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订误三题

《西游记》订误三题

《西游记》出版的时间和地点一直是梦想的。但这个谜并非无解,因为我们毕竟有一个解谜的锁眼,那就是世德堂本陈元之《序》所说的三个“或曰”:《西游记》一书,不知其何人所为。或曰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国,或曰出八公之徒,或曰出王自制。三个“或曰”其实是一个指向:王府。而吴承恩恰恰有过“荆府纪善”的任职,称得上是一位王府的“八公之徒”。这应该就是解开有关《西游记》定型以及诸多相关问题的钥匙。问题只在于吴承恩的“荆府纪善”是否曾经实任。一、荆王明期“荆府”,是明代荆王府的简称。永乐二十二年,明成祖驾崩,仁宗即位,立长子朱瞻基为太子,其余各子同时封藩,庶六子朱瞻堈受封为荆王,宣德四年各藩王包括荆王就藩。关于荆王府的沿袭更替,《明史》119卷“诸王列传·四”和103卷“诸王世表·四”有详细介绍(1),为了清晰起见,我们整理并加说明如下:第一代荆王朱瞻堈,称荆宪王。王府初建于江西建昌,正统十年移藩蕲州(今湖北蕲春县蕲州镇)。第二代荆王朱祁镐,称荆靖王。第三代荆王起初由荆靖王长子朱见潇嗣任,但朱见潇弑母、杀弟、奸嫂,又图谋不轨,被贬为庶人,其弟朱见溥的儿子朱祐橌嗣为荆王,称为荆和王。第四代为荆端王朱厚烇。此人被《明史》称为“性谦和,锐意典籍”,有贤王声名。第五代为荆恭王朱翊钜。因朱厚烇长子朱载墭早卒,故荆王王位由朱厚烇之孙朱翊钜嗣。朱翊钜于嘉靖三十二年登上王位,于隆庆四年去世。有三子,世子常泠,因残暴骄横被废,由次子常氵言承嗣,为第六代荆王。第七代荆定王朱由樊。第八代荆王于崇祯十五年薨,因朝局动乱未有封号。最值得注意的是第五代荆王荆恭王朱翊钜,吴承恩如果实任荆府纪善,侍奉的就是这一位荆王;这位荆王应该就是吴承恩写作《西游记》的支持者,也就是陈元之《序》里说到的“王”。“纪善”,明代藩王府的一项官职。明制,藩府职官由朝廷直接配置任命。朝廷设在藩王府的首席管理机构称长史司,设左、右长史各一人,正五品,职责是“长史掌王府之政令,辅相规讽以匡王失,率府僚各供乃事,而总共庶务焉。……”。长史司之下有若干职能单位,主要有:审理所;典膳所;奉祠所;典宝所;纪善所等等。纪善所设纪善二人,正八品,“纪善掌讽导礼法,开谕古谊,及国家恩义大节,以诏王善”,“凡宗室年十岁以上,入宗学,教授与纪善为之师”。(2)从嘉靖九年《蕲州志》卷四“荆封”所记录的情况看,荆王府确实是按照以上标准规格配备官员的,“纪善”当然也在配备之中。二、吴承恩从哪里来吴承恩有“荆府纪善”之任,应该没有疑问。文献记载见于吴国荣《射阳先生存稿跋》:射阳先生髫龄即以文鸣于淮,投刺造庐,乞言问字者恒相属。顾屡困场屋,为母屈就长兴倅,又不谐于长官,是以有荆府纪善之补。归田来益以诗文自娱,十余年以寿终。(3)吴国荣自称是吴承恩“通家晚生”、“忘年交”,并且参与了《射阳先生存稿》的搜集、整理和校刻工作,对吴承恩的生平应有详切的了解,这篇跋文写作时间距吴承恩谢世又仅七年,故《淮安府志》“吴承恩”条下对“荆府纪善”虽然失载,但人们却并不怀疑吴承恩“荆府纪善”之任的可靠性。上世纪七十年代淮安出土的吴承恩的棺头扳,又再次证实了这一点。棺头板发现于吴氏茔域,位于吴承恩之父吴菊翁墓旁,“荆府纪善”四字赫然完好,而淮安有明一代具此职衔者仅吴承恩一人。(4)据吴国荣所言,“荆府纪善”是在“为母屈就长兴倅”之后。