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伦理思想在秦汉时期的演变

儒家伦理思想在秦汉时期的演变

伦理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内容之一。儒家伦理思想在初创阶段并未受到统治者重视,在其后的发展过程中,儒家思想融摄其它学派思想内容,使得自身更加适合社会和政治的需要,从而在传统社会的政治、法律、思想文化等各个方面发挥了深刻的影响力。在儒家伦理思想的影响下,社会道德受到特别的强调,伦理道德的约束性逐渐超越了舆论的层次,走向了法律化,并最终导致了传统法律伦理道德化特征的形成。一、“三纲”学说的形成从思想发展的本质性转换过程来考察,儒家伦理思想历经的最深刻变化是在秦汉之际。在此阶段,儒家伦理思想完成了由先秦的宗法伦理、家庭伦理向汉代政治伦理的转变。先秦时期是儒家伦理的创立阶段。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周公,在继承西周以来的思想文化基础上,提出了一个以仁、礼为核心,包括孝悌、忠恕、智、勇、信、义等内容的道德范畴体系,初步建立起儒家的伦理学说。孟子加以继承和发展,一是进一步把道德作为人的本质特性,从人兽之别的角度完整地提出了五伦的思想:“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二是提出性善说,指出仁、义、礼、智四德“根于心”,是人本心所固有而非外界所加。先秦儒家伦理重视家庭人伦和家族伦理关系,主要是一种宗法伦理、家庭伦理,初步显示出政治伦理的色彩。至汉代,儒家伦理思想发展成了系统的“三纲”学说。董仲舒继承了先秦儒家伦理思想,而又大力改造之,以阴阳神学论证“三纲”的先天合法性。在他看来,阳尊阴卑,阳贵阴贱,属于“阳”的君、父、夫居主导地位,而属于“阴”的臣、子、妇则处于从属地位。这种关系是“天意”的体现,所谓“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东汉章帝曾开儒学大会,统一儒家学说,形成《白虎通义》,其特征之一就是将“三纲”法典化,以“谶纬”神学论证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和封建统治的永恒性:“三纲法天地人,……君臣法天,取象日月曲伸,归功天也。父子法地,取象五行,转相生也。夫妇法人,取象六合阴阳,有施化端也。”“‘子顺父、妻顺夫、臣顺君’何法?法地顺天也。”天尊地卑,阳尊阴卑,所以“三纲”中的尊卑关系是天经地义的。先秦儒家伦理向汉代儒家伦理转变的中间环节是荀子和韩非。在“百家争鸣”时代,各学派在彰显了自己学说优点的同时,也暴露了自身的不足,完善自身学说的需要促使诸家走向相互融摄,而战国末期地缘政治上的统一更推动了这一趋势的发展,荀子便是学术融合的一个突出代表。在儒法融合过程中,法家绝对尊君的思想渗入到儒家思想中,是导致“三纲”学说形成的关键。先秦儒家认为只有用体现尊卑等级秩序的“礼”来处理五伦关系,才能治理好国家,但其尊君主张是从“尊尊君为首”的宗法伦理等级原则出发的,并以道德为前提,有一定的相对性。孔子提出“臣事君以忠”,但同时要求“君使臣以礼”;孟子更进一步主张放伐暴君。而融合儒法以自成思想体系的荀子则提出“以礼待君,忠顺而不懈”,将顺与忠并提,突出了臣对君的服从。作为荀子学生的法家韩非进一步将包含着尊卑思想的五伦关系引向树立君、父、夫绝对权力的方向,终将其归纳为:“臣事君,子事父,妇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法家主张绝对的忠、孝,反对原始儒家的相对忠君说,认为无论为君为父者的道德如何,都不能犯上作乱,“人主虽不肖,臣不敢侵也”。