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史主义与海明威的文学视角

新历史主义与海明威的文学视角

20世纪80年代初，新历史主义在美国开始流行，并迅速成为一个关注文艺批评的后现代文学派别。它主要的代表学者有斯蒂芬·格林布拉特、刘易斯·蒙特罗斯、乔纳森·多利摩尔等。在1982年出版的《类型》杂志第一期前言中,斯蒂芬·格林布拉特称其批评为“新历史主义”,从而新历史主义思潮有了确定的名称。传统历史主义学家认为,官方的专业的历史文献才是权威可信的历史材料,而各个时期的文学作品不过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物质产品,有极强的虚构性,即“文学文本”具有的宇宙性和本质(非历史)的真实性。但新历史主义学者认为文学与历史是互动的,文学文本本身也在参与着历史的发展与建构。即所谓新历史主义者强调的文本不仅仅是语言表述的载体,也参与了历史的构成——不外乎如此,文学大于历史,文学注入在了历史的生命之中。海明威有多个短篇小说都涉及到斗牛这一事件,《世界之都》是其早期作品中以斗牛为主题的小说之一。故事选取西班牙为背景,讲述了西班牙形形色色的底层人民的生活。故事主人公在一家餐馆中做侍者,非常迷恋斗牛。为了证明他在斗牛场不会恐惧,他跟同伴进行了一次模拟的斗牛练习,却最终在这场练习中被匕首刺中而死去。主人公荒诞的死亡结局折射出作者对死亡伦理价值主体的思考。西班牙斗牛有悠久的历史,在西班牙人看来,斗牛联结史前人类野蛮勇敢的精神特质,是人类直面死亡的悲剧艺术。海明威对西班牙的斗牛艺术情有独钟。西班牙斗牛是海明威神圣的信仰,去西班牙宗教节游历就是他到生命圣土的朝拜。公牛是联结遥远的古代、野蛮的过去和现代文明的纽带,是原始力量的体现。“观看它们追赶马背上的斗牛士,直到把他从马鞍上挑下来,然后用角把他顶死,就好似回到了史前社会。”斗牛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情”。但在本文中,海明威对此似乎有了新的理解。目睹了战争的残酷和人类在战争中暴露的残忍和虚伪,海明威对死亡有了重新的思考。斗牛场上的勇士不再是绝对的英雄。斗牛场如同战场一样,既生产了英雄但也生产了更多的小人物。为了死亡的艺术崇高的死去和《世界之都》中主人公卑微的死亡有无本质的不同?海明威在这篇小说中借斗牛这个话题,传递了他对战争,进而是对死亡伦理和价值的思考。所以,本文将在阐释新历史主义理论历史的文本性特征、小写的历史和现时性特征三个概念的基础上,对伦理与价值的失落这一思想主题进行分析。1.“死亡的伦理学”和“崇拜生命”的文化新历史主义文论开启了文学与历史的对话,并将文学文本与非文学文本并置,摒弃将文学文本放置于特定的历史大背景下的传统阐释维度,反对将历史事实与文学艺术作品区别对待,而将它们等量齐观,强调它们之间的互动。对于新历史主义者来说,一方面,历史事实不是历史学家笔下的客观知识的集合体;另一方面,文学作品不仅仅是表达历史知识的工具、媒介而已,是被动的“反映者”,它已经成为“建筑一个文化的现实感的推动者”。海明威这位天才作家善于对有限的历史材料进行文学加工,并且用自己简洁的风格将其展现出来。《世界之都》这篇小说隐含了以海明威为代表的迷惘一代所面临的思想冲突和内心困惑。对于他们而言,旧的伦理学和道德准则受到了无情的颠覆。工业文明带来了人类欲望的无止境扩大。战争带来的灾难是人类的贪婪受到无情的嘲弄。历史的车轮将何去何从?人类如何适应工业文明的巨大时代潮流?人们如何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这些都成为人类迫切需要解决的精神困惑。作为伦理和道德永恒的主题,“死亡的伦理学”和“敬畏生命”的道德观是《世界之都》这篇小说关注的主题,正如海明威所言,西班牙甚至整个世界都是对“死亡”很感兴趣的主体。亲历过战争的海明威明白,战争能同时带来绝望和敬畏,它可以是可怕的也可以是崇高的。