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钞的存废与明初的货币改革

纸钞的存废与明初的货币改革

宋代商品经营发达，“交子”和“会子”等纸币在流通范围内。元代的纸币流通于世界各地，对社会和经济产生了重大影响。但宋元两朝统治者往往发钞无度,其弊端也是显然的,尤其是元末统治者“开河变钞”,纸钞更是失信于民。元末明初,纸钞渐渐退出流通领域,但到洪武八年(1375),明朝政府进行币制改革,开始发行纸钞,确立了以纸钞为主、铜钱为辅的货币制度。传统史学在探讨此次币制改革时,在原因方面过多关注铸币铜料缺乏的因素,忽视了改革的整体背景,因而也漠视了纸钞在明初的积极意义(学界相关研究主要有:彭信威《中国货币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58年)主要侧重于纸钞制度及其购买力的分析。赵轶峰《试论明代货币制度的演变及其历史影响》(《东北师大学报》哲社版,1985年第4期),认为明初推行官钞“可以把整个社会的货币流通控制在封建国家手中,进而掌握社会经济脉。这是明初货币政策的基本出发点”。王玉祥《明朝钞法述论》(《甘肃社会科学》,1997年第5期),亦认识到“明朝实行钞法,从统治者主观上讲主要是为了聚敛财富”。赵善轩、李新华《重评“大明宝钞”》(《江西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2005年第1期),则从“宝钞的设计及制度已存在先天性的缺陷”方面来探讨其失败的原因。相对而言,学界对明代纸钞的研究越来越深入,但对明初币制改革的积极意义尚未能展开论述,本文即立意于此。)。其实,明初币制改革并不在于缺乏铜料,也非商品经济发展的推动,而是明王朝出于财政考虑的一项强制性措施。在明初战争破坏、百业待兴的局面下,明朝政府为稳定大局,实行轻徭薄赋的休养生息政策,政府财力不能不受到影响,正是洪武八年的币制改革,为明朝政府解决财政问题提供了捷径。一、明初的纸钞发行受元末弊政和战乱的破坏,明初社会残破,百业待兴。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就曾说:“吾往濠州,所经州县,见百姓稀少,田野荒芜。由兵兴以来,人民死亡,或流徙他郡,不得以归乡里,骨肉离散,生业荡尽。”不仅濠州,明初“燕、赵、齐、鲁之境,大河内外,长淮南北,悉为丘墟,关陕之区,所存无几”,江浙富庶之地亦受战争摧残,整个社会呈现出百业待兴的局面。重建社会经济成为明初的重要任务,但洪武元年明朝建国时,元顺帝仍占据大都(北京),其他割据势力散布各地,形势不容乐观,新生政权面临极大的挑战。在货币方面,明初天然继承了元末的格局。元朝红巾起义的前一年,“至至正庚寅,中统(钞)已久废,改造至正,印造中统交钞,名曰新钞,一贯准旧十贯,为钱一千文;米石价旧钞六七十贯,至是六七十倍于国初。尔后用兵,率印造以买军需和籴米,民间贸易,不复顾视,至群割据,遂无用矣”。朝廷为解决财政困难大量印行纸钞,商民则为保全利益转而使用铜钱,“人视之(纸钞)如同废纸,而中绝不用,交易惟用铜钱”,元末纸钞之不通行可见一斑。延至明初,商民率皆使用铜钱,早在至正二十一年,朱元璋就设立宝源局,铸造“大中通宝”,洪武元年又通过宝源局和宝泉局铸行“洪武通宝”,铜钱遂成为明初的主导货币。明初铜钱流通于世,一方面固然由于元末钞法大坏,商民使用铜钱的延续,另一方面也有明初统治者吸取元亡教训的因素。明初君臣大都参加过元末战争,对元朝灭亡有很深的体会,从中汲取了不少统治经验。元亡并非亡于统治者自己的异族身份,而是亡于政治的混乱与腐败,出身于下层的朱元璋对此有清醒的认识,“元之臣子不尊祖训,废坏纲纪”,以致“人心离叛,天下兵起”。“开河变钞”之祸还未远去,明初当政者不能不予以考虑,铸行铜钱不失为稳妥的举措,既顺民心,又避钞乱之祸。