吴承恩任长兴县丞的时间现在已经清楚:嘉靖四十五年(1566)。自从苏兴先生在《吴承恩年谱》中考出时间后,未见疑议。(5)但是苏兴先生认为,吴承恩因为牵连到一桩贪污案中蒙冤被捕,事情搞清释放后有了这个补偿性的任命,而因为没有见到吴承恩到过湖北和在“荆府纪善”任内活动的痕迹,因此“很有理由认为吴承恩得到名誉的补偿,便退官回乡,干脆没有去湖北到任”。在《吴承恩年谱》中,苏兴先生还认为事件发生的时间在隆庆三年,而吴承恩隆庆二年、四年都有在淮安活动的痕迹,因此客观上也没有到任的时间。(6)由于《吴承恩年谱》的影响,因此研究者多采苏说,认为吴承恩没有实际到任。三、关于苏兴有限公司事件的时间问题据苏兴《吴承恩年谱》考出,吴承恩于嘉靖四十五年任长兴县丞,当时的县令为归有光,也是一个文才出众但科场屡败,直到六十岁才中进士当个县令的老书生,二人当时相处甚洽。隆庆二年,归有光例应入京朝谨,县里政事另由知府派员处理,即所谓的“摄令”或“署印”,而作为县丞,吴承恩也就得和这位署印官一起共事了。后来署印官在征粮时贪赃,事发后将吴承恩牵连被捕,但不久真相大白,于是吴承恩有了“荆府纪善”的任命。(7)苏兴先生对这一截考证甚有成绩,大体已经描绘出事情经过,但有些细节语焉不详,特别是吴承恩被捕的时间。他认为此事发生在隆庆二年,对此我们需要再详细看一下。为方便起见,先引归有光《乞休申文》与《再乞休文》的片段(8),这里提到的县丞就是吴承恩:署印与丞之以赃败也,由其发狂而自宣露,囚服露首于太守之前,昨有岁贡自京还者,言京师皆已知之。今被访逮———即其发狂,乃职尚在河北者。今府中籍籍归咎于职,若然,则察院不当访人耶?又因缘其所访之自而欲扳以为仇耶?(《乞休申文》)署印官与县丞被察院蒙访逮,职前入谨在途,彼事已败。特以察院访单委悉,疑以为县中有言,恨之切骨。(《再乞休文》)请注意事发的时间。按明制,外官三年一朝,朝以辰、戌、丑、未年。然而入觐者必须于前一年即卯、酉、子、午年年底入京,由鸿胪寺依次引见,并参加正旦大朝仪,即所谓“元会”。隆庆二年为戊辰年,归有光按例进京朝谨,但上路赴京的时间应是隆庆元年即丁卯年秋冬。查吴承恩与归有光有合作的碑刻《梦鼎堂记》、《圣井铭》,归有光记下的作文的时间为隆庆元年十月十日,因此他上路入朝应该在此之后,但不会很久。按照归有光所说,“职前入谨在途,彼事已败”、“即其发狂,乃职尚在河北者”,吴承恩被捕的时间应是在隆庆元年冬天十一月前后,此时正是征秋粮之时,和吴承恩因征粮出事一节相合。这就否定了苏兴先生事件发生在隆庆二年的猜想。这是有意义的。四、吴承恩是一个加官按照归有光《乞休申文》的说法,吴承恩被捕的事传得很快,不久京师就知道了。请注意,京师中有吴承恩的一位好友,重量级的人物——当朝宰辅李春芳。李春芳中举较早,但春战多次不利,大约嘉靖二十年左右还在淮安授徒,与吴承恩相交。因二人当时的情况相仿,所以交谊深厚,一直延续多年,吴承恩的诗文中有多篇与李春芳有关。吴承恩心高气傲,这种交往当然基本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但李春芳一直是接受吴承恩这个朋友的,包括他发达之后。在适当的时候,李春芳用适当的方式帮了老朋友一把———吴承恩嘉靖二十九年左右成为岁贡生,后又入南监,但直到十年后还没有选官,嘉靖四十一年吴承恩在当时已是礼部侍郎的李春芳的敦促下进京谒选,这点吴承恩在嘉靖四十三年于北京为李春芳父亲七十寿诞所做的《元寿颂》中,称“承恩蒙公殊遇垂二十年,谒选来都,又出公之敦喻”(9),说得非常明白。