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暴风雨》的反讽特征

《红色暴风雨》的反讽特征

菲尔斯基恩的《红色勇敢纪念碑》（以下简称“红纪念碑”）是美国文学史上的一部经典。这项工作已进行了大量研究，但很少有人关注其讽刺。国外虽有学者认识到这一特征,如《美国文学》的编者认为“他是一位反讽大师”;也有人以为“克莱恩的反讽无处不在……克莱恩对反讽的成功运用和驾驭决定他的作品成败”;还有评论家提到,理解克莱恩其人其作的关键是反讽手法。但这些评论仅是零星散落的观点,鲜见专文探讨。因反讽确是该作的显著特征,本文尝试以反讽叙事理论为依据,通过文本细读,从微观到宏观系统阐释小说中大量存在的反讽现象,以期对理解和欣赏该作品有所裨益。反讽源于希腊文eironeia,表示“佯装”。最早出自古希腊喜剧的一个角色,这是一个“佯装无知”的人,擅长动用潜台词击败对手。后来该词被发展理解为“言此意彼”、“所言非所指”,并作为一种修辞方法来使用,直到18世纪。18世纪末19世纪初,德国浪漫主义理论家施莱格尔兄弟和佐尔格等人将该词词义向形而上层面扩展,视其为整个文学创作和世界存在的思维方式和生存态度,从而有了哲学美学的内涵。在现代批评中,反讽受到越来越多的批评家的重视。英美新批评派将反讽升格为诗歌语言的结构原则,延展为诗歌的基本思想方式和哲学态度。在叙事学研究中,反讽也是一个重要概念,布斯指出,如果叙述者同“作者的声音”不一致,读者的理解同叙述者或人物有差异,都有可能构成反讽。综上所述,反讽可分为三个层面:修辞学层面、文本结构层面、哲学层面。反讽的长期发展产生了多种变体,因此反讽概念难以界定,但大多数批评家在反讽的基本构成元素方面达成共识:首先,反讽必须有两极因素的对比,其范围可从直接的矛盾对立到不同程度的不和谐。其次,“无知”或“自信而又无知”的因素。要么是反讽对象对于即将发生的情况浑然无知,要么是作者佯装不知。第三,反讽者在一定程度上的轻松自信的超脱感和距离感。在《红勋章》中,克莱恩运用了多种反讽技巧,可以说,反讽艺术的各种形态——言语反讽、情境反讽、结构反讽、哲理反讽在该作品中都有典型的体现。一分值得基肥——本人的反讽叙述言语反讽是一种最基本的反讽技巧,即言在此意在彼,语言外壳与真实意指形成鲜明的悖立。“它通过含混、双关、嘲笑、过(缺)量陈述、戏仿、类比、悖谬、漫画等修辞技巧的运用,达到反讽的目的”。克莱恩在《红勋章》中主要运用过(缺)量陈述和悖谬手法实现反讽。小说一开始,反讽气息扑面而来:“……他(高个子士兵)从一条小溪边飞奔回来,挥舞着衬衫,军旗似的,得意洋洋地带回刚听说的消息。消息来自一位可靠的朋友,朋友是从诚实的骑兵那听来的,而骑兵又是从他值得信任的兄弟、师部传令兵那儿听来的。高个子一副红衣金饰的传令官的神气。”1这是对高个子士兵出场的一段描述,存在明显的过量陈述(故意把话说得重,实则暗指相反的意义)。对他听来的消息,作者连用了“可靠”(reliable)、“诚实”(truthful)、“值得信任”(trustworthy)三个词来修饰,形成夸张的语境。此种语境里,“语法陈述越极端,其反讽意图的确定性越大。”令读者对文本话语顿时产生警觉,再加上矛盾的“得意洋洋”的行为和“红衣金饰的传令官的神气”,使读者很快越过叙述人表面的肯定态度,感受到作者潜在的否定,人物的虚荣、过份自信被暴露无遗。又如第七章中主人公亨利·弗莱明逃跑后为自己辩护:“他是逃跑来着,他自言自语。因为大难临头,保全自己这可没错,因为……明摆着,他是按照十分正确,十二分值得称道的原则办事,他的逃跑非常明智,非常策略,堪称一位大师两条腿的杰作。”