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与《伊豆舞女》的比较

《边城》与《伊豆舞女》的比较

沈从文的小说《边城》和康成的《伊豆舞》描绘了男孩和女人之间的爱情故事，表达了作者对这种纯粹感情的赞扬和认可。但细读之后不难发现,二者的相异之处确实重于其相似之处。一、我—迥异的故事结局及叙述手法沈从文的《边城》讲述了一个有关初恋的感人故事。女主人公翠翠喜欢当地船总顺顺的儿子傩送。但造化弄人,傩送及其兄天保都对翠翠情有独钟,而翠翠唯一的亲人老船夫因为既不能真正明白这些事情,又由于天性中对孙女的爱与担忧,便在一旁瞎忙活:起初,他极力撮合翠翠与天保;后来,他似乎有点明白这三者间微妙的关系,便有意将翠翠托付于她的意中人傩送,但这时自知走“车路”无望,走“马路”又难敌弟弟傩送,便负气离开茶峒的天保在一次水难中“坏了”;天保死后,对极力促使傩送与翠翠的老船夫,船总顺顺甚至傩送都持有一种敌视的态度;而老船夫由于年事已高、更由于翠翠的婚事及顺顺一家的不理解,便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孤独地离开了人世;至此,只剩下孤身一人的翠翠,她在等待着那个已经离开茶峒的心上人傩送的归来,尽管,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伊豆舞女》也讲述了一个初恋的故事。“我”在一次旅途中邂逅舞女熏子,内心被其纯美所打动,便在旅途中有意追寻舞女的行踪:从善寺-汤岛温泉-山顶北口-汤野温泉-下田-离别的码头,这一路上留下了“我”与舞女的足迹,也留下了萌芽的初恋情怀及初恋酸涩与甘甜。但这份感情却因“我囊中羞涩”,不得不独自返回学校收场。于是,在一阵苍凉的汽笛声中,“我”一个人孤独的去了,渐渐消失在海天苍茫中除了结局的不同,《边城》与《伊豆舞女》的叙述人称也有所不同。《边城》运用第三人称叙述故事,“我”作为全知叙述者是无所不知,无事不晓的。“我”既知道翠翠与傩送微妙恋情的由来及其发展,也知道所有与这恋情有关的人、事:“我”了解翠翠为爱而死的可怜的父母,懂得翠翠祖父对翠翠婚事的担忧“我”既同情他们的不幸,也明白他们不得不各自面对那份命运摊派在他们身上的一切。但是,对于他们不幸的命运,我只能旁观却无法走进。在《伊豆舞女》中,小说把视角放在男主人公“我”身上,以“我”为叙述者。而“我”由于受到一定的时空限制,不可能是无所不知,“我”只能以我的视角讲述我的感受、经历:“我”为赶上舞女一行,为“这一个期待而心头乱跳”,“我”只知道“加快速度”向“陡峭的山城健步急行”,而在赶上舞女一行时,“我”又“伫立在门口发起呆来”;与舞女一行分住两家旅店的“我”,于大雨滂沱的夜晚,因无法看见他们卖艺的情景便试图用耳朵去捕捉有关舞女的种种,又因“女人刺耳的尖叫声不时地划过黑漆漆的夜空”,所以“我便心情紧张惘然的坐着”1;在和舞女岸边默别之后“头脑空荡荡,失去了时间概念”的“我”只能“一凭两行泪水模糊双眼”1“我”有“我”的苦恼与酸甜,“我”对舞女也有真挚的爱恋与尊重,但“我”只能沿“我”的生活道路(返回学校读书)前行,舞女也只能继续命运注定的卖艺生活,有爱又能说明什么?爱只能使“我们”的心走得更近,而现实是,即便相爱的人也无法走进彼此那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这是差距也是悲剧。二、叙述者对所处的人生经历的体验固然,这种故事结局与叙述人称的不同表现了作者艺术处理手段的不同,但又不能完全归因于艺术处理的不同,它还是两位作者不同的人生经历及生活态度的外化表现。沈从文出生于一个幸福的家庭,也有属于他自己的色彩丰富的童年生活。幼时他上过私塾,但那种“呆板而又毫无生气的生活,再也引不起他半点兴趣”2。