这是李春芳真心帮他,因为李春芳此时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帮朋友一把的力量。此后吴在北京断断续续住了一段时间,等到嘉靖四十五年李春芳改吏部尚书后,吴承恩终于在这一年选为长兴县丞。受李春芳保荐任职的吴承恩到任仅一年多,就受到如此牵连,当时已经成为大学士、内阁宰辅的李春芳既已知道,当然不能不问,既是为了朋友,也是为了自己,这事也关系到他本人。“荆府纪善之补”应当就是李春芳运作的结果。苏兴先生考出,当时对赃吏的处理,“轻者改调,或升王府官属,重者褫其职任”(10),吴承恩受牵连的情况我们尚未完全清楚,在当时选官极其艰难的情况下,能被从轻处理,升任王府官属,没有重量级的人物干预,几乎不可想象。即使吴承恩在案子中没有任何责任,但一个小小的县丞,既然已被牵进案子,主官归有光又不肯担待,想脱身谈何容易,何敢奢望弄个升任王府官员的结局为他恢复名誉!有人认为当时在家丁忧的长兴籍诗人徐中行曾为吴承恩的出狱用力,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一是徐中行当时与吴承恩初识并无深交;二是徐中行也就是一个丁忧的知府级人物,以他的力量几乎不可能弄出这个结局。而只有李春芳出面,从轻、从快处理以减轻负面影响,才是自然结果。请注意,李春芳嘉靖四十一年由礼部侍郎改吏部侍郎、四十二年加礼部尚书衔,吴承恩这年赴京选官,并明确说是受李春芳敦喻;嘉靖四十四年李春芳实任礼部尚书、四十五年改任吏部尚书,吴承恩此时选官成功;这其中的关系不言而喻。隆庆元年李春芳已入阁为宰辅,这时的他为受牵连的吴承恩改派任职,应是顺理成章。对于李春芳的这个运作结果,吴承恩没有理由、也不可能拒绝。他理应到任,而到任是最好的洗刷。五、补任荆府纪善的时间和他的诗的写作时间是一个时间苏兴先生认为吴承恩在出狱后,有可能是回了淮安,因为苏兴先生认为吴承恩作于隆庆二年的《赠邑侯汤宾喻入谨幛词》有可能是在淮安写的;隆庆三年没有吴承恩的活动痕迹,但吴承恩应是在淮安;隆庆四年又有了吴在淮安活动的证据,因此他认为吴承恩虽然有了“荆府纪善之补”,但没有赴任的时间。苏兴先生的说法是有疑问的,吴承恩客观上有湖北赴任的时间。苏兴先生将《赠邑侯汤宾喻入谨幛词》系于隆庆二年是错的。刘怀玉先生有一文专论此事,他考定这是吴承恩在嘉靖二十八年为一位当时淮安府属县盐城县父母官喻希纯写的,所说甚有道理。11这就告诉我们,吴承恩隆庆二年、三年的活动都是空白。如此看来,吴承恩在隆庆元年冬天被捕,直到隆庆四年在淮安出现之间,有两年以上近三年的时间不知去向,没有任何活动痕迹。他没有在牢里,也不可能呆在长兴,而又没有回淮安,他去哪了?他是去荆府赴任了。以下我们将提到吴承恩的一首诗《宴凤凰台》,这是吴承恩到达荆府纪善的任上时,在同僚们的接风宴上的答谢之作,诗的写作时间是春暖之时。吴承恩在隆庆元年冬归有光进京时被捕,那补任荆府纪善显然就是在隆庆二年的春天。这样,吴承恩在蕲州荆府应该有二年多的任职时间。六、学习《备产主题诗》,把诗打造成“真”字《吴承恩诗文集》中有两首小诗《送友人游匡庐》、《送友人游洞庭》,诗本身没有多少特别之处,但吴承恩是在何处送友人出游的?吴承恩行踪所至,大概只有荆王府的所在地蕲州符合条件,因为蕲州历来有“左控匡庐,右接洞庭”之称(嘉靖九年《蕲州志》)。陈寅恪和钱钟书先生都曾运用以诗证史的方法解决过疑难问题,以下我们也尝试使用,看是否可以打开思路。吴承恩有一首《宴凤凰台》诗:梅花融雪丽香台,仙旅凭高锦席开。山水四围龙虎抱,云霞五彩凤凰来。