61一位临阵脱逃的士兵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辩护,显得有理有据,理直气壮,反讽意味溢于言表。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是在极度恐惧的情形下逃离战场,好像也不记得自己战前是如何幻想成为人人敬重的希腊神话式的大英雄。他的逃跑竟然“十分正确”、“十二分值得称道”(verycorrectandcommendable)、“非常明智”(fullofstrategy),是“一位大师两条腿的杰作”(theworkofamaster’slegs)。夸张的话语陈述不仅没能使读者相信这一行为的合理性,反而更觉可笑。言语的表面含义与真实内蕴之间的反差映衬,产生了一种幽默讽刺的艺术效果,受恐惧驱使的懦夫滑稽形象跃然纸上,而言过其实的夸张直击人性的弱点:胆小怯懦、自欺欺人。《红勋章》中,克莱恩对战争悲惨、恐怖的场景描述往往采用平淡克制,甚至调侃味道的语言。这是缺量陈述,它与过量陈述正好相反,是指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却让听者能够知其严重性。这种陈述里,作者越是努力克制,其言语的张力越强大,作品也越能感染人。如第五章内的战斗场面描写:“这里那里不断有人倒下,包袱似的扑通一声……尸首伸手摊脚,好像累坏了在休息一样……仿佛觉得朋友竟对他下了毒手。叨叨不休的兵……双手一捧脑袋,‘哦’了一声就跑。另一位突然哼一声,好像肚子上挨了棍子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阵地那头有个人站在树后,被子弹打碎了膝盖。他立即把枪一扔,双手死死抱住树身,就那么绝望地抱着树,大声疾呼救命,叫人家帮他松开那棵树……大炮蹲成一排,如同一群野人酋长,以突如其来的暴力开口争辩。这是场印第安人的狂欢,伺候他们的奴仆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49-50血腥残酷的战场,克莱恩用轻松的笔触近乎讲故事说笑话,好像讲述的是孩子玩游戏大人过节的场景。这是一种冷漠、超然、客观的叙述,叙述形式和所述内容的不一致造成一种内在的张力,它让读者感到诧异和震撼的同时,产生深层次的思考,领悟作者的真正用意:战争的意义何在?置身于其中的人的命运如何?实际上,这种陈述的冷漠超然源于作者对世界真相的洞悉,源于一种澄明的反讽视镜——反讽者通过反讽视镜洞悉世间存在的一切矛盾和苦难。克莱恩还善于运用悖谬——自相矛盾式陈述以达反讽目的。自相矛盾式陈述指文本中的语言前后矛盾,不合逻辑,甚至有颠覆彼此的功能。它实际上是一种语言悖论,往往在表达中既能产生诙谐嘲讽的效果,又发人深思。第十七章中对“英雄”的描述是一典型的表现。“……他明白自己方才像野人,像野兽,像捍卫信仰的异教徒,狠狠地打了一场。回头一想,觉得快乐,随意,而且易如反掌。总算当了一回大人物。……他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就成了一名自己所谓的英雄。仿佛睡了一觉,醒来,便发觉自己变成一位勇猛的骑士。”141逃跑后返回部队的亨利终于有勇气面对战争,英勇杀敌,成了他所谓的“英雄”。