但在洪武八年,明朝政府诏造大明宝钞,恢复了纸钞流通,形成了一个以钞为主、以铜为辅的货币体系,并一直维持到正统年间。洪武七年,朝廷已有发行纸钞的意图,设立了宝钞提举司。实录记载“置宝钞提举司,提举一人,正七品,副提举一人,从七品,吏目一人,省注。所属抄纸印钞两局大使各一人,正八品,副使各一人,正九品,典史各一人,省注。宝钞行用两库大使各两人,正八品,副使各两人,正九品,典史各一人,省注”,宝钞提举司内部建制很完备,这在制度上为发行纸钞做了准备,但该年并未印行纸钞,正式发行流通则是在洪武八年三月。洪武八年三月辛丑朔,“诏造大明宝钞”,以桑穰为钞料,“其制方高一尺,阔六寸许,以青色为质,外为龙文花木兰而横题其额曰大明通行宝钞,内上两旁复为篆文八字曰大明宝钞天下通行”,共有六等(一贯,五百文,四百文,三百文,二百文,一百文),每钞一贯准钱千文,银一两,钞四贯准黄金一两。为配合大明宝钞的发行,同时规定禁止民间以金银交易货物,商税兼收钱钞(钞三钱七),百文以下只准用铜钱,确立了以钞为主、以铜为辅的货币体系。其后又不断予以维护与完善,洪武十年铸小钱与钞兼行,十三年立倒钞法,十五年置户部宝钞广源库、广惠库,二十二年更造小钞(自十文至五十文),二十七年朝廷甚至下令禁用铜钱等。(上图左为大明宝钞“一贯”刻板,右为印刷体大明宝钞“一贯”)二、大力推行纸钞发行对于此次币制变动的原因,史书亦有记载。《明史·食货志五》认为是明初铸钱铜料紧缺,商民用钱不便的缘故,“是时有司责民出铜,民毁器皿输官,颇以为苦。而商贾沿元之旧习用钞,多不便用钱”。《明实录》卷九十八亦有相似记载,也强调铜料之不足与便利商民,都未能抓住问题的关键。铸币乏铜,但明政府却并未组织大规模开矿,“铜场,明初惟江西德兴、铅山”。开矿既少,产铜必不敷用,故而有征民间铜器铸币之举,以致扰民。实际上,明初统治者是害怕百姓大规模聚集在一起,像元末因“开河”而聚集大批穷苦百姓一样,引发农民大起义,危及刚刚建立起来的政权,所以并不愿意大规模动用人力开采铜矿。在元顺帝北逃带走大量金银财货、银铜缺乏的情况下,为增加财政收入,明初统治者既不愿大规模地开采铜矿,又不想造成扰民的事实,而且又要贯彻休养生息的政策,那只有采取发行纸钞的措施了。至于便利商民,也只是统治者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明初,朝廷政策是重本抑末的,其意在于恢复小农社会,商业并不被重视,甚至受到压制。朱元璋在建国过程中非常重视农业,他曾告诫康茂才“理财莫先于务农”。到洪武十四年,朱元璋又“加意重本抑末,下令农民之家,许穿红由纱绢布,商贾之家,只许穿布。农民之家,但有一人为商贾者,亦不许穿红由纱”,商人社会地位低下可见一斑。不仅如此,明初对商人还百般苛征,“商税之征,率皆定额。……即税于所产之地,又税于所过之津,何至夺民之利至于如此之密也”。重税之下,政府商税收入相对宋元来说也少得可怜,到弘治中兴时每年“以银计之,不过一十三万八千五百四十两有奇耳!”如此情形,商品流通必不甚发达,交易量也不会很大。政府加意重农抑商,况且社会经济尚处恢复阶段,远未达到强烈要求货币改革的程度。因此,如果说明朝仅仅因为商民交易不便而变更币制,那是说不通的。深而究之,明初统治者恢复纸钞流通制度,主要是从政府财政角度考虑的,着眼于解决明初的财政困难。从制造成本上讲,纸钞远较铜钱为优。铸币成本太高,到万历时仍然是“两京铜价大高,铸钱得不偿费”,想来明初铸币费用亦不小。与之相比,钞料就廉价得多,大明宝钞由中央政府用桑皮纸印制发行,节省了大量稀缺的铜料。明王朝通过印制纸钞,可以廉价地敛取巨额钱财,以应付明初的各项事业。事实亦是如此,大明宝钞在明初国家统一与建设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三、大明宝钞支出事洪武元年(1368),明王朝建立。