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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08-0115:57我是父皇唯一的孩子,他憎我厌我,却让我女扮男装做太子,只想让我生下孩子便杀了我。十七年前,父皇在一场宴会上对我母妃一见钟情,彼时我母妃刚嫁给昭武都尉沈长霖不过三月,正是新婚宴尔,画眉情深。于是第二日,昭武都尉夫人谢氏突发恶疾,香消玉殒,宫中却多出了一个谢美人。母妃生得极美,一入宫便得了帝王专宠,不过半年时间,就从一个小小美人坐到了四妃之位,还怀上了龙种。母妃在谢氏原是见不得光的妾生女,然听闻天子垂爱,母妃摇身一变,竟成了谢氏最受宠爱的嫡次女。帝王之爱淡薄,母妃怀胎八月时,宫中再次迎来了新人,彼时宋贵妃势大,多次暗害母妃,而父皇因忌惮宋氏,只叫母妃忍耐。母妃失望之下,当即与父皇决裂,立下「死生勿复见」的誓言后,自请进了永巷。父皇对母妃尚有留恋,却又恼恨她不肯低头,索性由着她去了永巷,七年不闻不问。七岁那年,我被宫人接出永巷,永巷外,我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他看着我,愣住了:「你母妃呢?」彼时跟在我身后的人,只有一个侍女红药,母妃仍旧留在了永巷,她向来重诺,说了此生与父皇不复见,便会一直遵守誓言。对着父皇恭敬一礼,我将怀中母妃的亲笔信交给了他。父皇连忙取过拆开,匆匆读过信,他的神色变化得极其精彩,错愕、难堪、愤怒、绝望,此起彼伏。他的脸如同一盏走马灯,各种情绪转了个遍。当然不是他最喜爱的翎儿,父皇不懂,自他将母妃强抢进宫的那日起,便注定了我会是他唯一的孩子。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父皇并不想叫我做太子,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才不得不如此。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以母妃的聪颖,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选择在后宫争斗中急流勇退,在父皇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后来她在永巷生下我,对外只称是皇种,将我作儿郎打扮,永巷的宫人自然以为我是皇子,倒是不敢欺侮太过。等到皇嗣们死得差不多了,各宫娘娘们也斗不动了,事态已成定局变无可变,母妃才肯让人放出消息。父皇闻讯寻来,即便得知我是女子,却也只能将错就错,将我接回东宫。父皇瞒骗了整个天下,却瞒骗不过自己的心,每每看向我,他的眼里只有冷漠与不耐。相比之下,父皇更加厌憎痛恨将自己兄弟的儿子认作嗣子,拱手让出自己得来不易的皇位。但,他的皇位也绝不会传给我这个太子。离开永巷时我七岁,在他看来早已是匹养不熟的小狼,可我的孩子不同——若自小便由他亲自教养,自然更加贴心如意。于是十五岁那年,父皇亲自寻了两个男宠送进东宫,望我早日诞下皇孙,替皇室开枝散叶。父皇美意,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但父皇不知道的是,他精心挑选的男宠,早已被母妃调包。如今太子妃之位空悬,我后院宽旷,东宫只有红药这一个太子昭训,是以内务皆一应交由她打理。或许是确定了两个男宠是自己人,是夜,红药亲自领着他们来了我的寝宫,一同带来的,还有母妃的亲笔信。红药蹙起眉头,不大认同地看着我:「您不是答应过妾,过了戌时便歇息吗?怎地还在看奏章?」说着,她缓步走了过来。我不置可否,任由她收走了我手中的公文,而后绕至我身侧,替我捏肩捶背。肩颈处的僵硬酸痛霎时得到缓解,浑身的不适逐渐散去。我捏了捏眉心,靠在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在屋子里碰撞交锋,互相压制。刚柔并济,母妃的确是深谙平衡之道。最先回话的是昙奴,人如其名,他的声音优雅洁净,琅琅如玉石相击:「殿下如明月,昙奴愿做银砾,夜夜流光皎洁。」媚眼含情,配着他那张绮丽的脸,不可谓不惹人怜爱。