对于为儒家所大加颂扬的尧、舜、汤、武,韩非则深为不屑,因为“尧为人君而君其臣,舜为人臣而臣其君;汤、武为人臣而弑其君,刑其尸”,不管这些行为是在多么充分的理由下做出的,都是不忠不孝之举,是天下祸乱的根源;即是忠臣就应当“不危其主”,即是孝子就应当“不非其亲”。韩非的忠孝思想是先秦儒家五伦思想发展为汉代“三纲”思想的重要转折点。二、法律变革的原因经过融合改造的儒家伦理思想更加适应社会和政治的需要,自西汉中期以后,开始不断对法律的各个领域产生影响,成为后世法律变革中最重要的因素。1.目的、动机、伦理的内在统一儒家伦理思想对法律的影响始于司法领域。汉初之法袭自秦律,完全为法家性质,不合儒家的伦理观念。自西汉中期起,儒家的思想和价值观开始在法律的运用过程中发挥积极有力的直接干预作用,以经注律的法律解释活动、引经决狱的司法现象蔚然兴起,拉开了以礼入律、儒法融合的序幕。引经决狱又称“春秋决狱”、“原心定罪”,是一种非罪刑法定主义的主张,反对只注重结果而不重视行为人的动机,其特点是联系作案者的思想动机,用儒家经典作为分析案情、认罪定刑的理论根据,并按照经义的精神解释和使用法律。“《春秋》之听狱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首恶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论轻。……罪同异论,其本殊也”,“论心定罪。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即根据犯罪事实,判断犯罪者的心理状态,目的、动机与儒家伦理道德观念相符合的,即使触犯法律,也可以减免刑罚;反之,即使犯罪未遂或未造成实际危害,也要惩罚。这种决狱方式在西汉中期以后已被普遍接受。最积极推行引经决狱的是董仲舒,他在司法实践中创立了很多引经决狱的典型案例,曾将232个案例汇编为《春秋决狱》一书。这种司法主张,带有浓厚的道德判断色彩,凸显出中国传统文化的伦理道德特性。它合理地将犯罪人的主观因素纳入了决案过程,要求分清犯罪的故意和过失、一贯和偶然。不过,由于过分强调犯罪的主观原因,主张只要主观为“恶”,即应从重判刑;主观出于“善”,即使犯罪重大,也可以从轻或免于刑罚,这就给了操作者以很大的随意性,使一些贪官酷吏能够随心所欲:“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付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汉以后历代皆有“春秋决狱”事例,成为一个司法传统,直至唐代仍有因救父心切杀人而免死罪的判例。2.民为本,宽重相济儒家伦理思想对传统立法理论的影响主要存在于两个方面:其一,反对重刑,强调宽仁慎刑。《尚书·大禹谟》有言:“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孔子从自己的仁爱思想出发继承并发展了宽仁慎刑的思想,认为统治者应当爱民如赤子,以仁爱之心保民,提出了“足食、足兵、民信”的施政纲领,并认为在不可兼得的情况下,应“去兵”“去食”以存“民信”,因为“民无信不立”。国以民为本,应当提倡“德治”,反对“折民惟刑”。自汉而后的历代立法者,大都标榜仁德,并在一定程度上贯彻到立法中去。《汉书·刑法志》说:“仁、爱、德、让,王道之本也”,孝文帝即位,便“惩恶亡秦之政,论议务在宽厚”。《隋书·刑法志》记载,隋初修《开皇律》,“令除苛惨之法,务在宽平”。唐高祖李渊太原起事时就已注意“布宽大之令”,以后的统治者也多强调宽刑,唐律“甄表宽大,裁成简久”的宽平立法精神,正来自于“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的指导思想。其二,历代《刑法志》无不推崇儒家的以教辅刑思想。