独书》)。这些长诗与《青铜骑士》展开的诗歌景象,可谓意蕴深刻、真力弥满、吞吐万象,既深入命名了种族和个人的精神历史,又突入了生命体验的未知领域;虽然一些诗的语境采自历史文化“原型”,但却深富现代感。他追求的“现代感”,是精神型构和话语方式的现代感,而不是物欲主义和“时间神话”制导下的表面的现代感。他的诗是美文想象力和历史想象力的平衡,实现了对生存和语言的同步介入与承担。无论是短诗还是长诗,我看到指纹基本做到了在情绪平衡、意识综合、感知智力和语义解放上的成熟。这使其作品既具诗意的奇想广度,又不乏言说有根的可信感。我之所以提出指纹诗歌的“可信感”,而不用“真实性”这个概念,是考虑到现代性意义上的诗歌的“真实”,绝不全部是既在、了然、自明的,而是被写作和范式阅读合作“发明”出来的。真实,就其在现代诗歌话语上的本质含义而言,就是指“可信感”,而非“本事性”。它主要是说诗人神奇的生命体验,与生存现实经验的互补。无论是缺乏前者还是后者,诗歌的想象力度和可信感都要降格。而指纹的作品,大多在赢得丰盈的想象力、幻想性时,又没有失去可信感。这样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