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羊冒险记》的生态解读

《寻羊冒险记》的生态解读

1982年（当时的作者33岁），日本作家村石出版了一部小说《寻找羊》（以下简称羊）。情节荒诞离奇,以主人公“我”应一个右翼巨头的秘书的“委托”偕女友寻一只背部带星纹的羊的经历为主线,当中穿插了一些看似零散无联系的人物关系:“我”与一个死于车祸的“和谁都睡觉”的女孩的一些交往、“我”与妻子的离婚、“我”与一个耳朵美得“摧枯拉朽”的女孩的相处、“我”与鼠和杰的友谊,等等。故事因“寻羊”这个冒险性的情节显得有趣,又因书中要寻的那只羊的奇特而显得荒诞离奇。而零散穿插于书中的那些人物关系及相应的对普通、平淡甚至显得有些无聊的日常生活的描述则淡化了作品的冒险性。而这一淡化使作品与普通的传奇类小说脱离了关系。在荒诞与平淡的对立统一中实则充满了各种隐喻与悖论。当然,这种现实与非现实互相交融的写作方式本身也是一种悖论的体现。一、耳的“使用者”对于人的描述,村上春树喜欢把焦点集中在细节。而这些细节能够引人注意,很多时候在于其奇怪。如《羊》中那个“美得摧枯拉朽”的耳朵。耳朵是人体中较少引人注意的一个部位,更少有人对其大加描绘和赞扬。而在《羊》中却不同,作者津津乐道地描述了这个部位。书中那个后来成了“我”的女友并同我一起寻羊的女孩的出场便始于耳朵。“我”与女孩的交往缘于三张“硕大的耳朵”的照片。“那耳朵在所有方面都征服了我”:“耳形简直如梦如幻,称之为百分百亦无不可。有的曲线以超越任何想象的奔放将画面一气切开,有的曲线以不无神秘的细腻勾勒出片片精微的阴霾,有的曲线则如古代壁画描绘出无数传说。而耳垂的圆滑胜过所有的曲线,其厚墩墩的肌肤凌驾着所有的生命。”由于耳朵实在漂亮无比,“我”开始寻找耳的“持有者”。而耳的魅力不仅仅在于其外形“漂亮无比”。在“我”和女孩的交往中,“我”发现当女孩把耳朵藏在头发里时,“她确实是个不甚起眼的女孩”,而一旦其露出耳朵(或称“开放耳朵”),她便“美丽得恍若梦幻”。在书中,“我”称此为“特殊能量”。耳朵,身体的一部分。这个身体的一部分在《羊》中被夸大得光彩照人,其地位大有凌驾于身体这个整体之上之势。可以认为“我”之所以爱上那个耳的持有者,主要原因是由于“我”爱上了那个耳朵。“我”爱“她”可以等同于“我”爱“它”——耳朵。在这里,耳朵成了一个代表——身体的一部分成了身体的代表。《羊》的第三章中,在那个耳朵出现之前,作者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鲸的阴茎”。“鲸的阴茎”来自“我”少时对一个水族馆的记忆。水族馆里有无数的鱼。由于鲸过于庞大,水族馆里是没有鲸的。“但水族馆里放有鲸的阴茎,也就是所谓代表物”。水族馆无法陈列一头鲸,于是以其阴茎作为代表物陈列出来。在这里,鲸的阴茎也成了一个代表——身体的一个部分成了身体的代表。“我”要去寻找的那只背部带星纹的羊可以潜入人的体内,利用或控制别人。一个人的体内若是钻入了这只羊,便可获得超凡的能量,成为一个王国的领袖。当然,欲望的实现要以自我的丧失为代价。当羊潜入人体时,也便与人合而为一,成为人体的一部分。当其操纵了这个人,“它”的欲念也便成了“他”的欲念。在这里,羊的入侵使其成为一个代表——外来的入侵者成了人的思想的代表。耳朵、鲸的阴茎、羊,三者在书中的提及和强调引发人们对个体或者说自我的思考。自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可以用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如耳朵、阴茎)取代的东西,还是可以被非自我(如入侵的羊)取代的东西?自我的被取代可以说是现代社会中频繁发生的事情。如人们最常见的“以貌取人”的行为,从一个人的相貌判断其内心,从一个人的行为判断其性格,有因其一颦一笑而爱上其人的,也有因其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恨上其人的。人们在判断他人的自我时,以其部分取代其全部,耳的故事不是一直都在发生吗?再如,为数不多的人都曾有过丢失自我的感受。在你争我夺中丢失了真诚,在利欲面前丢失了道德,在人云亦云中丢失了自己的判断力……如果我们把羊的入侵看作权利、欲望等对纯真自我的入侵的象征,那么,这个看似荒诞的羊的故事岂非无时无处不在人群中上演?二、死亡作为对现实的救赎《羊》的第一章便记载了一个死亡事件:“某月某日某街角某司机压死了某人。”这个“某人”是“我”曾认识的一个女孩。“我”已忘掉她的名字,对她最多的印象便是:“从前,某个地方有个和谁都睡觉的女孩。这便是她的名字。”死亡的原因表面上是车祸,实际上在“我”与其相处时已有提及:“我说,你可打算杀死我?”她问。