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莎乐美》中的两希文学因素

试论《莎乐美》中的两希文学因素

一《马可福音》中的女性形象“两个希”文学是古希腊罗马文学和希伯来纳基督教文学的两个来源。近代西方作家无不受其影响,王尔德自然不能例外。然而,由于家庭出身、文化修养、个性气质等方面的原因,王尔德在对待“两希”文学方面,更加倾心于希腊文学精神。希腊文学中占重要地位的原欲精神,在王尔德的文学创作和私人生活中,都打下了深深的印记。他的著名独幕悲剧《莎乐美》,题材取自希伯来基督教文学中的故事,内容和主题所要张扬的则是希腊文学中的原欲精神。《莎乐美》的故事源于《圣经》中的《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四章和《新约·马可福音》第六章,后者较为详细:希律为他兄弟腓力的妻子希罗底的缘故,差人去拿住约翰,锁在监里,因为希律已经娶了那妇人。约翰曾对希律说:“你娶你兄弟的妻子是不合理的。”于是希罗底怀恨他,想要杀他,只是不能;因为希罗底知道约翰是义人,是圣人,所以敬畏他,保护他,听他讲论,就多照着行,并且乐意听他。有一天,恰巧是希律的生日,希律摆设筵席,请了大臣和千夫长,并加利利作首领的。希罗底的女儿进来跳舞,使希律和同席的人都欢喜。王对女子说:“你愿意向我求什么,我必给你。”又对她起誓说:“随你向我求什么,我必给你。”又对她起誓说:“随你向我求什么,就是我国的一半,我也必给你。”她出去对她母亲说:“我可以求什么呢?”她母亲说:“施洗约翰的头。”她就急忙进去见王,求他说:“我愿王立时把施洗约翰的头放在盘子里给我。”王就甚忧愁,但因他所起的誓,又因同席的人,就不肯推辞,随即差一个护卫兵,吩咐拿约翰的头来。护卫兵就去在监里斩了约翰,把头放在盘子里,拿来给女子,女子就给她母亲1。《圣经》中的这个故事,在中世纪即成为艺术家创作的素材,如意大利画家列比的《莎乐美舞蹈》、路以尼的《莎乐美》、雕刻家多那太罗的《施洗约翰的头被带到希律王面前》(徐庆祥151)。在王尔德时代,也有不少人据此进行创作。其中以法国画家莫罗的两幅光影色彩几乎完全相同的莎乐美肖像:《为希律舞蹈的莎乐美》和《幽灵显现》最有名。上述这些创作,或表现莎乐美的美丽,或展示希律等人看见约翰人头时的惊恐,或把莎乐美描绘成一个畸形扭曲的病态人物,并借题发挥,以古喻今。如莫罗所说,他画上的细微情节,不是来自题材,而是从当时那些寻找不健康情感的愚蠢女人身上发现的,她们蠢得“对最使人惊心动魄的恐怖场面也不感到震颤”(佟景韩214)。莫罗的画对王尔德或许有所影响,但王尔德的《莎乐美》却具有与之完全不同的内容和意蕴。王尔德借用《马可福音》中的这一题材时,按照自己的审美情趣和美学观念,对它进行了重大的改造。首先,把莎乐美这个在《圣经》中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取悦继父、听命母亲并充当杀人工具的小女子,变成了剧中的女主角、矛盾冲突的焦点,并赋予她清纯美丽的外形、孤傲执著的性格和敢于主动追求美与爱、坚决维护女性尊严的勇敢精神;其次,莎乐美在希律面前舞蹈,不是屈从于希律的淫威,而是要求得到乔卡南(即约翰)的人头;不是听命于母亲的指使,而是为了实现亲吻乔卡南的愿望,是为了“自己的快乐”2(604);第三,把在《圣经》中只对希律说过一句话,虽然敢于直言不讳,却无任何形体相貌描写的先知,改写成一个外貌俊美、声音迷人但又冷峻且有些粗暴,满口说教的禁欲主义者和极端蔑视女人的苦行僧;第四,在剧本中增加了叙利亚青年和希罗底小童这两个人物;用叙利亚青年殉情来衬托莎乐美的靓丽,并借以增加该剧的悲剧意识;又以叙利亚青年同希罗底小童“比兄弟还要亲”(589)的友谊来隐喻王尔德醉心的同性恋情。