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中的少故实

《春秋》中的少故实

李清照在北宋的语言学界受到了批评，被称为“老英雄”的秦观的江淮词当然也不例外。因此，她在自己的语言理论中写道：“从后面，他可以看到苏文元、何方回、秦少游和黄鲁直。”。又……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在李清照看来,“少故实”而“乏富贵态”,乃是秦观词的最大弊端。事实是否如此呢?要弄清楚其中的真实情况,我们还得从“故实”说起。何谓“故实”?所谓“故实”,就是刘勰在《文心雕龙·事类》中所说的“事类”或“事义”,也即今人所言之典故。刘勰在该篇中并且认为,“故实”在内容上,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指“人事”与“往行”,一谓“成辞”与“前言”,此即我们通常所说的事典和语典。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专列《事类》一篇,表明了他对“典实”的重视,而李清照于《词论》中认为秦观词“少故实”者,亦属如此。这就是说,李清照也是提倡在词作中运用典故的一位文学家。但是,李清照对于秦观词“少故实”的批评,却并未中的,原因是秦观词中不仅运用了大量的“故实”,而且其典故之用,还具有清人谢章铤在《赌棋山庄集词话》所说的“熟事能生,旧事能新”等方面的艺术特点。下面以《淮海词》中的《千秋岁·水边沙外》一词为例,对此略作观照,即有助于我们收窥管见豹之效。词云: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这是《淮海词》中的一首脍炙人口的词作。据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七《秦少游唱和千秋岁词》的记载,秦观此词“发表”后,当时词坛名流如苏东坡、黄庭坚、孔毅甫(父)等,都曾以之进行唱和。苏轼词为:“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珠泪溅,丹衰碎。声摇苍王佩,色重黄金带。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对。道远谁云会,罪大天能盖。君命重,臣节在。新恩犹可觊,旧学终难改。吾已矣,乘桴且恁浮于海。”黄庭坚词曰:“苑边花外,记得同朝退。飞骑轧,呜珂碎。齐歌云绕扇,赵舞风回带。严鼓断,杯盘狼籍犹相对。酒旧谁能会,醉卧藤阴盖。人已去,词空在。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重感慨,波涛万顷珠沈海。”孔毅甫词云:“春风湖外,红杏花初退。孤馆静,愁肠碎。泪馀痕在枕,别久香销带。新睡起,小园戏蝶飞成对。惆怅淮人会,随处聊倾盖。情暂遣,心何在。锦书消息断,玉漏花阴改。迟日暮,仙山杳杳空云海。”此外,李之仪、幌无咎二人的词集中,亦有以之进行唱和的《千秋岁》。此词在当时的影响之大,仅此即可见其一斑。秦观的这首《千秋岁》,写于宋哲宗赵煦绍圣二年(公元1095年)作者47岁之时的处州(今浙江丽水)。是年前的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高氏崩,哲宗亲政,改元绍圣,并起用新党中人如章淳、吕惠卿等,于是政局发生重大变化,旧党人物大量被贬斥,如苏轼兄弟、黄庭坚、秦观、孔毅甫等,都先后被逐出京城。秦观初贬杭州通判,再谪临处州酒税。作者至处州未久,即写了此词。词的上片所写春景,乃为由处州春景而引起对京城春景的回忆。当时在汴京时,作者每逢春日佳景,总是与一班友好如孔毅甫、苏东坡、黄庭坚等人郊游城外,纵情赏玩,可如今却只身一人,身处僻壤,终日“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既孤单又孤独。由于与孔毅甫等友好四散分飞,人各千里,彼此喝酒不在一处,所以各自的酒杯也因此而如人一般的疏远了。又由于离别后彼此终日相思,以致人也瘦了许多。此时此刻,旧友都身处异地,各在他乡,作者所能相对的,只有眼前这天边的碧云与暮色融为一片的凄迷黯淡的晚景。下片首先从追想友好在京师金明池(即“西池”)快乐的聚会着笔,写众人当年一同指点江山,议论时政的豪情与快感,然后从忆念中回到现实:“携手处,今谁在?”