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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经》补作考述
一、《乐经》一卷要研究《音乐经》,我们必须从文本开始。然其书亡佚,师承既绝,后世征引,多据补经,《乐经》原貌,已难窥见。每念及此,未尝不扼腕痛惜。原其因由,乐家精其律而昧于理,儒者明其义而绌于艺,理艺兼通之才不世出,旷远日久,宜乎《乐经》散失而殆尽。后世纵有兼备之才,苦心孤诣,起而补经,无奈闻道者稀,今人罕有研述。觅《乐》遗踪,犹玉屑沧海,神光离合,若隐若现,匿迹藏形。考诸历代典籍,要之如下。汉代《论衡·超奇》:“阳成子长作《乐经》,扬子云作《太玄经》,造于助思,极窅冥之深,非庶几之才不能成也。孔子作《春秋》,二子作两经,所谓卓尔蹈孔子之迹,鸿茂参贰圣之才者也。”《汉书·王莽传》:“是岁(按:西汉平帝元始四年)莽奏起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筑舍万区,作市、常满仓,制度甚盛。立《乐经》,益博士员,经各五人。”笔者案:“阳成子长”又作“阳成子张”(“成”或作“城”,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卷三),系阳成衡之表字。阳城衡乃汉儒,考其生平,喜事补缀,曾经续补《史记》(据《后汉书·班彪列传》李贤注),所以阳城衡补《乐》,亦有可能。西汉平帝元始四年,王莽奏立《乐经》,应是阳成子长所作《乐经》,并非先秦原本。凌迪知《万姓统谱》卷一百:“艮,见《姓苑》,汉艮当注《乐经》。”《康熙字典·艮部》承袭其说:“艮,又姓。汉有艮当,注《乐经》。”笔者案:汉代艮当所注《乐经》,当是阳成子长所作,可见此本在汉代,比较有影响,所以才会有学者为之作注解。阳成本《乐经》,至少在隋唐时代仍有遗存,《隋书·经籍志》记载“《乐经》四卷”,即属此本。唐代《旧唐书·经籍志》:“《乐经》三十卷季玄楚撰。”《新唐书·艺文志》:“李玄楚《乐经》三十卷。”《通志·艺文略·乐类》:“《乐经》三十卷李元楚。”笔者案:时值唐代,又出现《乐经》。从卷数上看,此本为三十卷,《隋书·经籍志》所著录只有四卷,可见两本不同。此本乃后世又一补作,作者为李玄楚。以上三处当是一书,“李”、“季”形近易讹;“玄”、“元”乃后世讳改。宋代《宋史·艺文志》:“房庶《补亡乐书总要》三卷。”《宋史·律历志》:“其后宋祁、田况荐益州进士房庶晓音,祁上其《乐书补亡》三卷。”笔者案:此本实属宋代补《乐》之作,乃房庶所撰,称其为“《补亡乐书总要》”或“《乐书补亡》”,卷数一致,作者相同,当是一书。值得注意的是,此处与汉代、唐代不同,未径称《乐经》,而以《乐书》名之,且标以“补亡”二字,可见宋人有意区分本经与补作,不相混淆。朱熹说的更明白,《仪礼经传通解·仪礼经传目录·钟律》:“此后当继以乐,而《乐经》久已亡逸,故取《周礼》郑注、《太史公》(按:全称《太史公书》,即司马迁所著《史记》)、《淮南子》、前后《汉志》、杜佑《通典》之言律吕相生、长短均调之法,创为此篇以补其阙。”又《仪礼经传通解·仪礼经传目录·诗乐》:“大乐遗声,其绝久矣。今取世传《唐开元十二诗谱》补之,以粗见其仿佛。然亦未知其果有以合于古之遗声否也。”何乔新《椒邱文集·策府十科摘要·经科》亦可印证:“乐书虽亡,而杂出于‘二礼’者犹可核也。《乐记》一篇可以为《乐经》,而陈旸《乐书》亦可删其繁芜以附于后,他如宋之景佑《乐记》、房庶之《乐书补亡》、蔡元定之《律吕新书》、吴仁杰之《乐舞新书》皆参考以辅翼之,庶乎可以补乐书之阙矣。”笔者案:由此可见,何乔新虽处后世,亦秉承宋人观念,而有所发挥,补经态度更为明显。元代《文渊阁书目》卷一:“元《中和乐经》一部一册。”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卷二:“皇元《中和乐经》十卷。”