《汉书·艺文志》说:“儒家者流,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儒家向来重视教育,着眼于对人的素质的培养与提高,主张明刑弼教,反对不教而杀。《礼记·经解》说:“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荀子说:“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在这种思想影响下,历代立法者都以导之以德、齐之以礼的思想为根本,《汉书·刑法志》批判“教未施而刑已加”的现象,《隋书·刑法志》提出“养化以为本,明刑以为助”。为了推行教育化民的政策,唐统治者大搞尊孔活动,将儒学置于国学的地位,还组织了经义的解释与统一活动,诏颜师古与孔颖达等撰定《五经正义》。三、孝道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发展儒家伦理思想对传统法律的影响最终还是体现在历代的法律设定之中。在汉代的主要成果是援孝入律、以孝治罪。一些直接体现和维护孝伦理的制度,如“亲亲得相首匿”的诉讼制度,子孙兄弟代刑、宽宥为亲复仇、囚犯听妻入狱生子等司法制度,专门设立三老、司徒等官职推行孝教及以孝举官等行政法制度,都相继确立下来。魏晋南北朝是重要发展阶段,一些由于儒法结合而产生的重大法律制度在此阶段中先后出现,唐代则是集大成的时期。详论之,其影响主要有以下一些方面:1.皇帝的原因及其处罚“尊尊君为首”,在封建专制政体中,皇帝是整个国家的最高权威,他没有任何义务却拥有最高的立法权和裁判权。为了确保皇帝的权利及其人身的绝对安全,历代封建王朝在立法方面都作了严格的规定:从隋朝开始,谋反、谋大逆被确定为“十恶”中的第一、第二大罪。唐律“十恶”之中,就有四条是直接关于皇帝的,这就是谋反、谋大逆、谋叛、大不敬。唐律对谋反、谋大逆惩罚最严厉,“为子为臣,惟忠惟孝。乃敢包藏凶慝,将起逆心,规反天常,悖逆人理,故曰‘谋反’”,主犯要处斩,家属缘坐,因为“除恶务本”。那些直接威胁皇帝安全的行为无疑是罪不可赦的。为皇帝制药有误、制作食物误犯食禁、为皇帝制造车船不牢固等等,都难逃重刑。对皇帝的安全存有潜在危险的行为也在严惩范围之内,汉律对阑入殿门者处弃市,唐律对阑入上阁内者处绞。专制皇帝的权威和尊严,从来都是高于一切的,因此汉代就有“大不敬”、“不敬”、“上书触讳”等罪名,以及相应的惩治立法。唐律的规定则更为完备:大祀不合法,徒二年;盗窃御宝,绞;上书触讳,徒三年;攻击皇帝严重的处斩,轻的也要徒二年;拒不执行皇帝命令的处绞。总的说来,任何忤逆皇帝意志、触犯皇帝尊严、危害皇帝安全的言行,都构成大罪。2.孝产业:“权留养亲”不孝入罪起源很早,据《尚书》记载,商王太甲因不明居丧之礼,被“伊殷放诸桐”,三年才“复归于亳”。周人提倡“有孝有德”、“祖孝先王”,在法律上也出现了“不孝不友”罪,孝意识与宗法制度紧密联系。春秋时期,孔子将孝宣扬为一种人伦义务,认为孝包括养亲、敬亲、谏亲等多方面的具体主张。孔子也将孝引入政治之中,认为善于为政者必始于孝,一定程度上肯定了伦理与政治的一体性。到汉代,儒家孝思想被推向了一个顶峰,朝廷主张以孝治天下,通过行政手段向全社会推行孝道,在行政法上制定了以孝举官的孝廉制度,在刑事法律上明确把“不孝”列为大罪之一——《春秋决狱》曰:“殴父也,当枭首。”杜佑《通典》载,汉律规定:“杀母以大逆论”,处死;父母有财产大权,子女“不敢私其财”;父母甚至对子女有买卖之权;居父母丧而奸者处重刑。“父为子纲”在唐律中反映得最全面最具体:父祖有经济上的所有权和处断权,对子女有教令、惩戒、主婚等权利;子孙对父祖负有多方面的孝义务,凡属违反“善事父母”者,均构成不孝之罪。肇始于北魏的“留养”制是一种由于推崇孝道而衍生的特殊的刑罚执行制度:“诸犯死罪,若祖父母父母年七十以上,无成人子孙,旁无期亲者,具状上请。