于是,他开始逃学,去欣赏沿街的各种景致,伞铺、染坊以至扎冥器兼出租花轿的铺子都留下了他的身影。这一切都让“童年的沈岳焕生活在他自己所能感觉到的世界里”2,也使他既学会了用心观察、感受身边的人、事、物,也学会了在观察之外“一味发展自然的天真”2。后来,少年的沈从文在行伍中既看惯了军阀杀人的随意,也有了一群与自己性情相近的朋友,并开始“赤裸着身心去接近和体验人生”2,而他们“所接触的世界,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世界”2。自然,这种体验与接近也培养了他达观、从容、对生活既能入乎其中、也能超乎其外的性格特征。这样的沈从文便是《边城》中那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我”。“我”既明了这些人所经历的种种不幸,也懂得他们必须自己面对命运摊派在各自头上的一切,而这份命运又是“我”无法左右的。所以,《边城》中潜在的叙述者“我”既无力留下离开的傩送,也不能更改翠翠等待的决心,唯一可做的也只能是为他们的明天担忧:那个人到底会不会回来?与沈从文不同,川端年幼时,其父母便因肺结核而相继离开了人世,他也交由他的祖父母抚养。年幼的川端体质十分虚弱,加之又是传宗接代的苗子,所以祖父母对他十分溺爱,以至于让他整天困居在阴暗的农舍里而不与外界接触。于是,这位幼年的孤儿逐渐“变成了一个固执的扭曲了的人”3,他“把自己胆怯的心闭锁在一个渺小的躯壳里”3。直到上小学,他“简直就不知道还存在着一个人世间”3。后来他的祖父母、姐姐芳子先后离开了人世,一时间,川端成了“参加葬礼的名人”3。这种孤儿的生活经历使他养成了一种敏感、内向的孤儿习气。这正如作品中的“我”一样,“我都20了,由于孤儿脾气,变得——苦闷不堪,抑郁不舒,所以才来伊豆旅行”1。又因为过早地看到了生活中晦涩、辛酸的一面,对于青春、对于朦胧美丽的初恋,川端看到的更多是不幸和悲哀。这种心态投射到文学创作中,自然就有了《伊豆舞女》中那男女主人公在声声汽笛中肝肠寸断的悲哀与茫茫人海、相逢何时的无奈情怀,从而使这原本纯美的初恋故事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悲哀之中。三、自然性的爱情作家性格、经历的相异只是这两篇作品不同的原因之一,作为分属中日两国的作家,他们创作情怀相差甚远的深层原因还根植于沈从文与川端康成二者不同的文化积淀及审美追求中。在沈从文身上我们不难找到《边城》与《伊豆舞女》具有不同的情怀的深层原因,即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之一的道家思想的影响。道家以万事万物的自身规律为出发点,强调人不应该去干预破坏事物自身的规律运动,而应该顺其自然,使自己的目的在规律自然而然地发生作用时得到实现,也即它追求的是一种目的与规律完全融合的高度自由境界。因此,道家对自然、宇宙、人事都怀有一种明朗达观的爱,也从不试图去改变干预自然、宇宙甚至人事。这种感情在沈从文的作品《边城》中也不例外。翠翠其实就是她父母自然爱的结晶。自出生之后,她“在风日里长养着,触目为青山绿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4。翠翠的娇美与纯真似乎完全是大自然赐予的,她就是自然的女儿。她的爱情也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她与傩送初次相见于一个美丽的黄昏,翠翠还误骂了好心对她的傩送“你个悖时砍脑壳的”4,少男少女的情怀却也因此在各自后来的回想中悄然开启了。尽管翠翠与傩送从头到尾就没有说过几句话,但爱情却于不知不觉间自然萌生于各自的心中。又恰恰是这种自然性的爱情,带给了翠翠无法解释的惶恐与哀伤。