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裁《说文》校订补论

段玉裁《说文》校订补论

段玉洁在发表《说文》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在撰写《说文》的过程中，他充分利用了当时金石的研究成果。然而,这个重要事实却被一些研究者忽视了。甚至有人认为段玉裁“对《说文》古籀之外的早期古文字资料”“采取怀疑以至漠视的态度”。为了进一步认识段玉裁是如何“使《说文解字》的研究从纯粹校订、考证的旧框子解放出来”的,更合理地估计《说文段注》在今天的词汇学、校勘学等领域中的价值,有必要对段玉裁与金石铭刻之学的关系作深入的分析。据记载,乾隆三十七年,段氏在成都曾欲寻“孟蜀广政时所刻石经及宋皇祐时所补者,以为能见残碑破字于荆榛瓦砾中,亦校雠之助”,由于“知交无好者”,他便独往寻求。又乾隆四十二年六月,他从钱唐徐司马处假得薛尚功《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二十卷写本》观之并加以临摹。再有,其长子右白“庋藏古器物甚多,吴荣光筠清馆颇收右白藏品拓片”,其中一部分就很可能是段玉裁遗留给他的。从这三件事,不难看出段氏对金石学的癖好。段氏曾作《跋<古文四声韵>》和《薛尚功<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二十卷写本>书后》,于后文,他用薛氏所录铭文的“攸勒”来释诗,又用金文来考证韵字的形体。因而说,“许氏以后,三代器铭之见者日益多。学者摩挲研究,可以通六书条理,为六经辅翼。”“举此二事用见古文之当考,而古器之不可忽如是。”他还深有感触地说,“六经以古文传,而所谓古文者,即如商周鼎彝之书,今世学者或未能知之也。”生在两百年前的段玉裁能有这样的见解,实在难能可贵。段氏好金石的目的在于作校雠之助,在《说文注》中,他自觉地运用了各种古文字资料来校订《说文》。在注中标明经他引用的古文字资料计有以下几种:(一)《汗简》和《古文四声韵》如入部“图1,古文仝。”段注:“按下体未审其所从。《汗简》作图2,《古文四声韵》作图3,疑近是。”又如丌部“图4,篆文。”段注:“《汗简》《古文四声韵》载此,体各乖异,未详宜何从也。窃疑此篆字当作籀,字之误也。”以上两种古文字资料虽然对考证古文字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由于所收材料比较芜杂,其中亦掺有一些古文的体。对此,段氏亦有一些批判。如毒之古文段本作图5,注云:“从为声。,厚也,读若笃。谐本及《汗简》、《古文四声韵》上从竹不误,而下从副从副,弦本则竹又误为艸矣。”(二)《博古图录》、《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以及见于其他书籍所录的一些器铭。如部,“图6,秦刻石也字。”段注:“《颜氏家训》载,开皇二年,长安掘得秦铁称权,有镌铭与《史记》合。‘其于久远也’,也字正作图6,俗本作‘世’。薛尚功《历代钟鼎款识》载秦权一,秦斤一。文与《家训》大同,而权作图7。”部“图8,或从士。”段注:“赵氏明诚曰:‘据古钟鼎皆作对’。是汉文亦从古耳。”(三)《石鼓文》和《诅楚文》部也字下段注:“殹盖与兮同。……《石鼓》‘湃殹沔沔’,湃殹即湃兮。”玉部珣字下段注:“《尔雅》‘璧大六寸谓之宣;〈郊祀志》‘有司奉瑄玉’;《诅楚文》‘用吉玉璧’皆即珣字。”(四)截侗的《六书故》。如目部“图9,古文睦。”段注:“各本作图10,……今依戴侗《六书故》正。”唐兰先生说,截侗“于《说文》往往离去许氏,而自出新意,又常用金文来作证”,他“对于文字的见解,是许慎之后唯一的值得在文字学史上推举的”。段氏能吸收戴侗的意见,这对他校订《说文》当得盖非浅。以上是见于《段注》所引的各种古文字资料。在《段注》中,还有相当一部分经段氏所改的字,或纠正《说文》的说解,他并没有标明改动的依据,而又与甲骨金石文字相契合,这是特别值得引起我们注意的。