我摩挲着玉扳指,余光中沈如晦看向昙奴,眼里露出了一丝鄙夷不屑,于是我转头看向他:「孤瞧着……沈副尉似是不愿?」沈如晦面色僵了僵,他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但不等他回话,我继续平淡说道:「说实话,本该驻守边关的沈副尉出现这里,孤也很意外……孤并不喜强人所难,若沈副尉不愿留在东宫,自可离去,孤绝不阻拦。」屋内有瞬间的安静,红药揉肩的力度都小了不少。我有些不满,肩膀微动,她便安抚似的加大了力度。「既是愿意的,你摆出这样的脸色,是要给谁看?」红药皱紧了眉,手下动作不停,训斥道,「入了东宫,成了东宫的人,从前的身份便不作数了,殿下如此尊贵,难道还要受你的闲气不成?」刚入东宫,昙奴与沈如晦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红药拿出作为太子昭训的姿仪,严厉教训着两人:「我不管你们从前多威风,进了我东宫便须得时刻牢记,处处以殿下为尊,事事以殿下为先……」头隐隐传来胀痛,我愈发疲惫,没了看戏的兴致。再不去管两人是否自愿,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红药乖乖起身,将要离去时却又突然请示我:「殿下,他二人该如何处置呢?」每日事务繁忙,我的耐心本就不多,实在懒得去管这些琐事,更没有那个闲心去调教沈如晦。他倔强便倔强罢,左右还有一个昙奴,孤又不蠢,就不能拣乖巧的使么?三日前,郦美人诊出有孕,当晚便被赐下了一杯鸩酒。父皇之前颇宠爱她,如今却是说杀就杀。或许是心里实在堵得慌,他点我出列,随意问了几个问题,拿着江南赈灾的事作筏子,狠狠训斥了我:「这都多久了?太子,为何还未筹到赈灾粮饷?!」父皇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怒气,我连忙举起朝笏一揖,神色也染上了几分凝重急切:「还请父皇息怒,儿臣昨日已去了户部,这两年国库空虚,筹措粮饷,尚且还需要一些时日啊!」就如同现在,他的眼中覆满失望与愤怒,随手抄起御案上的奏章,朝我掷了过来。谢氏的人先站了出来,谢端言辞恳切道:「前两日朝议才下了旨,今日就要凑够粮饷,即便是国库丰盈,户部走拨款流程也得费上不少时日,陛下!太子殿下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底下的人纷纷附和,这些年来,太子仁孝已经成了我最有用的利器。父皇冷笑一声:「倒是朕的不对了。」今日的朝议不欢而散,下朝后,谢端同我一起离去,他叹了口气:「殿下今日……受委屈了。」入主东宫这些年,谢氏给过我不少襄助,在旁人眼里,谢氏是太子外家,理所当然便绑在了一处。我满眼孺慕之情,声音却染上失落:「到底是孤无能,不能替父皇分忧。」话音刚落,赵汝之从我身旁路过。身为清流之首,赵汝之清高刚直,最难拉拢,但只要对症下药,其实他也最容易拉拢。我与谢端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一双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替我涂了药膏,而后缠上了柔软的纱布,动作温柔极了,倒是没有弄疼我。昙奴的气息自身后传来,他放下药膏,替我捏起了肩膀,声音不疾不徐:「午间谢三娘子来送过补汤,一直煨在炉子上,昭训方才去了后厨,应当要送过来她面目平静,脸上的指印尚且明显。我沉下脸,瞧见她手里的补汤,只冷冷一句「端去喂狗」。红药向来听话,我说端去喂狗,她便真端去喂了狗。将手中这碗红豆酿吃得干干净净,我死死地看着红药脸上泛红的指印,不喜不怒。与父皇决裂前,母妃曾回过一趟谢氏,同族人做了一笔交易。她向族长保证,自己腹中的孩儿,未来一定会成为大宁的天子。八年前离开永巷,母妃要我起誓,再次相见时,我只能是大宁天子,若功败,她便自刎于永巷,与我在黄泉之下团聚。母妃摸着我的头,语气平淡:「但阿娘想做太后很久了……好孩子,你决不能叫阿娘失望。」在永巷的这些年,虽无人敢欺侮太过,然母妃粗服乱头,日日做着连最低等宫人都不愿做的活计,她吃的苦我全部都看在眼里,怎会忍心叫她失望。