建国之初,明朝就面临着复杂的政治、军事局面,既要剿灭各地的割据势力,又要开展各项建设事业,这在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的政策下,给明朝政府带来了沉重的财政压力。洪武八年币制改革后,纸钞为明朝政府解决统一与建设的费用问题开辟了一条捷径,政府支出用钞主要集中在军费、赏赐、俸禄、工匠费用、赈济灾民等方面。军事方面的支出用钞。根据《中国历代战争年表》统计,洪武、永乐两朝加上中间的建文四年,总共近六十年,其间只有永乐二年、永乐十九年没有战事,政府军费开支必然庞大,在洪武八年前军事支出已是时有紧张。币制改革后,明朝政府不断将纸钞用于军事开支中,仅据《明实录》统计洪武八年政府支出用钞的事例,大都涉及军事方面,具体情况见如下表:(据《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制)洪武九年,户部更是奏定“文武官吏俸、军士月粮,自九月为始以米麦钞兼给之”,在制度上确立了宝钞支出用于军士月粮。终洪武永乐之世,纸钞被朝廷广泛用于军事开支,如军士月粮、制军衣、购战马、赏功、抚恤等。正是大明宝钞为明军提供了有力的财政支持,保障了明初平定割据残余和成祖北征的顺利进行,对国家统一具有积极意义。建设费用中的支出用钞。统一战争进行的同时,明初各项建设事业也逐步展开,如修复城池、营造宫殿等。洪武八年之后,大明宝钞也被政府用于建设支出,主要是支付工匠工钱、赏赐等。如洪武八年五月,“诏赐京师营造工匠钞有差”,九年五月“赐见役工匠钞凡六万三百六十余锭”,十五年五月“给松江等府工匠仓大钞五千四百三十九锭”“给苏州府工匠钞四千九百七十锭”。洪武十六年九月甲子,凤阳大龙兴寺建成,明太祖亲自撰文并赐名,当时“佛殿法堂僧舍之属,凡三百八十一间,计工二万五千,赏工匠士卒钞二十五万三百有奇”。此类事例,不一而足,从中可以看出,明朝政府支出用钞对建设事业的重要作用。岁贡、官俸中的纸钞支出。洪武八年确定纸钞制度后,宗亲岁贡、文武官员俸禄也逐渐纳入政府纸钞支出事项中。洪武九年二月,朝廷规定了诸王、公主岁供之数,纸钞一项,亲王岁支钞二万五千贯;靖江王岁赐钞一万贯;公主已受封者岁赐钞二千贯;亲王子,男已受封郡王者,每岁支钞二千八百贯,女已受封及已嫁者,每岁支钞一千四百贯;郡王女已封县主及已嫁者,岁支钞五百贯。在俸禄方面,洪武九年二月户部奏定“文武官吏俸军士月粮,自九月为始以米麦钞兼给之”,洪武十三年又重定内外文武官岁给禄米俸钞之制,从四品以上均岁给俸钞三百贯,五品一百五十贯,六品九十贯,七品六十贯,八品四十五贯,九品三十贯。岁贡、俸禄中纸钞的应用,减轻了明朝政府财政支出的压力,有利于明初稳定局势和重建国家。赏赐、赈济等方面的政府纸钞支出。遇有战事胜利、敌军投降、土官来朝、外国使臣朝贡、圣寿节日等情况,皇帝都要有所赏赐,纸钞也常在赏赐财物之列。如洪武十年正月,琉球国中山王察度遣其弟泰期等进表贺正旦,明太祖就“赐泰期等钞有差”,再如洪武十四年四月,故元将校刘敬祖等自辽东来降,太祖也是“赐帛钞有差”。另外,明朝政府还经常支出宝钞,用于赈济灾民、贫民等,以收揽民心,稳定统治。如洪武十年正月“诏赐苏松嘉湖等府居民旧岁被水患者,户钞一锭,计四万五千九百九十七户”,十三年四月“赐京民钞,以丁多寡为差,孤独老疾者倍之”。此类用钞支出情况,事例繁多,不再一一列举。四、纸钞制度的衰落综上所述,明初币制改革主要是从政府财政角度出发的,而不是明初商品经济发展的结果,它为明初国家统一与建设,提供了重要的财政支持。明朝政府通过币制改革,掌握了纸钞发行权,大量发行纸钞,用于各项开支。洪武二十七年,“时两浙之民,重钱轻钞,多行折使,至有以钱百六十文折钞一贯者,福建、两广、江西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