朱彝尊《经义考》卷二七四:“余氏载《中和乐经》二卷,未见。张萱曰‘元余载采集经典论乐语,汇而为书’。”笔者案:此系元代补本,作者为余载。据《文渊阁书目》卷一,“元《中和乐经》”著录,共有三条,皆“一部一册”,当是相同之三册,以备中秘典藏。“中和”,不知何意?原书已佚,今不可详考。元代并无“中和”年号,唐僖宗有“中和”年号,但此处不可能指称唐代。可见“中和”并非年号,当指“乐”之精神(此与《中庸》精神,亦相契合,“中庸”即“中和”。庸,雍也;雍,和也。儒家思想,同此条贯),《乐记》云“乐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纪”,因以颜题。明代《续文献通考·经籍考》:“湛若水《古乐经传》三卷。若水见礼类。若水《自序》略曰:‘补《乐经》,何为者也?以《乐经》之缺而拟补之也。《乐记》,其传也,经亡而传存,犹幸告朔之饩羊也。’”《千顷堂书目》卷二:“杨继盛《拟补乐经》。”《明史·艺文志》:“杨继盛《拟补乐经》一卷。”《四库全书总目·经部·乐类存目》:“《乐经集注》二卷明张凤翔撰。是书取《春官·大司乐》以下二十官为《乐经》。谓汉窦公献古《乐经》,文与《大司乐》合,是其明证。”笔者案:上述诸书,皆明代补作,综观之,有湛若水、杨继盛、张凤翔三本。湛若水申明经、传关系,的然有识;杨继盛补作,虽史载不详,但录于正史,必有可观之处;张凤翔揭示《大司乐》与古本《乐经》之联系,言简意赡。由此可见,明儒于乐学,多有研究。张舜徽先生评价明代学术,有云“而夷考其实,有明一代学术,尚有超越往代而不容一概抹杀者。首在官私刻书之业,远过前人……至于实学专家,在明代兴起犹众”(p179),此处足相发明。除上述论列,更有朱载堉《乐律全书》四十二卷,深造有得,创获颇多。清代《四库全书总目·经部·乐类》:“《古乐经传》五卷国朝(清)李光地撰。是书取《周礼·大司乐》以下二十官为经。”《四库全书总目·经部·乐类存目》:“《乐经内编》二十卷国朝张宣猷撰。杂采诸经书言乐之文,排纂成书。”笔者案:延及清代,仍有补作出现。审观其体,在前代成果基础上,更臻详赡。若论其研究路数,则前叙诸代,已导夫先路。上稽汉唐,下讨元明,历代概况,综述于此。纵有兼备之才,起而补经,无奈《乐经》佚失,积重难返,后世补作,皆非古之原本。古《乐》已阙,难复旧观,无米之炊,虽巧妇亦难为也。凤毛麟角,又历累世淆乱,更相改为,《乐经》遂成阙典,先秦“六经”之说,竟不之信,盖由此也。二、金声玉振,字其文,清代学者,集历代研究大成,辑佚名家辈出,如王谟《汉魏遗书钞·经翼钞·经翼二》:“按《乐经》本亡,书无可掇拾,《隋志》亦不著撰人姓名。今姑据《论衡》作阳城子长撰,并从《困学纪闻》说,钞出《书大传》一条,《周礼疏》二条,《续汉志》二条,《白虎通》二条。”又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经部·乐类》:“李厚庵(李厚庵即李光地)相国有《古乐经传》五卷,取《周礼·大司乐》以下二十官为经,与《汉志》不合,不敢采入。”至夫辑佚所得,笔者逐条考证,以明其旨。考古《乐》遗文,《大司乐》一章,传世最早。《汉书·艺文志》:“六国之君魏文侯最为好古,孝文时得其乐人窦公,献其书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乐》章也。”杜佑则径以《乐经》指称《大司乐》,《通典·乐七》:“《周礼》曰‘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其国子诸生请教,而《乐经》同于礼传,则人人知礼,家家知乐,自然风移俗易,灾害不生。其《乐经》章目虽详,稍乖旨要,请委通明博识修撰讫,然后颁下。”《孟子·万章下》:“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笔者按:《礼记·中庸》“振河海而不泄”,郑玄注“振犹收也”。