不做皇帝,母妃便不会同意回到我身边,但父皇绝对不会将皇位传于我,等到我诞下他的继承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将我是女子这件事,永远埋葬在地底下。而谢氏,则是我手里的一把双刃刀。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给谢氏难堪,但谢芷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了我的红药。红药比我大了四岁,从永巷到东宫,她看着我长大,伴了我十五年。除了母妃,她是我唯一绝对信任的人。或许是我的纵容给了谢芷萱错觉,以为太子妃之位必属谢氏,于是便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拿捏起了东宫女主人的姿态。从前言语讥讽便罢了,左右红药不在意,但动了手,便不是那么一回事了。第二日我刚到谢氏,外面便下起了雨。谢端屏退左右,引我去了茶室,窗外雨声淅沥,他沉声道:「此次江南洪灾,筹措赈灾粮饷,事关国库,干系重大,殿下以为如何?」我摩挲着玉扳指,神色冷凝:「舅舅,这批粮饷必须送去它该去的地方。」我吹了吹茶水,将喝未喝:「若生匪患,来多少杀多少,告诉江宁府彭自徽,少一两银子,孤剁他一根爪牙。」娇俏的声音愈发逼近,一道粉色身影欢快地闯进茶室,看见我时,谢芷萱睁大眼睛,而后娇羞地低下了头:「殿下,您也在啊。」谢端沉下脸,神色不虞,斥道:「成何体统!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谢芷萱看了看我,委屈垂头:「儿知错了……」谢芷萱似是回忆了起来,但她丝毫不在意:「左右不过一个小小侍妾罢了,她态度不敬,芷萱不过是小小地教训了她一番。」说罢,她极委屈地看着我:「殿下可是怪我了,从前唤我芷萱表姐,如今却一口一个谢三娘子。」谢端面色有点难看,看向谢芷萱的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他替谢芷萱向我赔礼道歉,语气倒是恳切:「殿下息怒,是臣管教无方。」「孤不在乎太子妃是谢氏的谁,孤只需要一个贤良温淑的妻子,因着感念永巷时红药的忠心赤诚,孤才纳了她……连一个小小昭训都容不下,这样的太子妃,孤不想要,也不敢要。」我后退一步,面色平淡,声音却染上了隐隐的不耐:「舅舅,孤并不着急成婚,而父皇也不会给孤指婚。」既然我表明自己并不在乎娶的是谁,也说了成婚为时尚早,那么比我大上两岁的谢芷萱,自然没有等我的必要。左右太子妃之位都是谢氏的,给姐姐给妹妹,又有何区别?我裹紧披风,临走前不忘提醒道:「舅舅,孤更不希望,大宁未来的女主人毫无国母之风。」打蛇打七寸,谢芷萱想做太子妃,到底是不可能了。再不理会耳边谢芷萱的哭哭啼啼,我举起伞,转身走入雨帘中。我不在乎沈如晦是为何而来,也不在乎昙奴是为何而来。既是母妃送来的,便没什么好顾忌的。只是我极好奇,昙奴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怎么就能养出了这般一个妙人儿?不说那张生得漂亮的脸,只说他的性情,才是最难得。来到东宫这半个月,昙奴处处侍奉妥帖,红药看在眼里,在我面前给他说了不少好话。今日休沐,我心情极好,红药替我研墨,光明正大地表达了自己对沈如晦的不满:「不是妾不舍得东宫的米粮,而是他的姿态委实过分。」我觉得好笑,便顺口打趣道:「红药昭训向来看不惯傲气人,两相比较,到底是昙奴更舒雅可心了。」红药手下动作不停,皱着眉头:「既来了东宫,自然是要替殿下分忧,如今倒好,摆出这样清高的姿态,难道还要您去哄他不成?」红药欣慰于他对我的上心,又或者想杀一杀沈如晦的傲气,她极乐意让昙奴与我独处。放下墨块,红药捏了捏手腕儿,神色自若地看着我笑道:「手疼……殿下,叫昙奴侍弄笔墨吧,妾今日想偷个懒儿,成吗?」懒得去戳破她的小心思,我写下一句眉批,头也不抬:「去罢,好生歇息着。」红药便站起身,顺便朝昙奴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琴,近前来接替研墨的活计。临走时,红药将我的喜恶又叮嘱了一遍,听得昙奴柔声称是,她才总算满意离开。昙奴一向懂事,见我忙碌,他极识趣地保持了安静,案上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不曾出声打扰过。