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古诗中的孤独情感体验

论古诗中的孤独情感体验

孤独可以说是中国古典诗歌永恒的主题。在所有历史阶段，大多数都是关于孤独情感体验的专业书籍。唐代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杜甫的《登岳阳楼》和柳宗元的《江雪》分别把孤独情感渲染得淋漓尽致。然而,即使是相同的时代,同样是孤独寂寞,不同的身份、境遇、性格,其情感体验的心态也大相径庭。陈子昂展现一种英雄式孤独,杜甫流露出流浪者思家忧国之孤独,而柳宗元更多地显示出隐者清高避世之孤独。三位文人所体现的孤独情感分别代表着不同的情感类型,三种类型有着独特性,又有着精神内核的共通性。一、从英雄式孤独到孤独陈子昂是唐诗发展历史进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人物,元好问评价其曰:“论功若准平吴例,合着黄金铸子昂”(P15),明人胡震亨更是把陈子昂比作起义先驱陈胜(P46),都肯定其开创之功。他的一曲《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穿越古今,写尽英雄的悲愤孤独情怀,成为让后世有志之士为之泪下的千古绝唱。《登幽州台歌》展现了诗人陈子昂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郁愤与孤独。“前不见古人”,追忆昔日燕昭王筑黄金台广招天下贤才的盛况,可惜自己生不逢时,没赶上金戈铁马大展宏图的时代;“后不见来者”,诗人的报国愿望并未完全冷却,还期待着后世会有礼贤下士、从谏如流的贤君出现,只是人的生命有限,诗人等不到施展才华的那一天。“念天地之悠悠”,天地如此高远空旷,人生白驹过隙如此短暂,外界的广袤无边与自身的孤单渺小,诗人怎不“独怆然而涕下”呢?诗人用英雄的视角去关注英雄辈出的年代,苍凉悲壮、雄浑博大,这是陈子昂式英雄的孤独,失望但不绝望,身处逆境却蕴含不灭的建功立业报国愿望,故而此诗又被誉有“大唐气象”。陈子昂有着英雄的气概,他的身上继承着其父陈元敬仗义疏财、关心民瘼的豪侠风采,其好友卢藏用描绘“子昂奇杰过人,姿状岳立”“工为文,而不好作,其立言措意,在王霸大略”(P129)。子昂空有济世志,朝廷“奏闻辄罢”、听而不用,甚至他还因上疏而被牵连入狱。刘邵《人物志·英雄篇》中说:“必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之,然后可以为英。”“气力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P100)英雄,有智谋、胆识、勇武和明断,文武兼善,是铁骨男儿的外在表现。但英雄式的孤独者“有奇才,无用处”。陈子昂式的孤独者“有着为国为民尽心尽力,却总是不被理解、不被重用,没有机会、场所、条件将自己对国事民事的关注付诸于实践,还时时要受到排挤、打击他们的合理、正确的主张总是不能为当权者所采纳”,但是,他们对壮志未酬并不牢骚满腹怨天尤人消极恨世,英雄的气质让他们身处逆境仍然具有强烈的使命感、坚定的进取精神和执着的人生信念。这就使他们的孤独悲音迥异于弱者的呻吟,而成为时代最强音。二、孤独孤独:常以《登岳阳楼》为代表的孤独精神杜甫既没陈子昂之万贯家私,也没李白之飘逸浪漫,他的一生大半是在漂泊中苦熬,几乎成为人间苦难和苦难人生的歌者。安史之乱的猝发,唐王朝的辉煌盛世一去不返,杜甫唱出了历经动乱后的悲凉之音。即使是在开元盛世,他也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困顿长安十年而一事无成。但杜甫是坚强的,他敢于面对血淋淋的战乱,用心灵之笔去描绘人生的痛苦。杜甫晚年漂泊西南地区,居无定所,经历了长期的困顿艰辛后,已是体衰多病,进入垂暮之年。《登岳阳楼》作于唐大历三年(768年),当时诗人57岁,此后仅仅两年即唐大历五年(770年),59岁的诗人就客死在一叶旅舟之中。可以说,《登岳阳楼》是杜甫晚年精神心理、生存状态的集中体现:“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登岳阳楼》最让人称道的诗句是颔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本句历来与孟浩然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临洞庭》)对举,都写出了洞庭湖的气势和波澜壮阔。但孟浩然写洞庭湖美景局限其身,并希望得到个人进仕之路,其境界远不能和杜甫的博大相比。杜甫写出一个无比深邃、无限广延、无穷大的宇宙,“吴楚”、“乾坤”都包含其中。仇兆鳌认为此句“喜初登也”(P774),有欣喜之情。其实不然,“丽景哀情”是杜甫诗歌中常用的手法,表现自己的悲伤不是去写那悲伤,而是用丽景来反衬悲情,如“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登楼》),用花的美丽衬托“万方多难”。杜甫这里用意同样如此。与“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构成反对称的是下句“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阔大的壮景,将“亲朋”天涯异方,更增添一重遥思遐念的悲苦,也将“老病孤舟”的空虚孤寂,渲染到极深极邃处。“无”“有”二字,诗人所“无”的,是一个生人所需求的最低最少的“奢望”,他所“有”的,却只是“老病”、“孤舟”。“吴楚”、“乾坤”在这一层意义上与“关山北”连结起来,诗人“涕泗流”的不仅是个人的极悲极苦,更是将个人的感情与国家的患难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大凡乱世,社会动荡,流离失所,逃难的伤悲,最易引起文人漂泊的孤独感。同是饱经动乱之苦,杜甫以沉郁顿挫之笔,写出贫病交加流浪者的孤独。他并不全是对自身的自怨自艾,而是推己及人,自己仅是千万漂泊流浪受苦中的一个,诗人表达的是对国家百姓的深深关切,这便是杜甫式的孤独。