他目睹过无数战士为了正义崇高的牺牲,也见证了无数人受了所谓时代精神的蛊惑,狂热地奔向战场,卑微地死去,至死都未曾找到生命的价值。战争暴力导致的死亡,深深地震撼了海明威,以致在他一生的很多文学作品中,经常涉及到“死亡”这个主题。《世界之都》中主人公帕科,对斗牛有种狂热的追求和敬畏,这反映在他对斗牛士这个行业的崇拜上。但这种热爱同西班牙人对死亡悲剧艺术的传统的理解不尽相同,主人公实际上对“死亡”是欠缺思考的,帕科的言行表明了他本身对“死亡的伦理学”和“生命的价值”是没有透彻的思考的。读者也可以从文章中找到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比如,文章开篇海明威就指出帕科没有父亲,这个重要角色的缺失导致其缺少正常的伦理理性的传承,造成其性格上理性认知的缺乏。在造成他死亡的那个模拟斗牛演练中,始终没有出现一个长者对帕科进行成熟理性的指导和教育,这为他的死埋下了伏笔。可以说帕科本身对生命缺乏敬畏,对死亡更加毫无思考和防备。他是为幻想死去的,他甚至还来不及思考他这种行为的价值。到此我们不难发现海明威的良苦用心:小人物帕科正是代表着千千万万战争中被英雄主义和政府鼓吹的政治理想所蒙蔽的年轻人,他们满怀激情地为理想,更确切地说是为幻想,到战场上拼杀,还没等到看清幻象的本相,就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小说中以下这段文字是对这种情绪最好的影射:……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怎样生活下去,怎样结束一生。正像西班牙有句谚语说的那样,他是“充满着幻想死去的”。在他短促的一生中,他还没有时间经历幻想的破灭,甚至到临死前也没有来得及把忏悔做完。而只有那些战争中的生还者,纵然战争在他们心中烙下了抹不去的伤痕,但也使他们认清了时代的谎言,他们在虚无中在死亡面前战栗,向死神投降。文中那些在真正的斗牛场上参与过斗牛并因为受到过牛的攻击而胆怯,结果落得懦夫之名的斗牛士,正象征这些迷茫无奈的战争生还者。再者,斗牛这种人与动物之间的互相残杀,本身就有违生态伦理道德。“敬畏生命”是伦理学的至高准则。斗牛士这种为了满足浅薄的价值追求而屠杀动物的人类中心意识,无情地披露人类中心主义的伦理残酷性。凡此种种,都反映了当时时代对伦理道德的思考,也是海明威对斗牛、战争这样产生暴力死亡的运动的重新定位。故事主人公没有对这一传统有过思考,毋宁说对这项暴力运动本身的意义了。海明威把这种思考融入文本来反映历史,这正是历史文本性特征的体现。而这其中的小人物、小角色虽然不似伟人一样成为时代特征的承载者,但他们不显眼的生活却是大多数人生活的写照。他们使历史缩小到普通人的生活上,用小写的历史更准确地反映真实的历史。2.文学具体人物所体现的历史真实同传统历史主义认为“历史是大写的”这一观点不同,新历史主义者强调“小写的历史”。他们用一连串的“小历史”、“小人物”粉碎了宏大叙事的神秘性。新历史主义强调历史主体是由个体、普通人的“小写的历史”构成,而不是旧历史主义所宣扬的伟人的“大写的历史”。20世纪60年代前,大部分史学家都认为历史是客观的、整体的,像一部机器或自然事物,呈有规律协调的发展。他们给每一历史时期规定了特殊主题或旋律,如14～16世纪称为文艺复兴,17世纪称为启蒙年代,18世纪称为“理性时代”等。新历史主义致力于改变这一观念,挖掘被埋没的历史事件与人物。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多是虚构的,其本身具有文学作品塑造的人物角色时的典型性和文学夸张性,但他们却可以还历史以真面目,因为除了文学层面上的艺术代表性,他们背后都折射出历史赋予他们的真实性,他们是历史真正的见证人。海明威在《世界之都》中选取了西班牙为背景,并且以斗牛为线索展开。