朱熹《孟子集注》“故并奏八音,则于其未作,而先击镈钟以宣其声;俟其既阕,而后击特磬以收其韵。宣以始之,收以终之,二者之间,脉络贯通,无所不备,则合众小成而为一大成。犹孔子之知无不尽而德无不全也”。钟、磬成组,谓之编钟、编磬,钟、磬特悬,即单独悬挂,谓之镈钟、特磬。“金声玉振”,谓以镈钟发声,以特磬收韵,奏乐从始至终。考诸文意,乃喻有始有终,皆具条理),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孟子集注》:“金声玉振,始终条理,疑古《乐经》之言。故兒宽云‘惟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亦此意也。”朱熹视作古《乐》,未详所据。《朱子语类》卷五十八:“兒宽亦引‘金声玉振’,欲天子自致其知。是时未有《孟子》之书,此必古曲中有此语,非孟子知德之奥,焉能语此?”兒宽处汉武之世,朱子言“是时未有《孟子》之书”,说法有误。董仲舒《春秋繁露》卷十(《深察名号》、《实性》)卷十六(《循天之道》)皆引及《孟子》,是时已有其书,明矣。除上文所辨以外,惟余四条,吉光片羽,屈指可数:《尚书大传》卷一引《乐》曰:“舟张辟雍,鸧鸧相从,八风回回,凤凰喈喈。”《后汉书·律历志》刘昭注:“东汉章帝建初二年七月,太常丞鲍邺上言,引《乐经》曰:‘十二月行之,所以宣气丰物也。月开斗建之门而奏歌其律。’”《周礼·考工记·磬氏》贾公彦《疏》:“案《乐》云‘磬前长三律,二尺七寸;后长二律,尺八寸’。”《三礼图集注》卷五云:“《旧图》引《乐经》云‘黄钟磬前长三律,二尺七寸;后长二律,尺八寸’。”上引诸条,古《乐》之遗文欤?抑或后世拟经之余绪欤?考证如下。《后汉书·律历志》刘昭注:“东汉章帝建初二年七月,太常丞鲍邺上言,引《乐经》曰:‘十二月行之,所以宣气丰物也。月开斗建之门而奏歌其律。’”古时以北斗之运转计算月令,斗柄所指之辰谓之斗建。如正月指寅,为建寅之月,二月指卯,为建卯之月,依次类推。“《乐经》补作简史”既述历代补经,此处考证则有所依凭,鲍邺身处东汉,引文乃阳成子长所作《乐经》(王应麟《困学纪闻》卷五阎若璩注,亦主此说),系汉代补作。《周礼·考工记·磬氏》贾公彦《疏》:“案《乐》云‘磬前长三律,二尺七寸;后长二律,尺八寸(笔者按:此“律”乃律长之义,此处以律长九寸计之,故二律为一尺八寸,三律为二尺七寸)’。”聂崇义《三礼图集注》卷五云:“《旧图》引《乐经》云‘黄钟磬前长三律,二尺七寸;后长二律,尺八寸’。”与贾《疏》相较:一为“《乐》云”,一为“《乐经》云”;聂书所引,首有“黄钟”二字,余皆相同。可见两引出自一处,聂氏晚于贾氏,当是转引关系。至于贾公彦所引《乐》,因为李玄楚生卒年代,史文阙载,无由比较李玄楚与贾公彦之先后关系。因此贾氏所引《乐》文,有两种可能:一是汉代阳成子长所作《乐经》,二是唐代李玄楚所作《乐经》。《尚书大传》卷一引《乐》曰:“舟张辟雍,鸧鸧相从,八风回回,凤凰喈喈。”《尚书大传》乃伏胜所述,而伏胜早于司马迁,《史记·袁盎晁错列传》记载:“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汉文帝之时,伏胜(“伏生”即伏胜,“生”,儒生也)已年逾九旬,故曰伏胜早于司马迁。又阳成子长曾经续补《史记》(《后汉书·班彪列传》李贤注),其时代当晚于司马迁,是以可知,伏胜远早于阳成子长,也就是说,《尚书大传》所引《乐》文,不可能出于阳成子长所补《乐经》。由是可见,此处引文来源较早,与后世补作无涉,可能出自古《乐》遗文。“舟张辟雍,鸧鸧相从,八风回回,凤凰喈喈”,细审引文,表而出之,抽丝剥茧,试作考辨。“舟张”,通“周章”,周流往来貌。“辟雍”,《礼记·王制》云“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頖宫”,班固《白虎通·辟雍》曰“天子立辟雍何?