接下来的“日边清梦断”是说元祜旧党人在“日边”即皇帝身边的“好梦”,已经断绝;“镜里朱颜改”,则谓同好都已不再青春年少,他们经过这一次的打击后,根本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最后两句,为本词的重心所在:“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春”,既指大自然的春,又兼指作者的青春年华,更指政治形势方面的春。因其“去也”的缘故,才导致了“飞红万点”即大批元祜旧党人士被贬外出结局的出现。在作者看来,由于时局骤变,而使得整个元祜旧党政治集团一下子全被打垮,这种境况,就如同满树繁花霎时化作飞红片片一般。而此,即是作者“愁如海”的原因之所在。全词写得既极度悲伤又极具震憾力,因而才感动了众多词家并均以之唱和。上面是对这首词在内容方面所做的简要勾勒,下面重点对其“故实”的运用进行系统观照。据粗略统计,此词上下二阙,共有九句用典。具体以言,即其共化用了唐五代及其前的八人的八首诗词语句,其中,诗为五首,词有三篇。“花影乱,莺声碎”。这两句化用的是晚唐诗人杜荀鹤《春宫怨》中的一联,“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这一语典的运用,由于作者去了四字(“风”、“暖”、“日”、“高”),改了两字(改“鸟”为“莺”,改“重”为“乱”),且又颠倒了语序,因之较原作语言更精炼,形象更集中,更富于表现南国浓郁的春光春色。据说,范成大因此两句而建莺花亭于处州,并赋《次韵徐子礼莺花亭》诗五首以咏之。“离别宽衣带”。此句源于《古诗十九》其一:“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离别”,“相去日已远”之意而为,“宽衣带”则系去两字(“日”、“已”)改一字(“缓”)的结果,所以,其语意凝炼,形象更鲜明。或以为此句系据柳永《凤栖梧·独倚危楼风细细》中的“衣带渐宽终不悔”而为,可备一说。“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这两句出自江淹《拟休上人怨别》诗而略作变化:“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变化后的秦词,不仅气氛更为凄迷黯淡,而且也加强了作品的悲伤深度。“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此联的前句出自李白《行路难》其一“忽复乘舟梦日边”,后句所据则为冯延巳《蝶恋花》中的“不辞镜里朱颜瘦”。这两句的化用,既平仄协调,对仗工整,又师旧出新,别具意趣,因而很好地抒发了作者理想破灭、春春不再的深重悲愤,以及不甘失败又无可奈何的心境。“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这两句比较特殊,因为其分别变化了三位前代诗人的名作。首先是“春去也”三字,全取自刘禹锡《忆江南》词,并将刘词的起句移位于本词的结尾,从而增强了全词的情感重力,其次为“飞红万点”一语,乃系浓缩杜甫《曲江三首》其一的“一片飞花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而成,将杜诗的十四字变化为四字,乃秦观“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艺术匠心的具体体现。最后是“愁如海”一语,源于李煜《虞美人》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并改“江”为“海”。秦观在这一结拍中,由于分别融化杜甫、刘禹锡、李煜三位著名诗人的名句于一炉,故而使得北宋时期的一场巨大政治失败,被凝聚成一句既凄历而又震撼人心的绝唱:“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作者美好的政治理想与远大的志向和抱负,皆因这“春”的“去也”,而破灭殆尽。由以上的例说,我们不难看出,秦观在这首《千秋岁》中所用的典故,乃全为语典。而此,也是秦观词用典的一大特点。而其《踏莎行·郴州旅舍》六句用语典,《鹊桥仙·纤云弄巧》五句用语典,而均无一句用事典的事实,又可对此证实之。李清照对秦观词中的这一艺术特点,不但不察,反而认为秦词“少故实”而“终乏富贵态”,实属词论史上的一桩憾事。