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荷马史诗看柏拉图的理性与神话

从荷马史诗看柏拉图的理性与神话

赫马史诗（公元前9世纪）与丁丁（1307年）、莎士比亚（1601年）和康德（1806年）一起被认为是19世纪以前西方文学史上的四座里程碑。它是反映希腊人由野蛮时代进入文明时代的宝贵文化遗产,其神话和艺术也反映了“人类美丽的童年”。(P114)而在荷马之后几百年的柏拉图是古希腊思想家的杰出代表,是在奴隶主统治时代的一位客观唯心主义者,其代表作是《理想国》、《法律篇》等。两个处于不同时代的人都对人自身加以强烈关注,从而触及人类理性的思考。诗人与哲学家之间的对抗或对立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屡见不鲜。柏拉图虽然深受荷马的影响,然而由于时代的差异性却表现出极大的差别,存在着不可避免的思想冲突。柏拉图极力推崇哲学而贬低文学,其《理想国》既是哲学思想的表达,也是文学与哲学的一次思想碰撞。一括英雄说的故事荷马史诗所描绘的故事除神的故事外,还包括英雄传说的故事。所以在某种程度说“荷马史诗是英雄史诗”,(P54)是以战争为载体反映出神、人、城邦之间的三角关系。(一)战争与神话:阿喀认识的“神话”荷马史诗包括《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个姊妹篇,描写的都是与特洛伊战争有关的人物和事件,但《伊利亚特》反映的是特洛伊战争本身,而《奥德赛》反映的只是征战特洛伊的英雄俄底修斯在战后的回国遭遇。同时,作者又通过对俄底修斯的叙述把史诗同特洛伊战争连接在一起。《伊利亚特》共24卷,15693行,主题是描写希腊人攻打特洛伊的故事。特洛伊战争起因于三位女神的“金苹果之争”,且天神也分为两派而各助一方。作者选取了10年战事最后一段时间作为整个史诗的核心,同时穿插、回顾了先前持续9年的战争以及战争的起因。故事起自希腊部落内部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的矛盾,歌唱“阿喀琉斯的愤怒”,(P61)重点描写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和赫克托耳的关系。故事以伊大卡国王俄底修斯设计木马计攻克特洛伊城而结束。《奥德赛》共24卷,12110行,叙述的是希腊英雄俄底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回家的故事。他是木马计的设计者,在海上经历了种种磨难并漂流了10年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史诗的情节集中在10年漂泊的最后40天,并采用倒叙、顺叙和时间破格等前后穿插的方法将俄底修斯的家庭、海上漂流等事件一一呈现。最终以父子夫妻团聚,敌友和解而结束。由于史诗的时代包括了自公元前12世纪以来的400多年的历史,故而荷马史诗既缭绕着迈锡尼文明的余音,又夹带有古希腊各部落南下的足音。它广泛而生动地反映了这一时期希腊社会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艺术等方面的情况,是我们了解古代希腊社会的最宝贵材料。《伊利亚特》描写了远古英雄们的纷争以及他们的个人行为与部落命运的关系,是反映人与社会关系的神话。这类神话是原始初民对外部世界、人与人、群体与群体、个人与群体关系的思考。《伊利亚特》中讲述的战争故事涉及到城邦之间、神与神之间的纷争,而城邦间的战争是神之间纷争的载体,人的命运是神控制的。但城邦间的对外关系是至关重要的,关系到战争的走向。而《奥德赛》写的是人与神及神化的自然之间的故事,属于反映人与外在自然关系(神灵)的神话,人的生命力在战胜种种神魔、创造奇迹中得到体现。神与人之间的冲突以及城邦内部的纷争都将人推向前台,是原始人文思想的萌芽,这种对人的关注也把希腊人的思想从神话带向了理性。(P101)(二)从人类历史上说的降低了英雄的伟大智慧荷马史诗是对人神、男女、正反、美丑四种对称关系的二元论阐述,也创造了鲜明生动的古代社会人物形象。阿喀琉斯是典型的个人主义英雄,而赫克托耳是集体主义英雄的典型,俄底修斯是智者形象;智慧女神雅典娜、爱神阿佛洛狄式、太阳神阿波罗、战神阿瑞斯、神王宙斯等属于神化的人物;赫克托耳之妻安德洛玛刻、俄底修斯之妻潘奈洛佩则是男权统治社会里妇女的生活写照;而尤迈奥、菲洛依调、美阑修、美阑多等奴隶形象的描绘也是对当时奴隶们低下地位的刻画;另外还有出于古代希腊人想像而编造的魔怪,如独目巨人、赛仑鸟等的描写从反面衬托了英雄的伟大智慧,暗合了人类战胜大自然的隐喻。