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学科的开放

论学科的开放

“学科”是一个具有双重内涵的概念。它既可指作为理论形态存在的学科,又可指作为实体形态存在的学科。理论形态亦即知识形态的学科,是指一定的科学领域或一门科学的分支。至于实体形态的学科,克拉克指出,“当我们把目光投向高等教育的‘生产车间’时,我们所看到的是一群群研究一门门知识的专业学者。这种一门门的知识称作‘学科’(按,这是理论形态的学科——笔者),而组织正是围绕这些学科确立起来的。”这种围绕理论形态学科建立起来的“组织”,就是实体形态的学科,用克拉克的语言说,是“组织”形态的学科,这也就是高校体现教学、科研、社会服务等功能的“学科”。在改革开放和知识经济时代,不论是理论形态的学科,还是实体形态的学科,它们的发展都离不了开放。因此,与时俱进的开放,已成为当今科学研究和学科建设的重要表征。从宏观的哲学视角深入研究这种表征,有利于总结学科理论、促进学科的发展。黑格尔指出:“运动是通过空间而现实存在的时间,或者说,是通过时间才被真正区分的空间。”这揭示了运动、时间和空间须臾不可离的辩证法。联系学科实际来理解,学科的开放、发展,也是一种时间性的运动,它总要通过空间才能现实地存在,才能真正被区分为空间。所以,德国古典哲学家谢林也指出,“我们可以把空间界说为停顿了的时间”。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通过“停顿了的时间”亦即“被真正区分的空间”,来深入认识和研究学科的开放。学科开放的时间性过程,是多层面、多属性、多渠道的,因而其开放的空间表现,也有多种多样的范型。现择其主要者论述如下:一、高校学科职能拓展的历史趋势所谓“职能开放空间”,是指高校实体形态学科的职能所具有广延度的空间领域。纵观高等教育的历史流程,在很长时期内教学被认为是高校唯一的职能,学科从本质上看必然是一个闭锁的空间。只是到了近代,高校学科才可喜地出现了“职能开放空间”的曙光,其空间开放度随着时间坐标的延伸而逐渐增大。19世纪上半叶,德国的洪堡提出高校“教学自由”的口号,倡导“教学与科研相统一”,使学科不断摆脱内外各种“紧箍咒”,开创了传授学科知识和探究高深理论共时性开放的空间。这使学科的职能由单一的教学演进为教学、科研并驾齐驱。其后,美国诞生了“威斯康星思想”,使学科职能又向社会空间延伸,以适应并促进社会的发展,这是由科研职能进一步派生和延展出的社会服务职能。于是,高校学科从唯教学的闭锁空间,广延为教学、科研、社会服务等多维交织的职能开放空间。学科职能拓展的历史有其明显的阶段性,这就是教学空间——科研空间——社会服务空间。这一流程,是通过时间才被真正区分为现实存在的空间。对这种多维职能,克拉克指出,学科组织活动的“共同内容就是知识操作”,亦即“发现、保存、提炼、传授和应用知识”。这一概括较为全面。若干年前,北大“方正”、清华“同方”就一马当先,极大地拓展了学科的社会服务职能空间。二、推动学科开放、创新,促进学科传播、交流所谓“国际开放空间”,是指我国对外开放并从其他国家吸纳先进科学文化的空间范围。联系高校实体形态学科来说,是指国与国之间科研、教育方面交流互动的空间广延性。这种开放空间,对于打破学科的闭锁状态、促进学科的迅速发展影响极大。就我国来说,如《对外开放与中国大学》一文所指出:“中国高等教育界在50年代期间仅对苏联和东欧开放。1960年中苏关系破裂以后,特别是在1966年至1976年期间,中国社会基本对外封闭。这给中国大学的发展带来了很大的影响。”“从1978年起,中国恢复向国外派遣留学人员……派往日本、美国、加拿大、德国和英国等发达国家留学。”这就是随着国际开放时间历程所区分的空间广延性。正由于对外开放,学成归国人员的教学、科研素质普遍提高,在思想观念、学术视野、外语水平、先进仪器设备操作技能、发展国际关系能力等方面表现出相当的优势,因而对学科的发展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据统计,由归国人员所主持、参与的华中理工大学的激光研究院、南京大学的固体物理实验室、电子科技大学的微波中心等,当时都成了具有广泛国际联系的国家级开放实验室,其中有的还聘请了外国专家当顾问,华中理工大学更开办了生物力学这个新学系……这都是学科开放空间中出现的新质。再说理论形态的学科,国际开放空间也有种种平台,可以促进国际间的学术对话和信息交流,有效地促进学科的开放与创新。典型的事例是,当年钱三强率领我国科学家访问欧洲,带回了普利高津的耗散结构理论。不久,我国就召开了第一届“熵(信息)与交叉科学研讨会”,学术界把熵概念和熵原理引入了自然科学研究领域,作为一种普适性的方法论,它甚至还影响了社会科学领域的研究。