客乡喜入阳和侯,尊酒叨承将相才。独倚东风番醉墨,遍题春色对蓬莱。我考定这是他到任蕲州荆王府后在一次同僚接风的酒会上的答谢之作,解析如下:首先,以上的诗作中我们可以肯定的因素有:诗作于早春——诗作于酒宴之上——酒宴开在凤凰台上——作者身处客乡——主客初次见面——作者是客人身份,证据:“尊酒叨承”、“喜入”——主人身份为同僚,证据:“将相才”。这首诗应酬的意味明显,以作者郑重恭谨的态度看,判断这是一次作者初入客乡,主客初次见面的接风酒宴不应有错。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则是:这是哪儿的凤凰台?从吴承恩一生的经历看,如果不计在蕲州荆王府的日子,他的活动范围也就限定在北京——淮安——金陵(今南京)、镇江——杭州、长兴一线。据所知这一线上著名的凤凰台只有金陵的一处,因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而著名。我曾在旧文中说到吴承恩参预酒宴的凤凰台不可能是金陵的凤凰台,主要理由是吴承恩虽然在金陵有较为广泛的交往,但所来往人员都是读书人,吴承恩作为寒门士子,能与这批人交往,凭的是诗文才气,不可能以这种客气恭谨的口吻应酬,详见拙文。12。以下我们也会谈到其他的理由,证明这首诗和金陵凤凰台无关。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蕲州也有一座凤凰山,就在荆王府的家门口。蕲州在武汉之东约100公里,紧靠长江北岸,是一处U形的小盆地。盆地的开口处南临长江,对岸为黄石幕阜山;盆地的中心是前后排列的两座小山,前面一座位于U形开口处,临近长江,名凤凰山,凤凰台即在此山之上;后面一座位于U形略深处,称麒麟山。两山虽不高峻,但在小小的盆地中间,却也十分醒目。小山的周围是环绕的湖泊,而湖泊的外面又是一圈山峰,成环抱之形。嘉靖《蕲州志》称“大江襟其前,诸湖带其后”,确是言之不虚。旧蕲州中的主要建筑,均在凤凰、麒麟两山周围,州治“背麟岗,面凤岭”,就在两山之间;而荆王府的位置,“在麒麟山之阳”,也就是在麒麟山阳面的山坡上,位置比州治稍高一点,同样面对凤凰山上的凤凰台。和大多数有点文化底蕴的古城一样,蕲州的文人也为蕲州凑了所谓的“八景”,谓:麟阁江山、太清夜月、凤岗晨钟,龙矶夕照、城北荷花、东湖春水、鸿洲烟雨,龟鹤梅花。又有州人陈溱写了首咏八景诗:麟阁江山献绮罗,太清夜月宿嫦娥。凤凰岗上晨钟响,龙眼矶头夕照多。城北荷花开锦障,东湖春水泛金波。鸿州烟雨将收尽,龟鹤梅花雪满坡。(以上引文均录自《蕲州志》)说明白蕲州和凤凰台的地理位置,对于理解吴承恩《宴凤凰台》诗,有重要的作用。请看:首联:梅花融雪丽香台,仙旅凭高锦席开。开篇说事,谓高雅的宴席开在高高的凤凰台上,主客面对的是梅雪美景。从“仙旅”、“锦席”的用词看,这是一次比较拘谨、客套的应酬,结合以下的作者身在“客乡”和“尊酒叨承”,可以判断是接风。而“梅花融雪”,我以为应该就是蕲州“八景”中的“龟鹤梅花雪满坡”。“龟鹤梅花雪满坡”是蕲州的应时风景,吴承恩其时以此事入诗,既是当令雅事,又是乡俗盛景,确是酬唱正选。这一句已决定了这时的所在凤凰台并非金陵凤凰台,因为金陵凤凰台既不在高地,又未闻有梅雪之景。颔联:山水四围龙虎抱,云霞五彩凤凰来。凤凰台因曾有凤凰来的传说而得名,毋庸细说。“山水四围龙虎抱”一句,我觉得用来指证写蕲州形势,的确是再合适不过,以上详细介绍蕲州的地理形势,正是为了说明这一点。颈联:客乡喜入阳和侯,尊酒叨承将相才。这是关键的一联。