(P67-72)现代奥地利学者莱格(Jung)认为,原始人并不是在发明神话,而是体验神话,这种原始思维可以叫做“人类互渗”。(P12)而英国学者JaneEllenHarrison也认为早期的巫术和神话,不是对自然界的简单象征模仿,而是一种“人性的冲动”。(P8)正是如此,战争在荷马史诗中是不涉及正义判断的,它是表现勇武的最佳环境,成就英雄的最佳时机,更是获得荣誉的最佳方式。通过一系列人物形象的言行,荷马史诗为我们展示了古希腊文化精神的整体:冒险、拼搏与奋争。他们不希图靠劳动去创造、去收获,而是靠征服和武力去掠取财富;他们顶礼膜拜的不是“丰产之神”,而是力量和智慧。(P10-11)古希腊人的多神论宗教观在史诗中以人神合一的形式展现出来,一方面表现出其文化精神的共性,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人与自然,人与命运的抗争以及最原始的人本主义思想。(P30)从世界观角度而言,荷马的哲学是一种人道主义的自然主义,遵从宇宙神学,体现了一种宗教世界观。对荷马来说,世界充满了神,它是无所不在的力量的化身,是自然力。在荷马的世界观里,神光辉灿烂却又冷漠无情,没有什么公正或爱能抚慰他们的心,美的太阳闪烁在一个邪恶残酷的世界之上,而人不得不屈服于更有力量的神的权力。在他的诗里,人被想象为宇宙的一部分,一种合法并接受精确指令的自然。诗作为理想的艺术,将世界作为神的展示表现出来。荷马史诗是荷马宗教世界观的诠释。从《伊利亚特》中看荷马的神学观,神其实就是不死的凡人,同人一样有七情六欲,有弱点也有道德上的不完善。而从《奥德赛》中,我们进一步看出人决不是神的奴隶,人更具有理性。二国家的以正义为根本——哲学王的统治柏拉图作为荷马之后的一位思想家,他所生活的环境已是奴隶主统治的时代,因而其对神、人、城邦之间关系的思考更为深入。从自然哲学到道德哲学,从对自然界的关注到对人、对人的生存状态的关注,苏格拉底实现了第一次跨越,将哲学的主题从追问世界的本原转换为“认识你自己”,因为“美德即知识”。苏格拉底认为世界上的事物都出于神的安排,而贵族奴隶主的统治则体现了神的意旨。柏拉图师从苏格拉底,并将其思想发扬光大。柏拉图肯定一个永恒的、绝对的“精神”或“真理”,称之为“理念”或“理式”,即神或上帝,它超越物质世界而客观存在,并决定后者的一切事物,而一切事物乃“理式”的摹仿,“理式”的影子。实际上,他宣扬的理念就是歌颂神和神的权威,借以鼓吹贵族奴隶主的政权出于神授,贵族奴隶主永远是国家的主人。他宣扬的理想国家的道德为四主德:智慧、勇敢、节制和正义,其核心是正义,它是智慧、勇敢、节制三者和谐有序的结合。(P50)社会也由此划分为三个阶层等级:第一等级是凭智慧管理国家的哲学家,即国王;第二等级是凭勇敢来保卫国家的武士,和第一等级一起统治国家;第三等级是从事手工业、商业和农业的“自由民”,他们服从统治,以节制为其道德准则。而奴隶则不作为理想国中的人看待,无道德可言。换言之,所谓正义就是“每个人必须在国家里执行一种最适合他的天性的职务”。(P154)社会各阶层的人只有分工协作、各守本分并恪守职责,才能使国家变为正义的国家。在《理想国》一书中,他对正义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既不同意把正义理解为“助友害敌”,也不赞成理解为“强者的利益”。柏拉图的正义观是“国家和公民个人合一的正义观”。(P22)他所倡导的理想政治是“哲学王”统治,即贤人政治,但必须以人的善性为基础,可在现实中的人性并不具有天赋的道德品质而充满着自私和贪婪的欲望,为此必须建立强有力的外在约束机制——法律的统治来抑制人的恶性。(P30-33)三国家与人民的治理问题荷马作为古希腊最有影响力的诗人,他提供人民的只是知识所能给予的欢乐,让人民从中得到心灵的慰藉;而作为哲学家的柏拉图,他更多的则是思考国家与人民的治理问题。荷马对柏拉图的影响是巨大的,但柏拉图并不满足,他更希望能将诗学创作也能纳入国家管理的体系,体现出他自己的哲学观。(一)现象世界的摹本神柏拉图在《理想国》第十卷中,以“床”为例阐述他的“理念”观。(P68-73)他认为床有三种:第一种是在自然中本有的,是神制造的;第二种是木匠制造的;第三种是画家制造的。