《千秋岁》一词中如此众多的语典之用,绝非偶然,而是秦观在其填词艺术实践中精心烹炼的结果。作者烹炼《千秋岁》典故的这种艺术实践,在北宋一代的词坛上,不仅具有“导夫先路”的开拓性贡献,而且还表现出了多个方面的艺术特点。综而言之,主要为:(一)了无痕迹,如同已出。这一特点的形成与存在,所表明的是《千秋岁》等词的用典,在艺术上已达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境界。它既源于前人而又不囿于前人;既挥洒自如,了无痕迹,又随心所欲,若如已出。秦观的这种善于用典的艺术匠心,从修辞学的角度言,充分反映了他作为一位词学艺术家在词的艺术实践中,对语言的要求之高与烹炼之严,而他对“长短句”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亦尽寓其中,同时,它又是词人博览众家的必然结果。假如秦观既不曾涵泳书海,又没有丰富的积累,他要想在词中用典如《千秋岁》这般驱遣自由、变化莫测而又游刃有馀,是根本不可想象的,而他在《论韩愈》(四部丛刊本《淮海集》卷二十二)一文中,所说的“不集诸家之长,杜氏亦不能独至于斯也”云云,又可对此佐证。(二)熟事能生,旧事能新。对于这一特点,前引谢章铤《睹棋山庄集词话》虽然已曾指出,但其却未能具体以言,不无遗憾。秦观这一用典艺术的特点,关键就在于推陈出新,它其实也是秦观善于“套化”之法的具体体现。所谓“套化”,借用清人薛雪《一瓢诗话》的话来说,就是“用前人字句,语同而意异,则前人这字句,即吾之字句也。”对此小说家曹雪芹,在《红楼梦》第四十八回的“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中,借香菱学诗一节,曾进行过极形象化的笺释,读者自可参看,此不具述。“套化”的核心在于,“套”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即要有所创新,创新则即为“化”。上举《千秋岁》中的典故之用,就具有明显创新特色,如“花影乱,莺声碎”两句,之于杜荀鹤《春言怨》的“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便属如此。秦观词中的此六字,因较杜荀鹤诗句新警醒豁,更充满春天的活力,故其境的创造,乃是杜诗远不能及的。(三)平易浅淡,近乎口语。秦观《千秋岁·水边沙外》一词所有典故的化用,表现在语言方面,便形成了平易浅淡,近乎口语的特点。对于其“浅淡”的语言风貌,冯煦在《蒿庵论词》中曾用“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加以评价,甚为中的。不仪《千秋岁》的语言是如此,秦观其它词作的语言也是这样。这一特点的形成,既与作者熔铸他人诗同语句的高妙艺术手段密切相关,又和作者表现在语言方面的审美情趣互为关联,如下片的“飞红万点”四字,虽然是对杜甫“一片飞花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诗句的变化,实则乃作者善于遣古雅之词为平易之语的结果。因之,此四字不仅平易浅淡,极具情致,而且形象生动,比喻贴切,给人以浑然天成之感。正是由于《千秋岁·水边沙外》这首词的典故之用,具有以上所述之特点,且作者于其中的情感又是如此的震撼人心,因而才使其成为了《淮海词》中的一首流传千古而不衰的佳构,而此,也是苏轼、黄庭坚、孔毅甫、李之仪等人的唱和之作,难以与之比美的关键之所在,即是说,在用典艺术这·方面,苏、黄等人的词作是很难与秦观词相提并论的。这一艺术特点,其实是秦观对于中国词学的-种文学贡献。据《增订注释全宋词》,秦观现存词整90首,对其细加验按,可知这些词不仅大都非“少故实”之属,而且在典故的运用方面,乃是特重语典的。如《满庭芳·山林徽云》、《踏莎行·雾失楼台》、《八六子·倚危亭》、《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望海潮·梅英疏淡》等《淮海词》中的名作,即无不如此,《淮海词》这一艺术特点的存在,不仅标志着文人词典故之用在北宋中期已趋成熟,而且对于当时的诗歌创作也不无影响。因为这些“故实”的运用于词中,与黄庭坚所提倡的“夺胎换骨”和“点铁成金”的诗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