由此可见,王尔德对《圣经》中这个故事的改写,既是一种艺术上的创新,也是他用希腊文学中的原欲精神对希伯来基督教文学中的禁欲主义所进行的改造。在莎乐美身上,我们看到阿芙罗底和爱哥主动追求异性的执著,也看到阿尔蒂米得惩处女性尊严侵犯者的坚定3。在乔卡南身上,我们看到他的灵魂无疑属于希伯来基督教精神,他的肉体则具有希腊式俊美男人的特征4。至于叙利亚青年和希罗底小童,他们的关系似乎并未摆脱阿波罗与美少年的影子。除此之外,剧中那种激情彭湃、措辞华美的对话,也不乏希腊戏剧的古风遗韵。二对美和爱的等而不者——乔卡南的使用《莎乐美》剧中的主要冲突是莎乐美与乔卡南的冲突。从人性的本质来看,实际上是原欲与禁欲的冲突。莎乐美是在一个偶然的情形下发现并爱上乔卡南的。对于这段一厢情愿的瞬间恋情,王尔德写得颇有层次。最初,莎乐美没有看到乔卡南其人,只是听到水窖里传出乔卡南自言自语的声音后,产生了“要看看这个古怪的先知”(584)并“跟他说话”(583)的念头。因为她“经常听王上说到他”(584),并觉得“王上害怕他”(584)。当乔卡南被带出水窖,不断指责希律夫妇尤其是希罗底时,莎乐美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他很可怕”,“他的眼睛最让人害怕”,“他像一尊憔悴的象牙雕塑”(586),但憔悴掩饰不住他身材的挺拔和神情的冷峻:“我敢说他像月亮一样高洁。他像一缕月光,又像一支银色的箭杆。他的肉体一定像象牙一样冰冷”(586)。于是她“要靠近看看他”(586)。不料这个要求遭到了拒绝。当莎乐美自报家门后,乔卡南恨屋及乌,不准莎乐美走近他。然而,莎乐美不仅没有离开,反倒被乔卡南的声音所吸引:“你的声音就是我要喝的酒”(586),并要求他告诉她既然母亲有罪,“我务必怎么办”(586)。在乔卡南要她“到荒原去,寻找人之子”(587)的拯救,并要她躲到自己身后避开死亡天使的翅膀时,莎乐美才开始爱上了这个既为她指点“迷津”,还试图保护她的英俊男人。于是她说:“乔卡南,我渴望得到你的肉体!你的肉体像田野里的百合花一样洁白……像山顶的积雪一样晶莹……人世间什么东西都不如你的肉体白净。让我抚摸抚摸你的肉体吧”(587)。这个大胆的要求遭到乔卡南的指责后,莎乐美便说:“你的肉体令人恶心。它像麻风病人的身体。它像一面爬满毒蛇的灰墙。它像满是赃物的白色墓地……我爱恋的是你的头发……你的头发像……葡萄藤上悬挂的黑葡萄……像黎巴嫩的大雪松……世上任凭什么东西也不如你的头发这般黑啊……让我摸一摸你的头发吧”(587-588)。抚摸头发也未获许,她又说道:“你的头发令人发指。它沾满泥土和灰尘。它像扣在你额头的一顶荆冠。它像绕在你脖子上的一疙瘩黑蛇。我不爱你的头发……我爱的是你的嘴,乔卡南。你的嘴像象牙塔上的一条红箍。它像象牙刀在石榴上割开的口子。泰尔花园的石榴花怒放,比玫瑰更艳,却不如你的嘴红。为国王鸣响开道的红号让敌人胆寒,仍不如你的嘴红。你的嘴比盘旋在庙宇、僧侣喂养的鸽子的爪子还红。它比在森林里宰杀过狮子、看见过金虎而后走出来的猎人的脚都红。你的嘴像鱼儿在昏暗的海中发现的一丛珊瑚,专门献给国王的珊瑚……它像摩押人在摩押矿井里发现的朱砂,是国王强迫他们进贡的朱砂。它像波斯国王使用的弓,上面涂了朱砂,弓尖镶嵌着珊瑚。世间任凭什么也没有你的嘴红啊……让我吻一吻你的嘴吧”(588),并且连续十次表示要吻他的嘴和一定会吻到他的嘴。至此,莎乐美对乔卡南的爱欲上升到了沸点,既不考虑叙利亚青年为自己自杀,也不顾忌乔卡南的辱骂;既不答应用自己的美色来交换希律的奇珍异宝甚至半壁江山,也不畏惧上帝会降下灾难,受到惩罚。她一定要实现亲吻乔卡南的愿望,真可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莎乐美对美和爱的狂热追求和乔卡南对美和爱的冷酷拒绝,使两人的矛盾发展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按照剧情的发展逻辑,结局只能是生命的毁灭性终结:一方被消灭,或者双方同归于尽。