直到将今日的书看完,我才放下手中竹笔,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起眼睛小憩。颊边拂过衣袂带起的风,昙奴指尖抚上我额头,按压力度不轻不重,舒服得我轻轻喟叹一声,耳边传来昙奴朗润舒雅的声音,带了隐隐的笑意:「殿下喜欢昙奴笑得优雅矜持,双手指尖从我颊边滑至肩头,又从臂膀处行至手腕:「殿下使笔如刀,定然累极了,奴替您揉一揉,捏一捏……」昙奴轻轻靠上我肩头,好闻的松竹香气传来,他指尖揉捏着我掌心,嗓音低柔:「殿下……」从正面看去,我与昙奴姿态亲密,整个人几乎都陷进了他怀里。沈如晦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他脸色难看,出声唤道:「殿下!」「沈副尉不要误会,奴只是在帮殿下揉手罢了,您瞧,殿下很是喜欢呢。」我瞧着案上那盏太平猴魁,挑了挑眉,香远益清,啧,果真是好茶。沈如晦看向昙奴,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厌弃:「搔首弄姿,矫揉造作,殿下年岁尚小,受你蛊惑,如何能得清净?!」抬手示意昙奴退下,我直起身来装乖,面上一片天真:「沈副尉,孤的确是很喜欢呢!」我立刻伸出指尖,钩住他的手以示安抚,一边看向沈如晦,眼神十分不赞同地说道:「沈副尉这么凶作甚?昙奴柔弱,你吓到他了。」将二人扔下,也不关心他们会如何相处,我站起身来,优哉游哉地去寻红药。想起那盏太平猴魁,走到门边时我顿了一下,转身将它赏给了昙奴。昙奴看了或许是真以为我少不更事,沈如晦开始日日防备昙奴。而昙奴好不容易同我亲近,急于固宠,便常常来我跟前露脸。不过无妨,我最喜欢看戏了。偶尔兴致来了,我还会加入他们,就当是解解闷儿。他似乎已经将我当成天真稚儿,每每昙奴想要靠近我,他便立即出声喝止,看向昙奴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嫌恶几乎化为实质。昙奴起先还有些许忌惮,后来当着沈如晦的面,悄悄地勾引了我一回,见我态度模棱两可,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红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我的衣食起居。昙奴得寸进尺,为了躲开沈如晦,竟然装起了病。谢端那边传来消息,赈灾粮饷已到了该到的地方,分文不少,是以我今日心情不错,稍一思索,便转身朝昙奴的住处走去。父皇宫中那么多美人,时时病了,不要太医,却只要他去瞧瞧,好像只要他瞧过了,病就能好似的。昙奴的小把戏,叫我隐隐有些期待,而他果然也没让我失望,刚打开房门,便扑了满眼的香艳。昙奴披散着长发,衣领微敞,他眼眶泛着浅浅的绯意,活脱脱一个病美人。我走至床边,他长睫微颤,而后睁开了眼。昙奴试探着勾了勾我的手指,见我不曾抗拒,便得陇望蜀,拉着我在床边坐下。他姿态倔强又可怜,似是风雨中的一朵小白茶,只等我去采撷疼爱:「殿下……昙奴难受。」昙奴眼里浮起点点水意,他拉着我的手,放在了胸口处,轻轻咬了咬唇:「昙奴胸口疼,心跳得好快……」正要仔细听昙奴的心跳声时,一双手突然出现,将我从昙奴怀中扯了出来,我诧异抬头,对上沈如晦愤怒的眼。如今沈如晦只把我当作不懂事的孩子,眼中浮起来得正是时候的庆幸,相比之下,昙奴就不是那么高兴了,他渴慕地瞧着我,声音惹人怜惜,似有些幽怨:「殿下——」沈如晦恼火极了,不留情面地戳破了昙奴的小把戏:「有病去寻太医,殿下不会医术,治不了你的病!」然沈如晦生怕我心软安慰,竟直接将我扛在肩上,大踏步地走了。他不按常理出牌,昙奴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呆住了。一路扛到了寝殿,这个棒槌才肯将我放下。刚落地,我便奋力推开了他。到底是自持身份,我忍住了没给他一巴掌。沈如晦尚且没有感受到我的不虞,他眉头紧皱,满眼的不认同:「妖里妖气的,不成体统,尽教给殿下一些坏习气。」应当是认清了我的真面目,那晚以后,沈如晦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不过我无暇顾及他的感受。