然而此处的“英雄”、“大人物”(tremendousfigure)、“骑士”(knight)却与“野人”(barbarian)、“野兽”(beast)、“异教徒”(pagan)并置,而且是“稀里糊涂莫名其妙”(notbeenawareoftheprocess)成就的,超出读者的预期。传统意义上的英雄或者说亨利所受教育中的英雄应该如荷马史诗中描绘的英勇善战、胆识过人,为荣誉和尊严而战、视死如归的形象。他们不仅是人中豪杰,甚至闪耀着神性的光芒。这里的英雄竟与具有兽性的野蛮人、野兽相提并论。颠覆彼此功能的语言悖论嘲讽了这位“英雄”;同时,迫使读者不得不去反思矛盾的两个方面,不得不去考虑存在这样的英雄是否有一定的合理性。也就是说,这种矛盾语言的陈列、并置说明矛盾体的真理性,不消解矛盾,从而指向哲理的深度,揭示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悖论性存在。此处这种表面荒谬而实则真实的陈述,直接触及英雄的本质:英雄的背后其实包含着残忍、野蛮,他们不仅具有人性、神性,同时也受内在的兽性冲动支配。有时是兽性让他们行动无比勇敢,体验了快乐,愿为战争付出代价。传统的英雄观因此被消解殆尽。以上分析,可看出《红勋章》中克莱恩对言语反讽的驾驭是睿智而成熟的,他充分利用语言的表象与内容实质之间的张力,有意识地构筑文本表层话语与深层寓意的间隔,从而赋予文本以复杂性、多义性和扩张性,于是在漫不经心的描述中常寄寓深刻的批判,在貌似肯定的评价中蕴含着根本上的否定。二战争与人性的内在构建:“战争”的预防言语反讽再往前走一步,就进入了情境反讽。言语反讽局限于语词、段落之间的悖谬。情境反讽的形成依赖于情节、事件、场景的悖谬与荒诞,它通过把反讽对象置于一定的环境或时空背景中,来反映人的生活遭遇和悲剧命运。情境反讽的对立和悖逆形式多样:人物的期望与实际情形的反差;不同情节或场景的对比;小说的氛围营造与人物内心流露的不和谐;人物或叙述人表现出来的思想言行超出了常规;作品体现出的价值判断有违于流行的社会观念和公认的行为准则等等。情境反讽需要一个观察者。在这点上,米克曾比较过言语反讽和情境反讽,“我们观察言语反讽,是站在反讽者的立场上,而观察情境反讽则站在观察者的立场上。”75也就是说,我们需站在高处,纵览事件全局,也许事件的每一个局部都十分正常,但我们的位置使我们能看到局部与局部相互配合所产生的荒诞结果。站在观察者的位置上,我们会发现《红勋章》中不仅存在情节、事件、场景的悖谬,塑造的主人公也一样荒诞。首先,小说中大量的情境反讽表现在人物的期望与实际发生的情形形成的巨大反差上。《红勋章》中的主人公亨利·弗莱明几乎对任何事情都有想象、期待,然而,它们很少成为现实,结果总让他感到意外。他对战争的期盼和幻想与现实情形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战前,他“火烧火燎地”要参军。因为基于他所受的传统教育及战争宣传的刺激,他脑海中的战争能使人建功立业,如“荷马史诗般”壮丽恢宏、惊天动地。然而,参军后,他发现的是“一连数月安营扎寨的单调日子”。他们无所事事,不用说见到他期盼中的轰轰烈烈的战斗,就连个像样的敌人也没见过。他的一些预想就这样在百无聊赖的营地生活面前破灭了。真正的战斗是否如他所料,激动人心、让人作出丰功伟绩呢?全然不是,而且整个事件显得荒诞不经。军官们行动怪异、指挥盲目。士兵们则处于狂乱的状态,由于对战争的恐惧,有的毫无目标地胡乱射击;有的狂呼乱叫;有的索性撒腿就跑。总之,到处充满野兽般的相互杀戮,死亡成为家常便饭,军事行动盲目狂暴,置身其中的人被抹去了人的尊严,留下的只是保全性命的本能冲动。而且军队的进攻、撤退也毫无目的。