孔子赞弟子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身处困境不改其志,这是中国古代传统士人普遍追求的人格境界。杜甫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品尝着人世最为苦涩的孤独,仍不忘忧国,他把卑微的个体命运置于国家社稷苍生的忧患整体境遇中,位卑未敢忘忧国,他的孤独所展现的人格境界成为中国传统士人的精神典范。三、孤独孤独,矛盾自我,人格独立如果说陈子昂是在焦急地呼喊盛世的出现,那么杜甫便是时代由盛转衰的见证者,而柳宗元更像是国家衰败“无可奈何花落去”独善其身的遁世者。柳宗元作于贬谪地永州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带有强烈地自叙自喻色彩,最能反映此时诗人的心境。柳宗元的人生经历大起大落,《新唐书》记载“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第进士、博学宏词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里行。”(P5132)早年的柳宗元春风得意,仕途一帆风顺,在“永贞革新”时期任礼部员外郎。然而,好景不长,这场旨在挽救国家日渐衰亡的政治运动仅存八个月便以失败告终,作为运动参与者的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开始长达十余年的流放生活。在柳宗元的生涯中,得意如此短暂,竟要用人生最可珍视的壮年和安逸的晚年作为惨痛代价。在贬途的颠沛流离中,他的政治激情逐渐消退;在贬所的黯然心态中,他开始寄情山水。《江雪》意蕴丰富,无论是抒发作者政治上的失意郁闷苦恼,还是展现披蓑戴笠老翁顶寒冒雪“独钓”于江的一种骨气和精神,其实都是在表达一种孤独。“千、万、孤、独,两两对说,亦妙。寒江鱼翁,钓岂可得?此翁意不在鱼也。如可得鱼,钓岂独翁哉!”(P635)渔翁对周围的变化毫不在意,鸟飞绝,人踪灭,大雪铺天盖地,这一切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依然钓他的鱼。渔翁,即渔父,是中国传统文化隐士的象征符号。庄子笔下的渔父,是道家悠然于世、不拘于俗的智慧和处世态度的化身(《庄子·渔父》),屈原笔下的渔父恬然自得,“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楚辞·渔父》)。渔父因其潇洒、闲适、隐逸、孤傲、自由等形象内涵而成为古代士人的隐逸理想和人格理想的一个重要的精神载体。而柳宗元笔下的渔翁,仿佛是被社会所遗弃,又遗弃社会的孤独者。他的垂钓并不是在钓鱼,而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去处,让他忘掉世人的庸俗和纷扰,暂时得到一点休息。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理想的幻灭,士人归隐的最大动机便是希望的破灭,全身避祸,保持人格的独立与自由。孔子早就提出“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论语·季氏十六》)。孟子也说:“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尽心篇》)当社会有道的时候,他们便通过出仕来实现政治抱负,施展才华,以达到“兼善天下”的目的;而当社会黑暗的时候,他们便隐居江湖山林,以达到“独善其身”的目的。与乱世文人不得已而归隐不同,柳宗元是主动归隐。《江雪》中孤独、清高的渔翁是柳宗元独善其身、清高避世的写照,他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内心的痛苦和对社会的不满。柳宗元遁世却不忘世,他的内心是不平静的,一直未曾放弃匡世济民的儒家主张,一有机会,便流露出兼济天下之壮志。寒江垂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隐隐透射出一种对抗顽固势力的斗士精神。严羽在《沧浪诗话》总结:“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韩愈、李观皆所不及。”(P186)其实,柳宗元和屈原一样,在身遭贬斥不得志的时候,也未能忘情政治。所以沈德潜说:“柳州诗长于哀怨,得骚之余意。”(P127)柳宗元所代表的隐者是中国古代士大夫中独特的群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论语·述而》第七),清高避世是遭受外界打击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表现。儒家思想的责任感、道义感和使命感让他们无法真正寄情山水、完全忘却济世理想。“身在江湖之上,心存魏阙之下”(《庄子·让王》)是这类隐者的典型心态,这也注定他们成为世间的孤独者。四、诗人之孤独感孤独是一种生存状态,也是一种心态。英雄、流浪者、隐者似乎是完全不同的面孔,陈子昂、杜甫和柳宗元在诗歌中展现着不同的孤独体验,但究其深层原因,他们却是一样的情怀。陈子昂站在幽州台上“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怆,杜甫漂泊流浪思家忧国的伤痛,柳宗元贬谪荒蛮之地的孤芳自赏,无不是出于对国家对社会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们越是“致君尧舜上”,“荃不察予忠心”(《孟子》)的苦恼随着政治失意感的加深越忧愤深广。叶嘉莹说:“一个真正的诗人,其所思、所感必有常人所不能尽得者,而诗人之理想又极高远,一方面既对彼高远之理想境界怀有热切追求之渴望,一方面又对此丑陋罪恶而且无常之现实怀有空虚不满之悲哀,而此渴望与悲哀更不复为一般常人所理解,所以真正的诗人,都有一种极深的寂寞感。”(P133)正是有了诗人的忧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