海明威很多短篇小说中只有简单的几个人物,而这篇小说的人物较多:不同级别的斗牛士、侍者、传教士、老板娘、妓女等,并且大部分人是没有名字的,只是从其职业而给定的称谓。作者倒是给主人公帕科取了名字,但文章一开始作者就用一则故事表明,帕科这个名字多么普通,整个西班牙叫帕科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描述不是无意的,而是在影射帕科和文中出现的其他人物一样,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是这些小人物却最具有代表性。在作者眼中,他们的行为和命运精确地预示着当时的社会情景,无不切中其伦理和道德的迷失的要害。首先,全文中没有宏大的斗牛场面,只有帕科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在模拟的斗牛场死于斗牛的幻想。还有一群从斗牛场上退下来的二流的斗牛士,过着消极沉闷的生活。这象征着当时世界战争已经过去,但不少没有上过战场的年轻人依然不懂得战争的残酷性,依然抱有幻想,而那些从战场上生还的老兵已经谈“战”色变了,他们在人们的嘲弄、幻想破灭的痛苦、战争留给他们的对战争的恐惧和政府象征性的抚慰中尴尬的生存。其次,那个满脑子革命理想的侍者也有很强的代表性,作者借这个政治上的激进分子表现了当时欧洲政治的动荡,资本主义的矛盾已经逐渐凸显。另外,两个传教士的角色也很有意义。他们受到花白头发骑马长矛手的挑衅,并被革命主义侍者认为是西班牙的大祸害,这象征宗教体系在欧洲的解构。人们已经不能从宗教那里获得慰藉,传统的伦理道德不能解答人们的疑惑。而文中帕科两个姐姐和电影院观众对嘉宝新电影的不满这个细节也不容忽视。随着工业文明发展,机器生产取代手工生产,物质极大的丰富,几乎毁掉了人们平静简朴的生活和安贫乐道的美德,人们必将在欲望的追逐中面临着一场伦理与道德的危机。海明威通过巧妙的文学创作手法,把历史融进这些小人物的生活中。这些对人类价值体系的探索和人类永远无法回避的生存和死亡的思考,是永恒的主题。这个特性正反映出它的现时性特征。3.新历史主义的解释以及新时代的推行新历史主义者对“居于现时”这一事实有深刻清醒的认识,他们一直强调现时在建构过去的过程中的影响。实际上,现时主义从一开始就是新历史主义批评的热点也是其区别于传统历史主义的显著标志之一。历史的现时性强调我们对历史文本的解读,是由受当下的意识形态制约的,并受到话语的制约。这一“局限”无法超越。但这并不是我们获得关于过去知识的障碍,而是研究的基础。新历史主义学者注重研究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意识形态、文化习俗、政府文件等,但他们强调这些必须同当代问题关联。他们认为,研究过去是为了研究当代,只研究过去,毫无意义。格林布拉特曾说,他研究的目的是重建文本所在的历史语境并分析该语境的因素同当代语境之间的关联。他总是向文本提出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是基于当代社会需求,具有现实意义。海明威的《世界之都》准确地体现了历史现时性的这一特征。首先,关于“死亡’的伦理和价值意义的讨论时至今日都是人类关切的话题,可以说,海明威在这篇文章中流露出很强的反战和反暴力态度,这对当今时代倡导的和平、和谐理念都有很强的指导意义,他甚至唤起人们对人类命运和最终归宿的更深层次的思考。其次,海明威那一代小说家的“迷惘”情绪并没有消失,反而在当今世界愈演愈烈,迅速地蔓延开来。经济全球化和工业文明的背后,不论哪个国家,都不可避免地上演了一场关于伦理和价值的大讨论。《世界之都》中隐含了关于人类与生态系统的关系及人类在物欲横流的当今世代中个人价值取向的探究,这些无一不契合了这场人类伦理价值的大讨论。作为一个杰出的作家,海明威的作品达到了以“过去”指导“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