整个骚乱动荡之后既没有使一方占取阵地,也没有令另一方损失巨大,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一系列令人困惑的转移,他们所作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残酷的现实战争与主人公亨利的想象相差甚远,在它们的并置、对比、撞击中实现悖论式效果,人赋予战争的各种意义随之烟消云散。对此,学者申丹也曾提到,克莱恩往往“通过主人公战前对战争的幻想和参战后所面对的残酷、无意义的现实之间的反差,来解构战争的意义”。除了对战争怀有浪漫憧憬之外,亨利对其他事情也充满臆想。如他幻想母亲为自己壮行,期望成为荷马式英雄等等,结果总出乎他的意料。事实上,造成人物幻想与现实的逆差的内在原因是小说的反讽叙事方法。从叙事角度看,小说由一系列松散相关的具有讽刺性的片断构成整体,而这些讽刺性片断则是在看待现实的两种视角形成的对比中产生,即源于虚荣、自大和幻想的主观性阐释和叙述者洞察一切、居高临下视点中的客观现实。主人公亨利的视角狭小且具欺骗性,作为观察者的叙述人的视角具无情揭露性。采用这种视角对照的叙述方式,使其叙述结构条理清晰,有层次感。另外,在反讽叙事中,叙述者的的功能不只是叙述,还是传达对立意识和价值观念的便利载体。透过这双重视角,我们可以看出克莱恩创造的人物有两种绝然不同的形象。叙述者眼里,人渺小、无足轻重,对自己人性的弱点、行动的无能一无所知;可在人物的有限视点里,因为受渴望的内在意识的驱使,他将自己视为无所不能的上帝般的人物,永不妥协,英勇无畏,是环境的主宰。这样,源于人类内心思想情感中理想化的自我与经验压力下现实情境中的人形成了强烈对比,产生了巨大的张力。对于克莱恩而言,故事就是反复阐释这种张力下的人类所处的情境。可以看出,这一反讽叙事方式使作品的文本意向复杂,含义深远,作品的内涵超越了文本本身的框架,包含着时代的思想精神和多种阐释的可能。其次,小说中的情境反讽还体现在场景的设置上。克莱恩通过将血腥残酷的战争场面与充满诗意、超然冷峻的大自然情景进行并置,形成鲜明对照,产生了强烈的反讽效果。在第二章,当亨利的部队开赴前线时,出现了“天空湛蓝”的画面。发生小规模冲突后,叙述人的声音继续将人的毁灭性行动对照大自然的宁静详和:“一股黑烟,仿佛来自闷烧的废墟,朝太阳升去。此刻,太阳在湛蓝的天空上又明亮又快活。”书中类似的例子俯首即拾,不过小说中让主人公最为震惊的画面描述有两处。在敌人发起第二次进攻时,亨利因极度恐惧逃离战场,钻入枝繁叶茂的森林,试图寻找大自然的庇护。那里他找到了一处由树枝搭成的圣殿般“教堂”,走了进去,然而骇人的景象——一具脸上爬满无数蚂蚁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令他魂飞魄散。大自然没能抚慰他的心灵,她似乎对死亡、对人的处境漠然置之。最为悲惨的莫过于亨利目睹儿时好友吉姆·康克林的死亡场景。当他像一棵大树一样倒下时,悲愤交加的亨利只有挥舞着拳头咒骂一声“畜牲”,然而,“红日贴在天空,犹如一块圣饼”。亨利曾感觉自然应该“像一个极端讨厌悲剧的女人”,可他对自然宇宙的情感诉求却遭到如此冷漠对待。人的命运荒诞莫过于这种心灵的呼唤与自然宇宙的沉默之间的对抗。大量的客观而不动声色的并置对照,一方面凸现了战争血腥残酷、灭绝人性的野蛮本质,批判了毫无理性和人性的战争,表现了克莱恩的反战思想。另一方面,解构了人对自然抱有的浪漫情怀、理想信念。这里的自然不再是能为人提供庇护、为心灵找到依托、回应人的情感需求的港湾。