王尔德选择了后者。首先,让乔卡南被杀。莎乐美因爱成仇,对拒绝她的渴求并侮辱她的人格的乔卡南起了杀心。但如何才能达到这一目的呢?希律夫妇从各自的私欲出发,帮助莎乐美杀了乔卡南。如果不是希律一心要莎乐美为他跳舞助兴,许诺满足她的任何要求并起誓为证,莎乐美是难以提出索要乔卡南的人头的;如果不是希罗底把希律手中的亡灵环——等于杀人的指令——夺过来交给士兵再转交给刽子手,乔卡南的人头是不会即刻落地的。正是希律的无耻与昏庸,才为莎乐美杀乔创造了条件;正是希罗底早就怀有杀乔之心,才使莎乐美杀乔的愿望变成了现实。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希律夫妇才是杀害乔卡南的真正主谋和凶手。《莎乐美》中的这一杀人细节,值得读者重视。笔者认为,王尔德这样写的目的主要有二:第一,它符合《圣经》中的有关记载,不违背历史的真实;第二,他不想把莎乐美写成一个十足的恶人。因为按照他所倾心的原欲精神,自然原欲,特别是原欲中的爱欲或情欲,是人的与生俱来的快乐之源。追求爱欲或情欲的满足,与追求荣誉和财富一样,是个体生命意识与价值的表现。它本身无所谓善恶,这种行为不可同伦理上的恶混为一谈。莎乐美的爱欲虽然发展到了几乎疯狂的地步,但也与她力求捍卫自己的处女尊严有关。当然,杀乔卡南的要求既然是她提出来的,而且她的要求又是如此强烈——八次提出这一要求——其结果不可避免地会走向自我的毁灭。乔卡南是《莎乐美》剧中的男主角。在描写这个男主角时,王尔德处处流露出否定性的言词。乔卡南具有希腊美男式的外貌,满脑袋装的却是希伯来基督教的禁欲主义,但又缺乏作为基督教先知应有的素养和品质。他一出场——甚至还未出场——就喋喋不休地说教,接着就是诅咒和谩骂——基督教教义是不准教徒恶语伤人的;他对女人怀有一种病态的仇恨,声称“女人是人间的万恶之源”(587),却忘了他最尊敬的人之子耶稣之母马利亚也是女人;他被尊为最有智慧的人,却不知莎乐美是个纯洁的处女,而把她看成“荡妇”(597)。乔卡南身为“上帝铺路者”(585-586),重视人的精神修炼原本无可厚非,但他毕竟生活在尘世之中。他对尘世间固有的美和爱不仅熟视无睹,而且极力抑制自己的情感需求和生命冲动,实际上已丧失了作为人的存在的意义。即便是从基督教特别是新教的观点来看5,他也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充其量不过是神的愚蠢的奴隶。更为可悲又可笑的是,他一生鄙视、拒绝女人,最终却未能逃脱女人的亲吻。三月神:莎乐美的嘴唇莎乐美对美和爱的狂热追求,给他人也给自己带来了极大的灾难。首先是叙利亚青年自杀,接着是乔卡南被斩,最后是她死于非命。一场晚宴尚未结束,三个年轻的生命便消失了。从这一点来说,《莎乐美》这出戏和莎乐美其人确实是一朵罪恶之花。然而,《莎乐美》这出戏和莎乐美这个人并非如一些论者所说,是一部有违道德的剧作和一个邪恶的化身。在王尔德的心中,《莎乐美》剧是他呕心沥血的得意之作,剧中女主人公乃是一朵开在地狱边缘的惨白而美丽的小花。莎乐美的美不仅表现在像百合花一样靓丽,像明月一样皎洁,更表现在她内心的忧伤、生活的不幸、反抗的艰难和面对死亡的坦荡。《莎乐美》幕启后的第一句台词,就是叙利亚青年对莎乐美的赞赏:“莎乐美公主今晚多美啊!”(578)她“像银镜中一朵白玫瑰的影子”(579),“像一朵在风中抖动的水仙花”(581)。莎乐美不仅长得很美,而且十分纯洁。在《莎乐美》剧的置景中,天幕上有一轮如银的明月。我们知道,在希腊神话中,月亮是月神的外在形象;而月神是处女的守护神,她本身也是一个坚贞的处女。王尔德把月亮用作一个戏剧意象,明显是要借月亮来比喻莎乐美的高洁。