父皇这次的病来得很急,人尚且处于昏迷之中。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拉了宫中的老太医,焦急询问道:「王太医,父皇身体一向康健,为何会突然咳血?」王太医叹了口气,道:「肝气郁结,脾肾阳虚,上扰神明,清窍蒙蔽。陛下昏迷,乃情绪刺激诱发,肝气上逆之故。」近来父皇愈发急躁易怒,时不时便要大动肝火,加之这两年沉迷于食服丹药,他的身体的确是衰败了许多。这些年,父皇一直将权力攥得很紧,尤其对我,他防备心极重。除了叫我批一些无关紧要的公文,或者下放一些为难我的事务,父皇决不肯将朝政机要向我透露一星半点。恐怕,就连他身边的大太监苏恕明知道的东西,都比我这个太子要多得多。可如今不同了。父皇昏迷,即便苏醒过来也须得静养,那么监国的责任,便理所当然该由我这个太子来担。清流一派早就对父皇颇有微词,一方面是为他的优柔寡断,另一方面是为他的为父不慈。父皇苏醒后,赵汝之首当其冲,呈上了要我替父皇监国的折子。大宁自开国以来便重文臣,父皇也不例外,未免在史官笔下落个昏聩的罪名,他忍住了没冲清流一派发火,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我。我跪在地上,一脸惶恐,委屈地看向他:「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并无监国之意啊!」父皇看着我,眼里浮现出痛恨与厌恶:「同你那低贱又固执的母亲,简直是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不见,父皇仍旧清楚地记得母妃的脸。是以每每看见我这张与母妃七分像的脸,想起当年她那决然的姿态,他总会愤怒而不能自持。除了愤怒,他什么也做不了。每日侍疾时,父皇总会拿监国的事作筏子,挑出各种事端来训斥于我。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尤其是瞧见我的时候,总是恨得咬牙切齿。这些天忙碌得很,几乎每日都要忙到月明星稀时,我才能回到东宫,而红药为了照顾我,都没怎么合过眼。红药唤了我一声,急忙拿出帕子,替我擦拭脸颊上的墨点:「您受委屈了。」声音已然带上了隐隐的哭腔。每天处理乱七八糟的政务,还要承受父皇阴晴不定的情绪,说不疲惫是假的。在椅子上坐下,我抱住红药,将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姐姐,孤有点累了。」红药安静地陪着我,她的指尖轻抚过我发端,给予我绵延不尽的安心感。真好,难受了还有她在我身边。我眼神微冷,从红药怀中抬头,看着他,蹙起了眉头:「你来做甚?」沈如晦犹豫几息,随即眼神变得坚定:「我来找您——」沈如晦话音刚落,红药便立刻出声训斥了他:「自称殿下兄长,你如何敢?!」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如晦,语气带上了冷意:「沈副尉,你难道不知,孤是父皇唯一的孩子?」沈如晦深深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的那几分疼惜,看得我险些笑出了声。他真有趣,无论我如何戏耍于他,他似乎总能自己说服自己。不然,他怎么会这般认真地看着我,然后说道:「其实有人一直挂念着您,只是殿下不知道,或许您——」说罢,我无视沈如晦震惊晦涩的眼神,露出了一个天真淘气的笑:「孤知晓沈副尉是聪明人,自然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满意点头,转身后神色平淡地看向红药,如同往常一般,浅浅地打了个哈欠:「红药,孤累了……送客罢。」我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沈如晦毕竟是沈长霖的义子,习惯了被人捧着,在揣摩心思这方面,的确不如极会伺候人的昙奴——知我最近心烦,无暇顾及他与沈如晦争风吃醋的琐事,他便忍住了没有出现在我眼前,只将自己亲手做的羹汤,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夜色中,太医在父皇寝宫中进进出出,我面上焦急,心下却只觉可笑。