她不理会人的悲喜哀乐,根本不涉入人的事务——战争、英勇、怯懦、死亡、亵渎以及一切人能说的做的统统与她无关,她只是绝然的冷漠。一边是杀戮的战场,一边是冷漠的自然宇宙,巨大的反差突显了人的渺小无助、滑稽可笑。然而,笑声中蕴含着对人生悲剧性的无奈,包含着对荒唐现实的嘲讽和批判。读者能从悖理的情境中感受到小说家对人类生存处境的深切忧虑。《红勋章》中,反讽还用于主人公形象塑造上。作为一部战争题材的作品,战争、英勇俨然是小说的重要主题,但克莱恩塑造的主人公形象却与传统战争作品中的英雄相差甚远。亨利·弗莱明集众多矛盾于一体,从而产生多层次的反讽。亨利因此成了反讽的对象,而非传统英雄所受到的赞誉和讴歌。小说共有二十四章,可分成两个部分,前后各十二章。在前半部分,克莱恩着重墨描写了亨利爱幻想、多沉思、过于敏感的个性特征以及胆小怯懦的行为。小说伊始,他就猜想战争战斗怎样以及自己的表现如何。他那接连不断的推理想象活动使他感到孤独、恐惧。第一次战斗,由于交锋时间短暂,亨利的勇气尚未受到考验。然而,在敌人第二次进攻后,他任凭想象驰骋,想象敌人是“火龙”,自己会被“吞噬”,受这种胡思乱想的刺激,他临阵脱逃,成为贪生怕死的胆小鬼。随后,他游走于后方,依然依赖自己的推理想象能力,企图证明自己是个“理智的人”、“开明有见识的人”,逃跑是因为他“高瞻远瞩,洞察一切”。想象推理一直控制了他,直到受伤。也就是说,是亨利的推理想象与行为上的英勇不相容,使他变得胆小,驱使他逃跑,成为懦夫。而想象、推理、思考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是人性的特征、人类最高的天赋才能。换言之,他退缩逃跑是因为人性、人类的最高天赋才能使然,反讽意味十分浓重。反讽总是包含着意外性或某种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转折。小说的转折就出现在中间的第十二章,也是全书的讽刺高潮,亨利戏剧性地获得了一个伤口——“红色勋章”。逃跑途中的亨利混在伤兵队伍中,感到悔恨、内疚、耻辱,害怕自己的行为被发现、被质询。他怜悯自己,渴望受伤,有一个英雄的标记,以便掩盖事实真相。亨利果真得到了他渴望的伤口,却不是来自敌人。一名像他一样的逃兵在混乱中,用枪托砸伤了他的头部。亨利的英勇正是建立在这具有高度讽刺的“红色勋章”上。它是小说的标题,也被看成是全书的主要象征。耐人寻味的是:伤口在头部。几乎就在亨利受伤这一刻起,便放弃了想象、思考、推理——人类最高的天赋才能随之毁灭于战争。受伤后的亨利返回部队,被战友们视为英雄,从此走上了英勇之路。荒谬的是,亨利逃避了自我,逃避了真正的人性,目的是防止逃离战场。小说的后半部分,年轻勇士失去了思考能力,但变得英勇无比。他冲锋陷阵在前,面对死亡,无所畏惧,似乎是一位浪漫式英雄。但他勇敢行为背后的原因既不崇高也无人道可言。他的英勇源于虚荣、好奇、愤怒、无知,甚至野蛮、疯狂、绝望。对他的英雄行径克莱恩用了众多与“英雄”一词相抵触的修饰语来描绘,如“疯猫”(wildcat)、“战争狂人”(wardevil)、“疯子”(insane);“狂乱”(frenzy)、“野性十足,如同乌合之众”(moblikeandbarbaric)、“疯狂的热情”(madenthusiasm)、“遭遇绝望和死神的谵妄”(thedeliriumthatencountersdespairanddeath)、“遭受折磨的野人”(torturedsavages)等等。亨利越来越习惯于战斗和面对死亡,很少思考这毁灭性战争带来的后果。