兹分述如下:(一)对《说文》古籀的校正|部“图11,古文中。”段注:疑“浅人误以屈中之虫入此。”甲骨金文及石经古文中字中间一竖皆直笔,此中屈其末,则无以表其中正。民部民之古文各本作图12,石经古文同。段本改作图13,不说其据。按民字金文克鼎作图14,古陶文蟁字作图15、16。在古文字里,某些字竖笔中的圆点或短横可引长作上伸状,变成形。如“内”字,印作图17,古钱文作图18。然则,段本之民字(图18),当是战国时期蟁字所从的民(见图15、16)的稍变。徐承庆《<说文解字注>匡谬》讥段氏此字妄改,可是它与金文和战国文字的民字写法相契,段氏独具慧眼,必有所本。堇部堇之古文段本作图19,云:“此篆各本皆(各本作图20),今依难字古形声更正。”考堇之古文字形体,金文或作图21、图22,《汗简》难字作图28。段本之堇字与上引各堇字是一脉相承的。段氏言依难字古形声更正,或依《汗简》,或另有所据。齿部齿之古文段本作图24,并云,“大徐本误”(大徐本作图25)。战国文字中的齿字作图26、27等形。段本之齿省止,与战国文字齿字的下部同。(二)对《说文》某些字的古、籀、篆体的澄清。一部“图28,古文一。”段注:“一、二、三之本古文,明矣,何以更出图28、29、80也?盖所谓即古文而异者,当谓之古文奇字。”段说是。商承祚先生说,“甲骨、金文、魏三体石经古文皆作一、二、三,唯晚周古文緻君壶二作图31,从戈,与此近。则图28、29、30乃当时之别体”,可证段说。上部段氏论古文上下当作二,甲骨文上下写作,金文同。则段说与甲骨金文契合。(三)对《说文》某些字古同篆分的阐明。甘部“图32,古文甚。”段注:“从口,犹从甘也。”金文淇鼎甚字作图88,毛公鼎湛字偏旁作图34,可为段说之证。人部“图35,古文仁,或从尸。”段注:“古文夷亦如此。”金部钧字下“图36,古文钧,从旬”。段注:“古旬匀多通用。”段氏以上的意见基本上是对的,可以从甲骨、金文找到参证。对此现今的古文字研究者亦多有说明。(四)对《说文》形体说解的匡正《说文》:“图37,古文省雨。”段注:“古文上无雨,非省也。二盖上字,像自下回转而上也。”云字甲骨文作图38,金文作图89,段氏解形之意甚明。《说文》:“图38,五指寽也。从一声。”段注:“声疑衍,一谓所寽也。”并注:“凡今俗用五指持物引取之曰寽。”寽字金文舀鼎“百寽”作图89,战国货币作图40、41。金文与战国文字寽字多用作量词,乃假借义。本义当为《说文》所云:“五指寽也。”从该字古文字字形来看,正像上下两手有所寽之形。两手间的圆点或短横表示所寽之物。小篆讹变作图38,其意遂晦。许氏据之言:“从受一声”,这是误解。其形体意义当从段说。《说文》:“家,居也,从豭省声。”段注:“按此字为一大疑案。……窃谓本义乃豕之居也。引伸假借为人之居,字义之转移如此。”段说字形与甲骨金文相契合。以上段氏或改古籀,或指明某为古文,或匡正《说文》形体说解之谬,皆与甲骨金石文字相契合,这当然不会是巧合,只不过他有时将其依据隐去罢了。段氏的《说文注》往往不注重标明具体卷数或篇名,冯桂芬有《说文解字段注考证》,就专门为其作了考订和注明出处的工作。段氏的这种习惯做法会影响到他在借助古文字资料时,甚至连书名、器铭也不标明,只说“依某字古形声正”,“古文作某”,“古文某与某同”等等。这就给人一种假象,好像他并不注重利用金石文字来推求文字的本来面目,甚至被认为这是妄改是非。其实这冤枉了段氏。段玉裁如此重视利用研究金石铭刻的成果去校注《说文》,这一事实对今之学者,尤其是训诂学者应当有所启迪,因为段氏利用古文字校注《说文》的目的主要就是贯通训诂。许慎没见过甲骨文,所见金文及其他古文字也不多,没能全面研究古文字系统,因而《说文解字》对字义的解释不可能都正确,尤其是它“对文字的发生发展,绝大部分无法穷其源流。”这就给我们提出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课题,即如何利用许慎以来、特别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