夜御三嫔,以致气血攻心,引发厥症。子时刚过,宫中便传来了父皇再次昏迷的消息,我束发穿衣,匆匆赶到。父皇的确是老了。垂眼,我看着手中太医呈上来的红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父皇真是天真得可爱,小小一粒三元丹,加满了红铅辰砂,术士说这是仙丹,他便真信了这是仙丹。即便父皇再如何憎厌我,他唯一的孩子,仍旧只有我,且只能有我。这一次,父皇可谓是大伤元气。他身体本就虚耗太过,如今更是雪上加霜,我亲眼看着他一日日衰败下去,一日日苍老下去。许是不甘心,父皇仍旧死死捱着,他咬着牙,捱过了秋分,捱过了冬至,甚至捱过了我十六岁的生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去得这么快,他甚至没能来得及逼着我生下一个孩子,就倒在了御榻上。十六岁这年的夏至,子夜,父皇性命垂危之际,我跪在他的龙床前,心里总有种不真实感。只是很可笑,他并不知败局已定,实际上,父皇甚至不知这一场十六年前布下的棋局。十六年前,母妃喂他喝下的那些补汤里,掺了货真价实的断子药,所以他后来生的那些孩子才会总是活不长。但父皇之所以落到只有我一个孩子的境地,与我母妃却无太大干系。究其根源,在他自己。优柔寡断,当断不断。一张嘴吃百家饭,有人憎他的不忠,有人恨他的薄情,有人贪恋他的宠爱,有人觊觎他的权势。然而谁都没想到,斗到最后,所有人竟然都变得两手空空。母妃聪慧,着眼于长远,当年便是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自请去了永巷,成了最后的赢家。我面目悲痛,嘴角却微微勾起,低声道:「我阿娘,可是很早就想做太后了……」父皇目眦欲裂,浑浊的眼渗出刻骨的恨意,他颤着手指向我,血肉耸动的喉头不断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我面无表情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死去的父皇。典礼结束后,我仍旧衮衣和冕,一步一步走到了永巷。永巷大门紧闭,当年我与母妃,便是在这扇门后分离。相别九年,我日夜思念母妃。举目时,她是皓皓明月,垂首时,她是茫茫大地。耳边传来大门沉重的哀鸣,几息后,一双粗糙的手,捧住了我的脸。我随之抬头,看见了母妃慈爱的脸。突然就觉得,好委屈。抱住母妃的腰,我埋在她怀里,小声又小声:「阿娘,慎儿想你了。」母妃轻轻回抱住我,声音温柔又遗憾:「我的慎儿,都长这么大了。」我与母妃,错过了三千多个日夜。不过如今,我是大宁的皇帝,母妃是大宁的太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宴席上,他看向母妃的眼神隐忍又克制,满满的不甘,在看见我的脸后,他神色倏地柔软许多。「我与你阿娘成亲时曾约好,若有了孩儿,不论男女,都只唤作慎儿。」似是想起了当年,他的声音怀念极了,「那年我奉旨离京出塞,临走前却在宫宴上偶遇了你阿娘……后来我得知你的存在,简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慎儿,你可不可以他的眼里带着一些我从未感受过的情感,此时此刻,我想起了父皇那张总是充满厌倦的脸。母妃为我取名慎,未必不是拉拢沈长霖的手段,否则,沈如晦又怎会成为我的男宠?语罢,她眉间隐隐浮起几分惆怅,与我说起从前的旧事:「到底是真心喜欢过的少年郎,当年实在想了许多办法,才嫁给了他……慎儿,阿娘也曾有过想要白头偕老的人。」「可惜啊,他的亲缘,他的前程,似乎哪一个都比我更重要,于是墙头马上,不了了之。」如今母妃对沈长霖,大抵仍是有几分挂念的,但也只有几分挂念。母妃一直是清醒的,也一直是野心勃勃的。当年父皇偷梁换柱,将母妃抢进了宫中,原本只想做个小小都尉夫人的她,突然就想要赌一把。弃……慎儿,阿娘不喜欢。」母妃认真地看着我,微笑道,「阿娘不喜欢他高高在上的姿态,也不喜欢自己的命运掌控在别人手中,于是阿娘发誓,我肚腹中的孩儿,必须成为大宁最尊贵之人。」母妃轻描淡写地讲述着,脸上带着赌徒连胜后的浅浅疲倦,漫不经心却又暗藏玄机。将鱼食全部撒进水池,母妃眼中浮现出几分嘲弄:「愈是得不到,便愈是想要得到。」