为吴承恩接风的主人是谁?“将相才”三字已表露无遗。除了戏词、曲词,“将相才”并不是一个随意可用的形容词,以吴承恩当时的年龄,更不会随意给别人戴一顶“将相才”的帽子。但王府的官员尽管品秩不高,却恰恰可称为“将相才”!明代马中锡《赠汤纪善序》中记载了秦府纪善易潜的说法:“始吾之舍家食而游上国,以事吾君也。身不得厕鹤班,名不获缀于象魏,束书西迈,执笔藩服,则藩服之于吾,固吾君也。”——也就是说,王府的官员自尊自重的认为,藩王对于自己来说,就是君王;自己官职虽低,执事虽闲,但在王府也犹如出将入相。吴承恩在拘谨、客套的应酬中一本正经的称对方为“将相才”,不是已经明确的表示,对方——也就是为他接风的人是藩府官员吗?尾联:客套,指酬唱之事。这首诗作于蕲州荆王府,是吴承恩初入王府时在同僚接风宴会上的所做,我认为毫无疑问。七、荆党组织的“第二人”世德堂本卷首陈元之的《序》中的“八公之徒”,竟然事出有因,荆王府中竟然真有一位仰慕“淮南八公”的王。蕲州图书馆藏有一本清初当地士人顾景星的《白茅堂集》,卷四十五“家传”有“祖·桂岩公”的记录,其下附“桂岩公诸客传”,有“樊山王”条,记载说:樊山王讳翊钅氐(《荆献》记讳载埁,误)字升甫,别号震岳,荆靖王第三子见澋之后,仁宗皇帝七世孙也。少颍,目十行下,闻古有淮南八公、梁四公,慕之,折节名士。师事桂岩公,陈玉帛、少牢形盐簋,问不死之道,屏息,膝行,委蛇。桂岩公谢不敢,王葡伏固请,桂岩公亦长跪。……皆如所言,自号大隐山人,年七十薨,有《广燕堂集》百集行世。樊山王是荆王的一个支系,第二代荆王荆靖王的第三子即封为第一代樊山王。《白茅堂集》的记载对第四代樊山王和第五代樊山王有点混淆,据《明史》,第四代讳载埁,号大隐山人,有《大隐山人集》,而第五代讳翊钅氐,有《广燕堂集》。我们现在搞不清《白茅堂集》所说的仰慕“淮南八公”的樊山王究竟是哪一位(按照“仁宗皇帝七世孙”的说法,似乎应是第四代载埁),但这两位都生活在嘉靖、隆庆、万历间,这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明史》已经说明第四代樊山王载埁于嘉靖三十六年袭封,他和他的儿子都可能与吴承恩同时生活过。这个“折节名士”,素慕“淮南八公”的樊山王,和陈元之的“或曰出八公之徒”,不会是纯粹的巧合吧?八、荆王府及长安玉华宫《西游记》八十八回——九十回写到一个玉华国,如果点破玄关,这玉华国其实就是蕲州的荆王府。为方便起见,我们录《西游记》的片断如下:忽见树丛里走出一个老者,手持竹杖,身着轻衣,足踏一对棕鞋,腰束一条扁带,慌得唐僧滚鞍下马,上前道个问讯。那老者扶杖还礼道:“长老那方来的?”唐僧合掌道:“贫僧东土唐朝差往雷音拜佛求经者。今至宝方,遥望城垣,不知是甚去处,特问老施主指教。”那老者闻言,口称:“有道禅师,我这敝处,乃天竺国下郡,地名玉华县。县中城主,就是天竺皇帝之宗室,封为玉华王。此王甚贤,专敬僧道,重爱黎民。老禅师若去相见,必有重敬。”三藏谢了。那老者径穿树林而去。(八十八回)行彀多时,方到玉华王府。府门左右,有长史府、审理厅、典膳所、待客馆。三藏道:“徒弟,此间是府,等我进去,朝王验牒而行。”(八十八回)(兵器丢失之后)正嚷处,只见老王子出来,问及前事,却也面无人色,沉吟半晌,道:“神师兵器,本不同凡,就有百十余人也禁挫不动;孤在此城,今已五代,不是大胆海口,孤也颇有个贤名在外;这城中军民匠作人等,也颇惧孤之法度,断是不敢欺心。望神师再思可矣。”(八十九回)说这玉华国就是荆王府,有以下8条理由:1.