于是,她不再如幼时那样无忧无虑了,反而常常会没来由地感到凄凉与寂寞。在小说中,原来从不想到残忍的事情的翠翠在诅咒了团总的女儿后,“觉得心上有一丝儿凄凉”4。尽管“黄昏照样的美丽,温柔,平静。但一个人若体念到……这日子成为痛苦的东西了。”4。这就是翠翠基于自然性情的爱的可悲之处,它使得翠翠在不停变幻的生活面前无能为力。在小说中尤为难忘的是老船夫对命运的那种隐隐约约的体会,“他忽然觉得翠翠一切会像她那个母亲,而且隐隐约约感觉的这母女二人共同的命运”4。而位于这命运之后的便是自然人面对命运的无能为力,这鲜明地体现在人们对天保之死的态度上。当天保出事后,翠翠莫名其妙地大哭了一场,老船夫也对此自责不已,傩送却因此将自己对翠翠的爱冷淡了许多。他们都一样,在面对现实生活时,从不知道依靠自己的力量积极地改变并超越生活,而是在生活的重压下负重前行,命运也乘机凭借他们的无能为力不停地在生活中产生不幸。因此,也可以这么说,虽然小说中的人物全都是善良的,但这善良本身却含有悲剧的成分,而悲哀也似乎是人物与生俱来的气质的一部分。显而易见,悲哀是无法避免的。既然这份悲哀是无法避免的,作为叙述者“我”也乐得冷眼旁观他人的喜怒哀乐,而对于翠翠的未来,“我”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猜测者:也许翠翠所等的人明天就会回来,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也许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翠翠此生注定是一个孤独的等待者。与沈从文不同,川端的审美情趣更多地继承了日本美学“物哀”的传统。川端自己也经常将平安王朝的“风雅”和“物哀”视为日本美的源流,并认为“在日语中,‘悲哀’通用于‘美’”1。他作品中的悲哀也多半表露了对渺小人物的赞赏、怜悯以及哀伤的感情。在《伊豆舞女》中,我们也不难发现以《源氏物语》为代表的日本平安王朝的风雅物哀的审美意识及其优雅而纤细颇具女性美感的文学传统,这些表现于作者自觉地将人物统一于悲与美中加以塑造而具有的“物哀美”的特征。作品从描写舞女的不幸境遇开始,它使我们的感情也由幽雅而演变成哀愁,也使作品通篇弥漫着感伤悲哀的气氛。“我”对舞女或舞女对“我”,都从未有过直抒胸臆的表达,“我们”只是在忧郁、苦恼的生活中,从对方得到了温暖而萌生了半甜半涩的爱情。在舞女给我端茶时,她刚跪坐在我面前,“脸就臊红了,手也不停地颤抖”1,而看见“她那幅羞涩柔美的表情时,我都惊呆了”1。作者在这里出神入化地挖掘了我和舞女纯朴、怯生的性格特征,生动地表现了洁净而哀伤的少男少女的纯情。因此,在我俩不多的独处中,外露的只是一种淡淡的感伤情怀。“我”与舞女两人这种幽雅的性格特点,既表现在相遇时的欢欣与畏怯,也表现在离别时的悲哀与含蓄。他们两人从没有向对方倾诉过哪怕一句含有爱意的话,彼此对对方的感情也处于似觉察非觉察之间,这不觉淡化了爱恋的色调。作家在这里既把悲从属于美,又使美制约着悲,从而将淡淡的悲与真实的美交融在一起,创造出悲哀美的抒情世界。而这些的后面,却暗示着佛教的影响力,即万物流转与死灭无常的思想。于此,似乎可以说,悲哀美即一种无常的美。“我”与舞女之间的一切都似乎不是由于意志的选择,而是命运的决定,我们的相识、相爱及相离都体现了自《源氏物语》以来所形成的以佛教禅宗观念为核心的创作理念。同时,从《伊豆舞女》的艺术构思和审美意象中,随时可以找到日本俳句的瞬间美:我与舞女之间短暂的邂逅,不知其所始也不知其所终;我即将离去,舞女也不得不走属于她自己的道路;舞女突然出现在码头……这一切都在不动声色的平实里涌动着诗的激情。这些影影绰绰的寻觅,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