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乾之际的清吏郑板桥

康乾之际的清吏郑板桥

在清代著名的“洋州八怪”画家中，一定有郑板桥一人，这影响了后艺术生涯的深度。郑板桥的画与字是尽人皆知的,就连他的诗文,也一向是受人们称誉的。考察鲁迅对郑板桥诗文作品的评论,可以看出两个不同历史时期的人物对于社会与人生的不同观察和认识,也能看出他们不同的性格与各自作品之间的深层关系,借以明了他们在不同的历史潮涌中操水时的不同态势。时代与人和社会与人之间的矛盾,在鲁迅的著作中有着明确的记录,在郑板桥的著作里也留有反映,他们是如何面对当时的现实,很可以供后来的人们加以考究。1郑板桥的艺术道路时期,康熙三十二年(1693),他诞生于江苏兴化城内,名燮,字克柔,因其家临近的小河上有一座小桥,后来他就以板桥为号,还刻过一方“二十年前旧板桥”的印章,就是从他故乡的景物中引出的。郑板桥在二十四岁上,即康熙五十五年(1716)考中了秀才,但出路却只能同他的父亲一样,设私塾教蒙童,靠束修的来源维持生活,所以那日子混得并不如意,清寒之状是可想而知的。正是由于生活的窘迫,郑板桥才离开故乡的小城,前往商贾云集的扬州,第一次操起了卖售诗文字画这一行。在扬州,他亲眼见到了官商们豪华奢侈的生活,同时也体验到一般市民生活的艰辛。郑板桥在扬州一面卖字画,一面深究了一番应试制艺的功夫,因而在雍正十年(1732)他三十九岁时于金陵乡试时中了举人,又于乾隆元年(1736)四十三岁时进京应试考取进士,走完了读书求仕的历程。郑板桥有一方图章刻着“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记录了他分经三个朝代,花去二十年的时光,才了却了求取功名的心愿,踏上了仕途,开始“七品官耳”的下层清吏生涯。郑板桥做官是在乾隆七年(1742)至十八年(1753),虽说那时的经济较为繁荣,可政治上却是极其黑暗,乾隆施行的是严厉的专制统治,“文字狱”层出不穷,官场上一派腐败。郑板桥在官场上混了十多年,尝到了当官差的苦楚,感受到“老作风尘俗吏,总折腰为米”的无聊。对于像郑板桥这种具有正直之气的下层官吏与知识分子来说,在官场里除了感到憋闷之外,是寻不到什么和谐与通畅的。为吏毕竟与郑板桥本人的艺术天性是无法合拍的,这倒也不是他不会做官,而是这种官实在难做下去。他最终因为民请赈,惹恼了上司,在六十一岁时被罢了官。郑板桥卸任挑着一身轻,重新去到扬州,再操售卖字画的生计,直到辞世,他一直在扬州从事书画活动。由于看透了官场的腐败,看见了民众的艰辛,郑板桥的一枝笔在书画中表达了他多方面的感慨,成为人们乐于欣赏的作品,在当时即被盛赞为诗、书、画超群的“郑三绝”。直至如今,郑板桥的诗书画艺术一向为人珍爱,首先是他那独立不羁的品格感人,再就是他的笔墨功夫的确也超群独秀。如果就他为官前与做官时的诗文比较起来看,那评论似乎就该两说着了。2《汉书》里装腔的“私情”分析和评价,他对郑板桥在官场内外不同时期的思想和作品,赞赏者有之,厌烦者亦有之。鲁迅对郑板桥诗文的评价,最能代表他的看法的,应该说是《三闲集》中《怎么写》一篇内的这一段话:“《板桥家书》我也不喜欢看,不如读他的《道情》。我所不喜欢的是他题了家书两个字。那么,为什么刻了出来给许多人看呢?不免有些装腔。幻灭之类,多不在假中见真,而在真中见假。”郑板桥的《家书》,另有一题目标作《与舍弟书十六通》。鲁迅认为郑板桥在《家书》中“不免有些装腔”,因此才“不喜欢看”,但这“不喜欢看”,并非绝对不看,是实实在看了之后才得出来的结论。郑板桥的“有些装腔”,在《家书》中有不少,先来看他在乾隆十四年(1749)自题的《家书·小引》,其中称:“几篇家书,原算不得文章,有些好处,大家看看,如无好处,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从这段话来看,他是在表示谦虚,其实他清楚,《家书》里的有些文字并非是写给家人看的,倒是有意印给别人看的。这说明郑板桥当初刊印《家书》时就抱着“有些装腔”的心理。当然,在郑板桥《家书》里,确实有一些关心民间疾苦,以及严家教子的语句,都还是入情入理的,但其中尚有俗气甚浓的言谈,就未免令人产生鲁迅指出的“在真中见假”了。例如在《仪真县江村茶社寄舍弟》一通里,他说:“吾弟为文,须想春江之妙境,挹先辈之美词,令人悦心娱目,自尔利科名,厚福泽。”他恐怕别人设问此话不同于他平时讲述之意,因而又特别加以申明:“论文,公道也,训子弟,私情也。”这种“公私合营”之论,实在是“有些装腔”,难免令人想起法国哲学家克罗齐的一句笑谈,这不过是“文艺里的两面派假正经”。郑板桥将这样的文字刊印天下,显然是告诉人们,为了取到功名和利禄,还是以极力讨好世人为要,不然的话,就难以享到“厚福泽”。这番“公道”与“私情”相结合的要求,已从“文之为德也大”之论上倒退,成了饱含世故的说教。以世故之法行文者,其文有几个能传之不衰的?不写出发自内心的言论与情怀,鹦鹉似地学几声人言,也许会能“利科名,厚福泽”吧,但“与为文”又何干呢。郑板桥是聪明人,何尝不明白此等事,当时的他为了“装腔”,不得不如此写。