事实上,莎乐美虽然生活在腐败淫乱的宫廷,却是一个守身如玉的“处女”(610)。她一直躲避希律淫邪的目光,也拒绝叙利亚青年示爱的眼神。她一生中唯一爱上的男人是乔卡南,而且爱得热烈,爱得执著,直到乔卡南被杀还爱着他。乔卡南是她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动。因而,淫女、荡妇的恶名是与她沾不上边的。莎乐美是朱迪亚王国的公主,但她不仅没有享受过公主的欢乐和幸福,相反,一直生活在忧郁和不幸之中。因为她从小就失去生父;生母又是一个早已背叛了丈夫的女人;继父亦即她的叔父,则是谋杀她的生父、占有她生母的篡位者。尽管她当时年纪尚小,但从宫内有关乔卡南的言论和希律谈到乔卡南时表现出来的恐慌,也可略知端倪。她长大后,自己也成了继父觊觎的对象,这一切无不使她感到不安、忧郁和痛苦。因此,叙利亚青年在赞赏她的美丽时,也看出了她“神色不安”(581),并一再说她“脸色多么苍白”(581)。她的不安和苍白,是她一生忧郁和不幸的见证,绝非仅仅因为希律生日晚宴上那种乌烟瘴气的氛围使然。对于自己的不幸,莎乐美的抗争是艰难而无力的,因为她总是形单影只,孤立无援。即便有爱恋她的叙利亚青年,但他也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卫队长而已,其父被希律赶出自己的王国,其母被希罗底贬为奴隶。莎乐美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地躲避希律的无耻追逐。为了表现她那艰难反抗的心情,王尔德让她一出场就忿忿地说:“我呆不下去了。我没法呆下去。王上为什么总是贼眉鼠眼地看着我……我知道那种眼光意味着什么”(581-582)。对于宴会厅里那帮野蛮、无耻、虚伪、粗鄙的上宾——犹太人、希腊人、埃及人、罗马人,她极其厌恶,耻与为伍。她洁身自好,借月亮抒发自己的情怀:“月亮清冷,娴静……她永远不会糟踏自己。她永远不会像别的仙子那样,心甘情愿地委身那些臭男人”(582)。她需要的是一个令她心仪的男人,她找到了这个男人。然而她热烈执著的追求得到的却是他的冷酷拒绝和无情诅咒。这个男人被杀了,她也因此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莎乐美的生与死都是一场悲剧。王尔德对他所塑造的这个人物给予了无限的同情和充分的肯定,在她临终前,让“一缕月光落在莎乐美身上,她立即被光照亮”(611)。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哀伤,留给观众和读者的是一种凄美之感,一种愤激之情。哪怕莎乐美表现出来的仅仅是片刻的追求,她的激情乃至疯狂,也超越了她以往十年、二十年的自我,实现了远比此时此地的存在更深刻更崇高的生命诉求和人生理想。鲁迅先生在评价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时曾说,陀氏往往长于“不但剥去了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而且还要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洁白来”(鲁迅327)。我们在《莎乐美》剧中看到的,不正是“剥去了”宫廷生活中那种富丽堂皇的面纱,“拷问出”藏在面纱底下的无耻与卑鄙,又从这无耻与卑鄙之下,“拷问出”深藏其中的对美与爱的追求和超越吗?四对自己——多种情感的诉求《莎乐美》是王尔德1891年用法文写成的独幕悲剧,是他自己最喜爱的剧作之一。这部悲剧于1892年6月在伦敦遭到禁演时,王尔德十分恼怒,当即在巴黎登报声明:放弃英国国籍,加入法国国籍。