可见,参与国际开放性的学术交流能有效地扩大视野,推动国内外信息的多向交换,使理论形态学科跟踪国际前沿领域科研的发展。克拉克指出,“学科的范围不限于一国的学术系统。尤其是学术科学家,很自然地在世界范围内开展工作。他们的学科观点和兴趣很容易跨越国界”,因而具有“国际性的特点”34。这是对国际开放空间范型的精辟概括。在国际开放空间里,学科建设大有可为,除派遣留学人员、出国访问外,还有学者互访,师生互换,学位等值,国际联合办学,国际合作研究,参加和举办国际学术会议,国际间教育、科研资源的互补和援助等种种形式,它们的共同指向都是高等教育和科研的国际化。三、异地办学的开放系统所谓“域际开放空间”,具体含义是突破原来某一特定地域的空间樊篱,使地域和地域之间建立开放性联系。联系学科本身的发展来说,除各地校际的种种开放、交流外,从上世纪末以来,我国某些高校开始把某些学科办到本地以外的其他地域去。这种“异地办学”的空间开放形式,已发展为一种潮流,一种范型。从本质上看,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开放系统”。“开放系统”这个概念,是1929年由R·德费在其《开放系统热力学入门》一书中提出的。1932年,系统论的创始人贝塔朗菲把这一概念引入自己的著作,并反复强调生物的“有机体是开放系统”这一重要命题。他指出:“有机体不是封闭系统,而是开放系统。我们把没有物质输入或输出的系统叫做‘封闭’系统,而把有物质输入或输出的系统叫做‘开放’系统。”本文之所以把“异地办学”也称为“开放系统”,是因为两地双方都打破了这方面的封闭系统,使本地与异地、本部与分院、主动与受动、知识与经济等产生了多渠道、多属性的交流,这从系统论、控制论的视角来考察,是一种实体形态、理论形态多层面的“输入或输出”;而且这类异地办学的学校,一般来说都比较先进;而接受办学的“异地”,则相对比较滞后,这种先进与滞后的对流,有利于域际整体文化的提高。因此这种地域间的开放系统,也是一种空间性的创造。当然,这还得用反馈来控制和调整系统的活动,如通过负反馈来阻止系统偏离目标的运动,使系统维持在一定水平上,趋于相对稳定的状态。四、开放、互涉的学科所谓“科际开放空间”,就是学科与学科之间相互开放并相互联系、具有广延性的空间。科际开放,是与学科分化的封闭相对而言的。近代以来的学科分化,往往把各自分化而成的学科禁锢在一个自封闭的系统之内,科际基本上没有开放空间可言。自从科学发展史进入现代以来,科际开放空间已成为广阔的天地,具有无限发展的可能性。这种学科之间的开放,为学科的互涉乃至交叉准备了充分条件。因为只有学科与学科之间相互开放,才有可能实现学科与学科之间的相互关涉乃至相互交叉。美国科学学家朱丽·汤普森·克莱恩指出:“边界既是分界线,也是渗透膜”,其渗透的原因,“一是学科的认识论结构及认知方向;二是工具、方法、概念、理论的借鉴;三是让学术问题、社会问题及技术问题远离严格的学科中心;四是当前学科研究的复杂性;五是与毗邻学科的关系……”还指出,“复杂问题使得研究远离传统上认为的学科问题,它们在本质上是开放的、多维的、含混的、不稳定的”。种种复杂的原因导致学科空间不同类型的开放,克莱恩举出最容易互涉的“应用学科和通论学科”,如“企业管理研究出现在工程学当中,社会研究出现在医学当中”;又举出作为“多变量学科”的地理学,它与社会学链接,就形成了人类生态学、环境社会学、田园社会学和都市研究等,还有“将物理地理学应用于工程学、规划学及土地与资源问题”……以致有人称这一系列的互涉为“复合地理学”。这类开放、互涉空间的出现,就“削弱了旧范畴的控制。以前的中心正被推向边缘,而一度‘可变通的边缘’正被赋予新的中心性”49、51-52。西方这类应用性、复合性理论形态学科的互涉,这类学科边缘与学科中心的空间性转化,在本质上都是开放、多维的表现,然而它们有时又往往是含混的,具有不稳定的基质。对此,本文借用克莱恩的术语,称为互涉学科。再联系我国实体形态的学科模式来看,具有不稳定基质的有学科群和跨学科课题组等等,它们也可称为互涉学科。其中学科群是以一个或若干学科为核心,其他数量不稳定的有关学科为支撑,围绕某一共同领域或特定项目结合在一起的学科群体。这种多学科互涉,往往有着明确的集成攻关方向和协同效应。至于跨学科课题组等模式,其多学科虽也以项目为纽带而组建,但这种互涉大多具有灵活性和时限性,其相对性还表现为因时因地而异。这类互涉学科,虽然也可称为交叉学科,但它们的交叉是浅层的,它们的结合具有不同程度的松散性和不稳定性。至于深层的、广域型的互涉学科,也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不断诞生的,因为人类迫切需要解决的社会发展问题、环境问题等,其本身就具有复杂性和高度综合性。