玉华国的故事,在百回本《西游记》问世之前,没有在任何早期唐僧取经故事中出现过,即使查与百回本关系尚未搞清的杨致和《西游记传》、朱鼎臣的《西游释厄传》,其中类似的故事仅有数行、百十余字,未提玉华国一字,因此无论杨本《西游记传》、朱本《西游释厄传》在前在后,都无妨我们将玉华国的故事视为百回本的首创,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132.这玉华王为皇室宗裔,封在此地为王,与荆王的身份完全一致。而其国号“玉华”,我相信与玄奘仙逝于其中的长安玉华宫无关(同样是因为在百回本之前,有关取经的笔记、话本、戏曲多至百种,从无一种提到过玉华宫),而应该就是来自荆王藩府,应该就是荆藩的别称,我在蕲州看到唯一的一本荆府资料《荆藩家乘》,其中《荆藩宫殿考》称荆府共有七宫,其中主宫即有玉华宫一处,因此,以“玉华”指代荆府是完全可能的。这是铁证。3.玉华王自称“孤在此城,今已五代”,而荆王到吴承恩任“荆府纪善”的隆庆初年时,恰是五代。当时的荆王是朱翊钜,朱翊钜于嘉靖三十二年登上王位,于隆庆四年去世,为荆王传承的第五代(这对于解释吴承恩为何在隆庆四年回到淮安,应该是一个理由);需要说明的是,到朱翊钜为止,前后任过荆王的有六人,为何说五代?因为第三个任荆王的朱见潇因罪被废为庶人,是没有封号的,不能称为一代荆王,这在《明史》的“诸王世表·四”中“荆王”的列表中看得很清楚———朱见潇虽然占了一列,但没有封号。另外,《黄州府志》卷三十“封建志论”说:“正统八年,迁荆宪王于蕲,凡传八王。”计算起来,任荆王的有九人,这里说传八王,也是将朱见潇剔除在外的。而这八王中,排在朱翊钜之后,也就是在隆庆四年之后传嗣的,另有三人,吴承恩侍奉的荆王朱翊钜无论如何算法,都是第五代。这又是一个铁证,天下事没有这么许多巧合。4.玉华王王府“府门左右,有长史府、审理厅、典膳所、待客馆”。前面已经说过明朝藩王府的制度,这显然是典型的王府配置。嘉靖《蕲州志》卷四“荆封”说到王府官员配置时,前三位就是“长史司”、“审理所”、“典膳所”,与《西游记》的描述连顺序都一样。这还是铁证。如果没有王府的任职经历,能有如此精确的描述吗?请注意,王府并非各地都有,王府的制度也并非常识。5.玉华王自称“贤王”、“有个贤名在外”,而老者称“此王甚贤”。前面已述及,朱见潇因其弑母、杀弟、奸嫂,又图谋不轨的恶行而被废为庶人,这在荆王府系统中是一件大事,事后新一代荆王痛定思痛,家族内的关系有所改观,嘉靖三十二年去世的第四代荆王朱厚烇被《明史》称为“性谦和,锐意典籍”;于嘉靖三十六年袭封的第四代樊山王载埁《明史》称“尤折节恭谨,以文行称。……子翊钅氐、翊鏅、翊鎙皆工诗,兄弟尝共处一楼,号花萼社”。第五代荆王朱翊钜声名也不错,曾作表表扬叔叔载埁的贤行以训诸子,当发现其长子也就是应当继承王位的世子朱常泠残恣不堪教时,翊钜断然请示朝廷,将朱常泠革为庶人。吴承恩任“荆府纪善”,正是荆王府上下一心,铸造贤名的时候。从《明史》的记载看,所谓的玉华王“贤名在外”,不可谓没有着落。6.关于玉华王的三个小王子,也有不可思议的出处:第五代荆王朱翊钜于嘉靖三十二年登上王位,于隆庆四年去世,有三子,常泠、常氵言、常泴;嘉靖三十六年袭封,于万历二十五年谢世的第四代樊山王载埁,也有三子翊钅氐、翊鏅、翊鎙。如果吴承恩实际到任,那他们都应该在一起生活过。这两个系统的三位小王子虽然辈份不同,但在理论上都是“纪善”的学生,“凡宗室年十岁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