此举虽未如愿,但他对该剧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他对该剧的钟爱还可从他的一些私人信件中看出:“今天大海波涛汹涌,峡谷中没有树神,风像一个撕裂心肺的东西一样吼叫着,所以我读《莎乐美》聊以自慰,这令人恐怖的、色彩斑斓的悲剧是我在某种奇怪的心绪下写成的”6。在另一封信中又说:“这是一部表现自我的作品”(孙宜学14)。他在谈到有关文学创作要求时,认为有两点应当注意:一是作品的氛围要有精细的暗示和奇异的透视,二是作品要有背景(孙宜学54)。从上述言论,联系他写作的时间、环境以及他个人的思想感情和性格气质,我们有理由认为,王尔德创作这部悲剧决非偶然。这出戏是他人生特殊时期情感世界的自我表现和内心冲突的外在投影。《莎乐美》写于1891年11—12月之间。这是王尔德一生中春风得意的好时光7。就在这个时期,他结识了牛津大学的学生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道格拉斯外形俊美,生活讲究,小有诗才,对王尔德十分崇拜,与一贯追求唯美生活的王尔德可谓志趣相投,两人很快就产生了“断袖”8之情,而且经常“俪影双双”地出现在伦敦的公共场所。但王尔德对自己与道格拉斯的亲密关系不无顾忌。一方面,尽管他和古希腊人一样,把同性恋视为一种“高贵的——比其他方式的爱都要高贵”(孙宜学309)的感情,他要像阿波罗钟爱雅辛托斯一样享受同性恋情的甜美(孙宜学181);另一方面,他又深知这种恋情不仅会受到社会的谴责9,还可能遭到法律的严惩。而且,由于道格拉斯生活奢侈,四处张扬,容易招惹是非,更使王尔德心神不定。正是在这种十分矛盾的心情下,王尔德产生了通过剧作来“表现自我”的想法。他之所以采取悲剧而不用其他文学形式(如小说,诗歌等),除了由于他长于剧作,可能还有另外两个原因:其一,悲剧一向被西方视为是“肯定人生的最高艺术”(周国平6)。自莎士比亚以来,人们就把悲剧看成是表现人性的最佳舞台。悲剧不以故事情节,而以人物性格和人物的各种情感为中心的美学内涵,可以使人性的各方面得到很好的展现。其二,虽然悲剧给人们提供的是一幅可悲可怕的社会图景——生活的不幸、感情的失意、美和爱的短暂、死亡的不可避免等等,但它代表了人的一种行为方式——抗争命运的方式。笔者认为,这两点正适合表达王尔德此时此刻的内心诉求,加之他自己“有一种既奇怪又带悲剧性的性格与气质”(孙宜学6),所以,他把《莎乐美》写成一部悲剧并非偶然。王尔德在这部悲剧中,要抒发的是他对美和爱的热烈追求。因为,对他来说,自然原欲也是他的生命和创造力的物质基础与内在源泉。这种自然原欲既包括他对异性也包括他对同性恋情的实现10。他把自己的感情投放到莎乐美身上,正如某些评论所说,莎乐美不过是易了装的王尔德而已。莎乐美对乔卡南肉体之美与爱的追逐,正是王尔德对道格拉斯肉体之美与爱的渴求。莎乐美把乔卡南的肉体、头发和嘴比作洁白的“百合花”(587)、晶莹的“积雪”(587)、花园的“玫瑰”(587)、海上的“皎月”(587)、黎巴嫩的“雪松”(587)、怒放的“石榴花”(587);王尔德把道格拉斯比作“我甜蜜的玫瑰”(孙宜学202)、“我百合花中的百合花”(孙宜学202)、“玫瑰叶似的红唇”(孙宜学181)。莎乐美手捧乔卡南的人头诉说:“你是美的化身”(610);王尔德在给道格拉斯的信中写道:“你就是美的氛围”(孙宜学193)。莎乐美对乔卡南的人头表示:“你是我唯一爱上的男人”(610);王尔德对道格拉斯宣称:你是我“一切爱中最可爱的爱人”(孙宜学203)。莎乐美凝视着乔卡南的人头感叹:“爱之神秘远比死之神秘更神秘啊。爱才是惟一应该考虑的”(610);王尔德在判决前致道格拉斯的信中声言:“我决心通过献身于爱来承受而不是反抗每一种凌辱……欢乐隐藏了爱,但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