所以行礼乐宣德化也。辟者,璧也,象璧圆,又以法天,于雍水侧,象教化流行也”。即城郊之学宫。屈原《九歌·云中君》云“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意指驾车周游,与“舟张辟雍”相较,尤足相发。所谓“舟张辟雍”,盖驾车前往城郊之学宫,以行礼乐之事。《诗经·大雅·灵台》云“于论鼓钟,于乐辟雍”,《庄子·天下》云“文王有辟雍之乐”,是以辟雍之所,可以奏乐,则“辟雍”又可作乐名。“鸧”,本为鸟名,摹其声鸣,而通“锵”,故“鸧鸧”可作象声词(笔者按:《尚书·益稷》:“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皇来仪。”“跄跄”、“鸧鸧”、“锵锵”,亦通),指金属撞击声。《诗经·商颂·烈祖》:“约軝错衡,八鸾鸧鸧。”郑玄《笺》:“其鸾鸧鸧然,声和。”陆德明《释文》:“鸧,七羊反,本又作锵。”“八鸾鸧鸧”,“鸾”通“銮”,本指结在马衔上的铃铛,《诗经·小雅·蓼萧》“和鸾雍雍,万福攸同”,毛传“在轼曰和,在镳曰鸾”。古人驾车,一车四马,称为“驷”,每马镳端可系两铃,四马八铃谓之“八鸾”。《诗经·小雅·采芑》“约軧错衡,八鸾玱玱”,又《诗经·大雅·烝民》“四牡彭彭,八鸾锵锵”,“鸧鸧”、“玱玱”、“锵锵”,古音通假,皆属象声词。所谓“鸧鸧相从”,“从”亦是拟声。宋玉《九辩》云“前轻辌之锵锵兮,后辎乘之从从”,朱熹《集注》曰“锵锵从从,皆其鸾声也”,可以为证。由是可知,“鸧鸧相从”乃摹拟铃声。所谓“八风回回”,“八风”,可指八方之风(《吕氏春秋·有始》、《淮南子·墬形》),此处当指“八音”,《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云:“五声和,八风平。”王引之《经义述闻·〈春秋左传〉中》解:“古者八音谓之八风。襄二十九年《传》:‘五声和,八风平。’谓八音克谐也。”《尚书·尧典》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此“八音”,指各种不同材质的乐器。“回回”,乃纡回曲折貌,此处与“八音”相配,则为乐声描述之辞。所谓“凤凰喈喈”,“凤凰”指车,因以凤凰为饰,故名之。《汉书·扬雄传上》:“于是乘舆乃登夫凤皇兮翳华芝。”颜师古注:“凤皇者,车以凤皇为饰也。”“喈喈”,亦与“鸧鸧”相类,本指鸟鸣声,而用以摹铃声。《诗经·大雅·烝民》曰“四牡彭彭,八鸾锵锵”,又曰“四牡骙骙,八鸾喈喈”,即是明证。“凤凰喈喈”的搭配,源于《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其由鸟鸣而车声,荦荦可见。无论是“喈喈”,还是前面的“鸧鸧”、“锵锵”,都既可摹铃声,又可指乐声,如《诗经·周颂·执竞》“钟鼓喤喤,磬筦将将”,《诗经·小雅·鼓钟》“鼓钟将将,淮水汤汤”,“鼓钟喈喈,淮水湝湝”。其原因当是铃、钟同类,铃似小钟,本身既能作车饰,又可作乐器,故“舟张辟雍,鸧鸧相从,八风回回,凤凰喈喈”,既状行车之态,更指其铃声合于音律。铃声合于音律,即有所节,以合于中和之德。所以“喈喈”又可指融洽、和洽,如《尔雅·释训》“噰噰喈喈,民协服也”。君子以玉比德(《诗经·秦风·小戎》“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礼记·聘义》载孔子曰“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这使我想起古代佩玉制度,立意与此相近:《礼记·玉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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