「他们愚蠢又薄情,只能利用而不能倚仗……总有那么一天,他们会背刺我,厌弃我,可是慎儿,你不同。」「乖慎儿,你是阿娘从身上掉下来的肉,是阿娘的心尖尖。这世上,只有你永远不会背叛我,也只有你永远不会抛弃我。若是有谁,想让我儿从高处跌落——」母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美丽又残忍的动人弧度,眼神已然带上了狠绝之意:「阿娘定会亲手将他们撕碎,拆皮蜕骨,生啖其血肉!」满意于自己所听到的这一切,我看着母妃,扬起一个快活的笑:「阿娘自然是最疼我爱我,旁人都比不得。」外甥肖舅,比起母妃,我同舅舅生得九分相似,若是他还在,定然会成为朕最有力的臂膊。这个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要为阿姐搏个好前程的小小少年,早已在二十年前,于淮水中溺亡。母妃骄傲极了,捧着我的脸:「阿娘没本事,只会玩弄几个男人。可你不一样,你要学会掌控,要学会制衡,要时刻将权势紧紧攥在手中,也要参透人心,洞若观火。」他们跟着我从东宫到了清心殿,因着时机不合适,也因着我并不热衷于男女之事,是以我至今未曾传唤过他们。可到底是沈如晦的利用价值更高,几番量度,我仍旧是选择了他。此刻沈如晦跪坐在御榻上,面色有点僵硬。或许是我的决定太突然,他还不太适应,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没有拒绝的权利。话音刚落,他的脸颊漫上一丝可疑的红晕,隐隐还有些无奈气恼。我什么都没想,他倒是什么都敢想。无视沈如晦震惊的脸,我自顾自说道:「去边关,去战场,那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说罢不等他反应便突然贴近他,我自然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瞧着无处下手,索性抓住了他披散的头发。手下加大力道,沈如晦被扯得仰起头,我眼中恶意满满,附在他耳边,露出了一个天真稚气的笑:「做朕的狗吧。」久久不曾得到回应,我吹了口气,极有耐心地再次询问:「乖一点,做朕的狗,嗯?」捋了捋被汗水洇湿的裙摆,我嫌弃皱眉,不动声色地离沈如晦远了些。他躯体僵直,浑身发烫,靠着实在太不舒服。沈如晦长长地喘出一口气,终于伸出了手,他克制地绷了绷肩:「臣,僭越了。」昙奴正守在榻边,见我伸手揉眼,便知我这是醒了。他眼下泛着浅浅的乌色,想起昨夜幽怨的笙声,我声音懒散:「吹了一夜的笙,不困吗?」昙奴红了眼,小声道:「左右陛下不在意,困不困的,又有什么干系呢?」我睁开双眼:「委屈了?」懒得哄人,我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继续小憩。总有一天,昙奴会明白,在我这里,有舍,才会有得。江南织造司进献三万匹缎光丝绸,与之一同送进宫中的,还有一箱子账本与密信。我在窗下读书,心里却有点难过,晚间吃饭时没什么胃口,被母妃拿着筷子打了好几下掌心。那时的我还会哭,于是饭桌上我抹着眼泪发誓,要让母妃成为大宁最尊贵的女人,还要让红药成为大宁第二尊贵的女人。母妃揉着我的手忍俊不禁,红药替我夹菜,笑嘻嘻地看过来:「那我就等着做您的皇后啦!」红药比从前更加稳重了,也比从前更加偏心我了,她一向是这样的,除了围着我转,别无他事。在大门前停下来,我认真地看着她:「一切无上的尊荣,朕还要给你和阿娘很多很多。」我少有想要淘气的时候,但此时此刻,却没忍住冲她扮了个鬼脸,而后孩子气地跑开:「那你就把我养胖一点啊!」身后传来红药一声无奈的「好」,我扑进大大的婚床里,困倦又安心。眼睛渐渐地开始睁不开,我揉着眼小声嘟囔。太医匆匆赶至坤宁宫,为红药把脉。一根红色丝线穿过层层纱幔,我坐在红药身边,将之系在腕间。母妃和红药替我安排得极妥当,在她们的掩护下,我接连诞下了一子一女。于昙奴,我大多数时候都极宠爱他。虽然见不得光,但他是自由的,随时都可以离开,只是他不愿。我能够接受他远远地看着两个孩子,却绝不能允许他私自接触他们。这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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