我说:“为什么非杀死你不可呢?”“是啊,”她不耐烦似的点下头,“只是一下子觉得,给谁杀掉也并不坏。”……“活到二十五,”她说,“然后死掉。”一九七八年七月她死了,二十六岁。看来,她早有死意。死是生的终结。期望自己的生命被杀死,或许是因为生已失去意义。那么生之意义何在?“——从前,某个地方有个和谁都睡觉的女孩。”“通过睡觉了解各种各样的人,或者说想了解对我来说世界是怎样构成的。”这个其实没有意义的意义便是一个生的全部吗?死亡或者说被杀死也许是对这样一种生的否定。《羊》以死亡开始,也以死亡结束。寻羊的结局便是“我”发现好友鼠的死亡。鼠为了杀死潜入其体内的羊,把自己吊死在厨房梁上。尽管羊的入侵可以给鼠带来许多好处,使其成为一个与其不相称的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使其成为一个观念王国的核心,但这是以鼠的自我的完全丧失为代价的。“意识也好、价值观也好、感情也好、痛苦也好,全部无影无踪”。因此鼠以死亡来拒绝。为什么鼠如此决绝地以死为代价拒绝这样一个看起来应该是很辉煌的生呢?“我喜欢我的懦弱,痛苦和难堪也喜欢。喜欢夏天的光照、风的气息、蝉的鸣叫,喜欢这些,喜欢得不得了。还有和你喝的啤酒……”这便是鼠的生之意义,为了维护这样的生同时拒绝那样的生,只好以死为代价。死亡或者说杀死,是对入侵的对抗,是对一个拥有自我的生的维护。死亡本身便是一种悖论。这两种类型的死亡,一种源于对现有的生的否定,一种源于对现有的生的保卫。两种死亡——女孩的和鼠的——其实是两种对待生的态度。二者构成了一个问题的一问一答。前者提出了对生之意义到底何在的疑问,而后者则做出了一个回答:生之意义在于其拥有完整的自我。以生来承载自我,没有自我的生也便是失去意义的生,这种生不如用死亡来取代。以死亡取代无意义的生,以死亡维护有意义的生——这便是关于死亡的悖论。三、现实性与非现实性现实性与非现实性是村上作品中讨论最多的话题,在《羊》中也不可避免。二者互相交织,又在作者的不断提醒之下互相区别。而作者对区别的不断提醒或许是为了告知读者此中深有寓意。作者惯于以不厌其烦地对真实的细节的详尽描述来强调作品的现实性环境。傍晚,我吃了面包、色拉和火腿鸡蛋,饭后吃了桃子罐头。第二天早上煮饭,用马哈鱼罐头、裙带菜和蘑菇做了个西式炒饭。午间,吃冷冻过的乳酪饼,喝浓奶茶。三点,蘸橙味甜酒吃了支“黑塞尔奈茨”冰淇淋。晚间,用电烤箱烤了带骨鸡,喝了黑加仑汁。类似的对日常生活一丝不苟、不厌其烦的描述在村上的作品中很常见。这些描述在读者们面前构筑了一个个现实性图景。而就是在这些现实性图景中水乳交融地融入非现实性的荒诞。例如那只背部带星纹的能钻入人体内的羊,死去的鼠在夜间对“我”的造访,那对有魔力的耳朵所释放出的特殊能量及这种特殊能量在最后莫名其妙的消失,等等。“因我觉得有必要以未经世俗浸染的非现实性来弄清我们周围的现实性”。(P7)作者一语道破其作品中现实性与非现实性的关系。在《羊》中,我找到鼠的别墅并在此等待鼠,为了消磨等待的无聊,“我一边听雪的融化声或塌落声一边打扫房间”,当“我”将一面原本脏得一塌糊涂的镜子擦干净后,“我站在镜前全身上下照了一阵子,并无什么特殊变化,我还是我,表情仍是平时那不怎样的表情,只不过镜中图像异常真切而没有镜中像特有的呆板。看上去,与其说我在注视映在镜中的我,倒不如说我是镜中图像,而作为图像的呆板的我注视真正的我。我将右手抬到脸前用手背擦了下嘴角,而镜中的我也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也可能我在重复镜中我的举止。时至如今,我已弄不清我是否真正以自己的意志擦拭嘴角了”。作者在书中的这段照镜子的描述将现实性与非现实性的关系阐释至极致。现实与非现实,到底哪一个是最真实的?或许有时看似荒诞的非现实恰恰是现实的最佳解释。那只背部带星纹的羊是非现实的,自我被欲望控制则是客观存在的现实。那只羊便是这种现实的镜像或者说是隐喻。其实,现实与非现实的关系正如镜前之人与镜中映像之间的关系。书中“我”也搞不清楚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这其实暗示那些非现实性描写的隐喻地位。它们看似远离真实如同镜中像不可触及,其实与现实的联系如此紧密,也如同照镜一般,真切得难以分清你我。村上的作品将现实性与非现实性混融在一起,现实性的东西告诉读者这就是存在于我们身边的生活,非现实性的东西则提醒人们此中还有深意。在合理之处显荒诞,在荒诞之内又包容着形而上的真实。正因非现实的出现诱使好奇的人们面对这部作品并非浅尝辄止,一定要走进去探询作者的用意。正因现实的存在引导人们又回到自身——它告诉我们:这些非现实其实就是一种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