他越是陷入低级愚钝,越是英勇无畏。亨利成了英雄。然而,作者向我们展现的英雄却是一个丧失人性、充满兽性的战争疯子。他似乎暗示我们,英雄是有诸多非理性因素驱使而成。要想成为一个希腊勇士,你必须成为一个野蛮人。“外在的英雄行为与引起其发生的内在心理过程之间的巨大差异形成了最大的生活反讽之一。”传统战争作品中的英雄被赋予各种英雄的品质,而克莱恩则通过反讽手法让一些根本对立的因素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它们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在这里,“英雄的身上有兽性,懦夫身上有人性,兽性成就了英雄的行为,人性则导致了懦夫的心态。”语言表面的荒谬与蕴含内容真实的反差既解构了传统英雄观、战争观,又揭示了人性的彷徨、复杂和多元。尽管表现形式多样,情境反讽实际上是作家的内心世界种种矛盾对立的价值观念、意识思想与情感体验的真实反映,是作家对于现实的荒谬性的深刻认识并找到了恰当的艺术表现形式。瑞恰兹说,在诗歌中“通常互相干扰、冲突、排斥、互相抵消的方面,在诗人手中结合成一个稳定的平衡状态”。克莱恩正是在洞察了各种复杂因素的悖立状态,选择了反讽这一“暗含嘲讽、否定意味和揭弊性质的委婉幽隐的修辞策略”,从而达到既维持艺术真实所要求的平衡与和谐又让读者对自己的态度和事实真相心领神会的目的。三克莱恩——从内容的角度谈写作结构反讽比言语反讽和情境反讽有更强的整体性,是指设置对立或背离的结构图式,以此凸显故事深层的反讽意蕴。也就是说,作品中存在直接意旨和间接意旨两个相异的结构系统。《红勋章》中,反讽还是克莱恩谋篇布局的基本思路,它构筑了小说的基本框架和结构。从作品的表层看,《红勋章》中有一典型的传统成长故事结构。如狄更斯的《远大前程》、马克·吐温的《哈克贝里·费恩历险记》,其中年轻的主人公带着对现实的浪漫幻想去寻找世界和自我,经过一系列的艰难险阻,最终走向成熟。新兵亨利·弗莱明同样怀有浪漫的幻想,试图去认识世界和自我,在经过战火的洗礼和心灵的荡涤之后,他对战争、英勇、自然宇宙、自我有了新的认识。然而,分析小说的深层结构,我们会发现小说的叙述结构存在明显的不一致。主人公亨利多次提到自己获得全新的感受,如最后一章,亨利从暴力中退去,试图去总结暴力的意义,“……终于睁开了双眼接受新的东西。他发觉自己敢于回顾早先信条的厚颜无耻装腔作势,而且把它们看得非常透彻。真高兴自己现在已能藐视这些破玩意儿。……他感到一种沉静的男子汉气概,不失武断且坚定强大。不论领路人指向何方,他将不再畏首畏尾。……”193这段文字表现的是亨利的内心意识,可看作是他的内心独白,他的反思。从亨利的视角看,他得益于战争的经历,变得成熟,是确定的。但是这一内心独白却是经过叙述人过滤的(“他发觉”、“他感到”),是间接的内心独白。而间接内心独白中永远存在着作者的叙述干预,即人物的特定话语之外的叙述者的声音。这一“双重声音”造成的“双重性”为人物独白增添了反讽效果。叙述者在读者和人物之间造成了反讽的距离,从而将人物的意识变成对他自身或与其他人物关系的“不可靠反映者”。读者在接受间接内心独白带来的信息时,始终感受到叙述者的干预,因此,不断被迫运用自身的判断力去寻找作者的真正用意。小说中,克莱恩大量运用这一手法,使人物亨利和叙述人的视角交织穿插,乃至重叠,破坏那种直呈人物意识的假象,从而使读者免于被动接受。这段文字中,读者就可感受到叙述者的弦外之音,亨利的反思明显有狂妄自大的成份,再考虑到他前一天的所作所为以及这一天英雄表现背后的动机等,读者完全可以断定,亨利与从前没有两样,并没有变得更加清醒和成熟。