例如,面对日益发展的科技这把双刃剑,人们要求多学科广泛互涉,从而对科学、技术与社会的种种关系、发展和影响进行综合性研究。在国外,把这种解决现实问题、协调科技与社会关系的跨学科研究称为STS。从70年代开始,美国的一些著名的“常春藤大学”,如哈佛大学、康奈尔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先后建立了“科学、技术与社会”的研究与教学单位。应该说,这种学科的互涉空间,是全方位、大开放、协同性、多维型的,但其中又往往存在着某种变量,是不稳定的。除STS而外,深层的、广域性的互涉学科,还有软科学、未来学、城市科学、生命科学、能源科学、海洋科学……都体现着人类生存和社会发展的重大主题,它们互涉的涵盖面极广,但这类学科深层的某些节点,又往往体现着严格意义上的交叉。因此,互涉学科和交叉学科的区分,又是相对的。五、不同学科的学术话语之间的横向融通本文把通常所说的交叉学科分为两类:一类是宽泛意义上的、多变量的也就是具有松散性、不稳定性的交叉学科,这就是上文所论的互涉学科;另一类是严格意义上的交叉学科,它具有紧密性、稳定性和深层融通的合一性。当然,这两类学科的发展,又有其共通性和合规律性。清代的沈宗骞曾说:“天地之故,一开一合尽之矣。”其意为天地这个大空间的发展变化规律,可用“一开一合”来概括。这“一开一合”,不仅是宇宙空间和艺术空间的规律,而且也是学科发展的时空规律。在当今“大科学”时代,从总体规律看,正是学科空间历时性的“开”,才导致了学科空间的“合”。不过,二者的“合”又是有区别的,这主要表现在学术话语上。互涉学科虽然体现了科际空间的由开而合,但在学术话语层面上,尚未完全体现由开而合,至于严格意义上的交叉学科则不然,它还进而体现了语际空间的由开而合。学术话语,是学科的重要特征之一,正如任定成所指出,“学科的特征在于它不依赖于其他学科的独立性。这种独立性反映在它的研究对象、语言系统和研究规范上。”也就是说,凡是一门成熟的、自成体系的理论形态的学科,除了研究对象和其他特征外,总会有与其他学科基本不同的一套独立性的学术话语,如概念、范畴、命题、原则、原理、规律等。再从控制论的视角来看,一门学科总有其话语生产的控制系统作为内在的、深层的工作方式,来生产适合于自身的一套学术话语,从而形成统一的学术范式,用以表达和阐发其自身。所谓“语际开放空间”,是指不同学科的学术话语之间所开放的广延性空间,它开始消除不同学科学术话语的自我坚执性,使其随着开放而显现出“他渗”的意向。至于学科交叉从语际的开放到话语的深层融通,不但是一个合规律的时间过程,而且是将空间的“多”融合为“一”的过程。如数学家N·维纳为了研究控制论这门横断性交叉学科,和神经生理学家罗森勃吕特、工程师毕格罗等长期地交流磨合,以求由开至合。维纳写道,这里“集合这样一批自由的科学家,在这样一块科学处女地上共同工作”,“他们每人都是自己领域中的专家,但是每人对他的邻近的领域都有十分正确和熟练的知识;大家都习于共同工作,互相熟悉对方思想习惯……”从而让“每一个集体中的人……采取一些步骤来获得共同的辞汇”。美国的维纳和墨西哥的罗森勃吕特,还双方轮番地互换学术空间,维纳至墨西哥国立心脏研究所工作,罗森勃吕特至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工作。这种特定时空的往复交叉,也是促使各自的学术话语双向融合,化“多”为“一”的过程。至于具体学科的学术话语,仍以作为横断交叉学科的控制论为例,如信息、输入、输出、正反馈、负反馈、自稳控制、自组控制、系统行为、功能模拟方法、“一切有目的的行为,都可以看作需要负反馈的行为”。所有这些话语,都综合自数学、数理逻辑、神经生理学、机械工程、电子学、动物学、生理学、心理学、语言学等不同学科的语际开放空间,然而它又迥乎不同于或基本不同于这些学科的学术话语,因为已经过了脱胎换骨的改造和化“多”为“一”的融合生新。控制论还不止于此,它还以广大学科的一般方法、共同特征或横向侧面为研究对象,输入到自己的话语生产控制系统进行加工,从而化为自身独具个性的学术话语。再以作为横断交叉学科的系统论为例,其学术话语如系统、结构、要素、同态、序列、集中化、定量化、有机性、终极性、等级秩序、类比同构、综合性原则、整体性原则、关联性原则、结构性原则、层次性原则、开放性原则、动态性原则、最优化原则、模型化原则、分解—协调性原则、人—机交互性原则、“整体大于其部分简单相加之和”……这些由内在逻辑所贯穿的概念、范畴、原则、命题、原理等,既来自众多学科,又不同于众多学科,也是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