流者鞭笞,留养其亲”。这一规定后来发展成了唐律的“权留养亲”制度。以减刑或缓刑来处理行孝与执法之间的矛盾,既不违孝道,又兼顾了法律的尊严,可见孝伦理被置于了不可动摇的根本地位,是传统法律内在的价值观。3.礼制中的妇女婚姻权限按礼制“男女有别”,而在实际中则是男尊女卑,渗透到婚姻法之中就是对绝对夫权的确认。《礼记·郊特牲》:“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仪礼·丧服》:“妇人有三从之义,无自专之道”,这些正是“夫为妻纲”封建立法原则的渊源所在。除“三从”之外,又有所谓“四德”,对妇女日常的言行容色都提出了要求,中心标准就在于一个“顺”字。礼制中对妇女的婚姻权限有十分严苛的规定,即所谓的“七去”,其中的理由大多是荒谬不公的,而且大多没有客观标准。汉代已经纳此入律,称“七弃”:无子弃,绝世也;淫弃,乱类也;不事姑舅弃,悖德也;口舌弃,离亲也;盗窃弃,反义也;嫉妒弃,乱家也;恶疾弃,不可奉宗庙也。其中“不事姑舅弃”显然是扩大了周礼“不顺父母去”的范围。这一规定演化为后世的“七出”,终封建社会都得到应用。唐律中除“七出”外,还设立了一系列的条规,鲜明地维护男尊女卑的夫妇关系,确立男性家庭成员的绝对地位。夫背妻妾逃亡,并无处罚,而其妻非达到三年不许改嫁。夫死之后,妻妾须服丧三年,其间不得再嫁他人;妻死,丈夫则只需服丧两年。夫妻相互殴斗,丈夫处罚极其轻微,而妻妾处罚则极重,同一斗伤罪,前者减二等,后者加三等,处刑相差五等之多。4.以法律原则为指导的相隐原则儒家伦理思想是一种本于家族伦理的思想体系,父子之亲以及由此推衍出的君臣之义等伦理原则在其中占有高于一切的地位。为了孝亲,可以抛弃一切;为了忠君,也可以牺牲一切。为人子为人臣者不应当议论揭发君父的缺点,而应当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了保住君父的人格,即使他们犯了罪过也应当为之包庇,告发的行为是不受提倡的,因为父子君臣的尊卑上下之义乃是最不容篡犯的。父子相隐的主张在汉代发展为法律原则,叫“亲亲得相首匿”。有一个案例,某甲将犯罪杀人的养子乙藏匿起来,躲避搜捕,对甲该如何判罪?董仲舒根据《春秋》父子相隐的思想认为甲不应受法律制裁。后来汉宣帝下诏:“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犹蒙死而存之。诚爱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孙,罪属死,皆上请廷尉以闻。”一条带有浓厚的儒家伦理思想色彩的诉讼法原则就这样产生了。这种亲属相隐原则的适用范围在隋代发展扩大为“同居相为隐”,同产共居的人之间都可以相互为对方隐瞒犯罪事实。唐律继承隋律而将此确定为诉讼法的一项根本原则。5.严格区分不同亲等关系“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中庸》的这句话反映了儒家既讲仁爱,也尊重人爱亲别疏的情感实际,因而在礼的规范中严格区分基于血缘关系和姻亲关系的亲等,以维护宗法关系的嫡庶远近。这种思想对法律的影响反映在以服制为参照实行差别性的量刑原则上,由此在晋律中产生了“峻礼教之防,准五服以制罪”的刑罚原则,但还没有规定具体办法。唐律对此作了严格详细的规定,将服制与法律责任相联系,亲属相犯,罪责按亲疏关系而递增或递减。据《明史·刑法志》,明朝时“亲族有犯,视服等差定刑轻重”,并将丧服图正式列入了国家法典。6.因“事”称“十恶”“十恶”指的是那些严重违背儒家伦理纲常原则的犯罪行为。它渊源于汉代的“不道”、“不敬”、“大不敬”、“禽兽行”等律条,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