待到后来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里,郑板桥写的又一段话,就有所不同了,他指出:“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田产。起手便走错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同是一个郑板桥,在先后写给同一个弟弟的书信中就有这么自相矛盾的意思,论“私情”时望自家人“利科名”,谈到社会上的恶习由“科名”带来的“路头”,给予了直接地抨击。心态既然如此复杂,说是解嘲也罢,防人之口也罢,总之,在左支右绌的情况下,装腔这道工序是免不了的。郑板桥在《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里有一段话,可以看做是他对读书、做官的概括之谈:“夫读书、中举、中进士、做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个好人。”他在此明确认定读书做官是人生中的“小事”一件,“第一要明理作个好人”才是前提大事,如此告诉那个时代打算,走仕途的人,当官以后可别缺德忘了“作个好人”。郑板桥的这些话讲得并不能算有力。对于“做好人”这个问题,鲁迅在1930年写过半篇未完成的“夜记”,那题目便是《做古文和做好人的秘诀》,鲁迅如此说:“这回意外地所得的益处,是三十年来,若有所悟,而还是说不出简明扼要的纲领的做古文和做好人的方法,因此恍然抓住了辔头了。”“其口诀曰:要做古文,做好人,必须做了一通,仍旧等于一张的白纸。”当然,鲁迅这些话并非是指郑板桥《家书》的,但从文意中可以看出是与郑板桥的立论相反,或者说鲁迅是决不会赞同郑板桥在《家书》中讲的那种“做古文和做好人”的方法。从鲁迅为这篇文章写的一段补记中,更能够看出他是如何看待所谓“古文”和“好人”的,补记说:“中国的作文和做人,都要古已有之,但不可直抄整篇,而须东拉西扯,补缀得看不出缝,这才算是上上大吉。所以做了一大通,还是等于没有做,而批评者则谓之好文章和好人。社会上的一切,什么也没有进步的病根就在此。”在这“古已有之”的行列中,郑板桥《家书》中的思想能够不包含在其间么!说郑板桥在《家书》里“有些装腔”,不正是看透了在真中现假这一点而得出的结论么!3《道情》小唱《道情》”,此语甚为精湛。郑板桥的《道情》是他采用行走江湖的道士所吟唱的曲调写出的,确实很有特色,也收在《板桥集》的刻本中。郑板桥在全部曲词之后记了如此一笔:“是曲作于雍正七年,屡抹屡更。至乾隆八年,乃付诸梓。”雍正七年即1729年,乾隆八年即1743年,也就是说,郑板桥对《道情》这部曲词的编写、改定,前后用了十好几年的光景,看得出他确是用心认真对待这部作品的。据《鲁迅日记》的记载,鲁迅于1912年10月26日在北京和1931年4月19日在上海,曾两次购买过《板桥道情墨迹》的影印本,后一次是专门买来赠送给日本友人增田涉的,于此不难看出鲁迅不仅自己喜欢读郑板桥的《道情》,还介绍给日本年轻的朋友也来读它。那么,郑板桥在《道情》里究竟都写了些什么内容,值得如此让人喜欢读呢?先来看看刻本《道情》曲词前的引子,其中说:“我如今也谱得道情十首,无非唤醒痴聋,销除烦恼。每到山青水绿之处,聊以自遣自歌。若遇争名夺利之场,正好觉人觉世。这也是风流世业,措大生涯。不免将来请教诸公,以当一笑。”这段话写得很幽默,透露出郑板桥当时调侃社会世态的笔锋和情调。《道情》即属小唱,一共十首,其中描写到老渔翁、老樵夫、老头陀、老道人、老书生、小乞儿等人物,这些人的社会经历、各自的处世态度均有不同,郑板桥在曲词中或感叹,或欣咏。其中的第五首唱道:“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这首曲词中说的读书人够有多厉害,他们中了举业之后,一但为官,便就“门前仆从雄如虎”,此唱深刻地揭露出封建时代的读书做官这条路上养造的是些什么东西。《道情》第六首唱的是:“尽风流,小乞儿,数莲花,唱竹枝,千门打鼓沿街市。桥边日出犹酣睡,山外斜阳已早归,残杯冷炙饶滋味。醉倒在回廊古庙,一凭他雨打风吹。”如果说,郑板桥在这首里道尽了社会底层人物生活的酸辛,那么,在最后一首唱的则是带总结性的了,唱词为:“拨琵琶,续续弹,唤庸愚!,警懦顽,四条弦上多哀怨黄沙白草无人迹,古戍寒云乱鸟飞,虞罗惯打孤飞雁。收拾起渔樵事业,任从他风雪关山。”郑板桥的这部《道情》小唱,别有风致,似乎对人生、功名、利禄都嘲讽到了,读起来又是朗朗上口,确实招人喜爱,叫人愿意读下去。鲁迅两次买过的《板桥道情墨迹》影印本,原是郑板桥书写了赠人的,写于乾隆二年(1737),在全卷之后比刻本多了一段识言,其中说起他中进士前后那个阶段的情况:“予落拓京师不得志而归,作道情十首以遣兴,今十二年而登第,其胸中犹是昔日萧骚也。人于贫贱时好为感慨,一朝得志,则讳言之。”郑板桥却没有讳言前事,《道情》比起《家书》中语来,倒是真率的多多。鲁迅所以喜欢看郑板桥的《道情》,该是其中具有那些真实的感慨之言。三十年代中期,在上海一度有人大谈提倡幽默,其中就有把郑板桥的《道情》拿来做挡牌的,鲁迅对此有反感,撰文指出:“看郑板桥《道情》一遍,谈幽默十天”,“有些人既有以此起家之势”。鲁迅提出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