这样,亨利的成长成熟的表面现象就与无法受益于自身经历获得见识的内在真实之间形成了一种反衬和对比,使作品体现了一种具有反讽张力的内在结构。这一对立的结构图式既凸显故事深层的反讽意蕴,揭示了主题,同时,又为读者提供了多元的视镜,促使他们在阅读时超越单一视角,对叙述对象由平面认识转化为立体认识。反讽都有它生成和存在的哲学文化土壤,克莱恩的反讽也不例外。《红勋章》中这两个相异的结构系统的意旨实际上代表了克莱恩时代——19世纪末——两种对立的价值尺度。表层成长故事结构表达了一种传统的价值观念,它受人是上帝的特殊创造物的基督教思想和超验主义思想及启蒙运动理想的影响,相信人是一个自由的道德整体,具有成长的潜能,随着生活经历的积累,是可以获得了解自己和外部世界的知识,从而走向成熟。另一种观念则是达尔文进化论、社会达尔文思想和美国本土加尔文宗对人性弱点悲观思想传播的结果。人类开始对自身的本质发生怀疑,认为人生活在没有上帝照拂的世界里,为活命而奔波的人已退化到“人形畜类”,道德上和智慧上的成长只是一种自欺欺人,这也是从叙述人视角透出的深层意旨。反讽者与被反讽者之间的悖反来自隐与显两种尺度和信条。被反讽者毫无介意地接受种种反讽语言的字面含义,而反讽者则采用与字面含义相反的尺度和信条,并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被迷惑,由此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红勋章》中,作为反讽者的叙述人,比较被反讽者的人物,因其遵从不同的价值尺度和信条就有了这种优越感。视角无法统一,依据的价值尺度和信条无法统一,判断的结果无法统一,这自然使反讽时常陷于混乱。或许,这也深刻地暗示出,中心价值体系的分裂,从而最终走向“哲理反讽”。四红色英魂表现出的反讽式命运哲理反讽也被称为总体反讽、命运反讽。米克肯定反讽的形而上哲学诉求,按照他的解释,基督教衰败,神学的封闭世界失去了至高规范意义之后,哲理反讽才在近代欧洲出现。中心价值体系的瓦解使生存与死亡、理性与本能、自由意志与决定论之间的对立难以调和,同时,诸多正义、道德、美、善这些重要范畴的释义也陷入莫衷一是。反讽者据此以为“整个人类即是人类生存状况所固有的那种反讽的受嘲弄者。”100思想上,克莱恩由于受19世纪末美国社会转型时期各种新学说、新思潮的影响,表现出对传统观念和各种信条的怀疑,对终极真理存在的不确信,具有明显的现代性倾向。《红勋章》中,他将反讽提到形而上的高度,将其与人类的现实处境和终极状况联系起来。小说虽以战争为题材,但克莱恩真正关注的并非战争本身,而是在战争环境下人的状态。他是以战争为依托来隐喻现实世界中人的生存状况,表现的是对人类生存境遇的终极关怀。小说中他刻意忽略交待战争的背景及交战双方,他的人物也几乎无名无姓,却重点刻画战场的混乱无序、战斗的毫无理性、自然世界的冷漠无情和个体人物的主观感受,突出展现人的理想与现实、情感与本能、生存与死亡,以及人与自我,人与社会,人与自然宇宙间无法调和的矛盾悖论关系,从而凸现了人的悲惨境遇——在受到来自环境、社会、政治、心理的诸股力量的强大攻势下,他们饱受意外不幸的折磨,命运无法把握。小说的标题“红色英勇勋章”就是一个隐喻性存在,具有形而上的象征意义。它是人物渴望获得的英勇标志,然而,获得它的方式却使其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