由此,柏拉图将世界分为三个部分:理念世界——作为万物的本源,是绝对、永恒、普遍的世界;现象世界——作为理念世界的摹本,是以理念为范式造出来的幻影,是相对的、变幻的、个别的表相世界;艺术世界——作为现象世界的摹本,是以现象为范式造出来的,是影子的影子。(P30)因此,柏拉图眼中的神是最高的精神实在,它不能有许多形象。神在言行方面也是单一的、真实的,它不会改变自己,也不会白日送兆、夜间入梦。很显然,柏拉图对“神”的理解比荷马更理想化,更“神化”:“好事物的原因只能是神。至于坏事物的原因……不能在神那儿找。”(P75)在柏拉图的规范下,“神”和英雄的面目显然是与其理念论一致的,即“神”和英雄应该体现理念的尽善尽美。然而,荷马笔下的神是纯粹“神话”的,是人类童年时期的特定产物,也是柏拉图从其政治理想出发所不能接受的。荷马史诗里充满了预兆、神谕及神灵对尘世的干预。众神以“变形”、“变声”,甚至是“原形”的形式不断参与到人间的战争并左右战争的进程,宙斯与凡女恋爱的故事,赫拉对宙斯施展美人计,这些都是古老史诗所特有的神话色彩。它所表现的时代,是人们通过感觉而非理性去认识真实存在的时代,是人类行为服从于命运观念的时代。当然,在对人神关系的矛盾性处理中,我们不难看出荷马对人及其行为的关注,这是他对理性的最朦胧感受。(二)秩序正义与契约正义按照柏拉图的理解,在理想的国家中,正义的原则在本质上说是一种秩序与和谐,国家的正义从根本上说是通过其公民的正义来体现的。因而,每个公民都要依照各自的阶层履行好自己的角色,在各自内心建立一种以职业价值要求为主导的内化于心的个人内在秩序,使智慧、勇敢、节制三者在个人心里也达到一种适应于职业角色的秩序。从根本上说,柏拉图的秩序正义观是维护奴隶主阶级统治的,他反对所谓的自由和民主。而荷马史诗所揭示的是一个社会结构井然的社会,是一个等级制的社会,人生而具有属于自己的社会地位。即使是神的领域,也存在着一个最高的神即宙斯的统治。无论是人间世界还是天上世界,都有一个公正与否的问题,而正义女神执掌着天地间的正义或公正,宙斯则是正义的最高裁决者。人们的行为与正义女神的要求相等则是正义的或公正的,否则会受到人间统治者及宇宙统治者的裁决与惩罚。史诗通过惩罚违反正义的人或行为来强化正义,这也是一种有秩序的正义。另外,荷马史诗中的正义也是一种契约正义。史诗中记载的亚历克山德罗斯与海伦的前夫在决战前所订立的誓约是至关重要的,特洛伊人的战败也应验了契约公正观念,即正义原则。(三)理性的命令:《伊利亚特》中的国家形象治国方略往往与人性论有密切关系。柏拉图把人的天赋善性看成是政治的基础,他认为一个城邦政治的好坏取决于人们的品性。为了维护城邦制度,建立理想国家,就必须以良好的教育和制度,具备相应的德性来实现“哲学王”统治,即贤人政治。由于现实的人性不具有天赋的道德品质,柏拉图在晚年时改变了他轻视法治的看法,转而在《法律篇》中强调依靠法律来统治以实现良好的秩序,法律就是“理性的命令”。出于“理念”观念的解释,柏拉图认为包括荷马在内的诗人、艺术家对英雄的摹仿既无对英雄、国家的真知,也不能对青年在道德上有所裨益,不能从根本上树立一个真正好的政府形象。在他看来,只有梭伦那样的立法者才是真正的诗人。在荷马史诗里,希腊远古的部落带有军事和宗教的性质,是一种独立的社会组织,部落首领是选举出来的军事首领,身兼祭司和领袖之职,有司法权,但没有行政和立法的权力,部落中的最高权力属于民众大会。在《伊利亚特》第二卷里,荷马描写了阿加门农为决定是否继续攻打特洛伊时而召开民众大会的情景;在《奥德赛》里,荷马也描写过帖雷马科在伊大卡召开的同样的民众大会。民众大会上都是由经验丰富的老人最先发言,他们发挥咨询作用。而军事民主制下的军事首领还没有变成现代意义上的国王和奴隶主,还要同样参加劳动。更为重要的是,《奥德赛》中展示的费埃克斯城邦是一个消除了恶,解除了武装,忘却了战争,女人享有崇高地位的城邦,但却蕴藏了无限危机。从《伊利亚特》描述城邦间关系到《奥德赛》中对城邦内部事务的关注,这是荷马所反映的时代变化。而柏拉图也十分关注最佳政体问题,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问题,但以国家主义正义论为至高。四从神话走向理性柏拉图认为诗人在迷狂状态中能够回忆起本体世界的从理念流溢出来的美,并且对于从心灵流溢出来的具有理念和真理价值的文学加以推崇。他在《会饮篇》中将“爱美者,诗神”与“爱智慧者”、“爱神的顶礼者”作为第一等人加以肯定和赞赏。不过,柏拉图推崇的“爱美者,诗神”是对无限绝对的永恒理念的凝神观照,是一种不带感性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