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麟先生史学成就论

王应麟先生史学成就论

人们普遍认为宋代的历史和文学并不发达。宋代的学术主要集中在理学，主要是空谈。其实不然,有宋一代,是中国史学的繁荣时期,在这一时期,修史制度之严、历史学家之众、官私史书之多是过去各朝所不能比拟的。诚如张舜徽先生所言:“宋代学者气象博大,学术途径至广,治学方法至密,凡举清代朴学家所矜为条理缜密、义据湛深的整理旧学的方式与方法,悉不能超越宋代学者治学的范围,并且每门学问的讲求,都已由宋代学者创辟了途径,准备了条件。宋代学者这种功绩,应该在中国学术史上大书特书,而不容忽视或湮没的。”王应麟正是这一时期涌现出的众多优秀史学家及文献学家的一位代表。然而学术界有关其人其事的研究,廖廖无几,屈指可数。本文仅就王应麟在文献学方面的贡献和成就做一粗浅的探讨,就教于有兴趣者,希望能抛砖引玉。王应麟字伯厚,号深宁居士,学者又称厚斋先生。其先世居浚仪(今河南省开封市),后迁居庆元(今浙江省宁波市)。生于宋宁宗嘉定十六年(公元1223年),卒于元成宗元贞二年(公元1296年)。其父王?曾任国史院编修,实录院检讨,学识渊博。在家庭环境熏陶下,王应麟从小就打下了坚实的学术根底。9岁即能博览群书,通晓《六经》,10岁应试于国子监。19岁考中进士。以后历任西安(今浙江衢州)主簿、杨州州学教授、台州通判、礼部郎官、起居舍人、秘书监。到宋慕宗德佑元年(公元1275年)他52岁时,其官职已到礼部尚书兼给事中。这时因与右丞相留梦炎、御史徐囊等人政见不合,便辞职归乡。王应麟曾有感于“今之事举子业者,沽名誉,得则一切委弃,制度典故,漫不省,非国家所望于通儒”,所以他就“闭门发愤,誓以博学宏辞科自见,假馆阁书读之”。至元朝灭宋,他更是“杜门不出,朝夕坐堂上,取经史诸书讲解论辩”,埋头读书和写作20年,“嗜学,老不倦”,“博洽多闻,在宋代罕其伦比”。于天文、地理、历史、文学、音韵学无不造诣精深,特别是在史地考证方面尤为突出,一生著述甚丰,且多有创新之功。其重要著作即有20余种,约600多卷,“沈潜先儒之说而贯通之。……实集诸儒之大成”。王应麟之所以能够如此博学,除了家庭条件好,本人努力等原因外,其治学方法得当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他能兼收并取,无门户之见。“深宁之父,亦师史独善,以接陆(九渊)学,而深宁绍其家训。又从王子文以接朱氏(熹),从楼迂斋以接吕氏(祖谦)。又尝与汤东涧游,东涧亦兼治朱、吕、陆之学者也。和齐斟酌、不名一师。”其学术思想兼取南宋三家学派,融“道学”(朱熹)“心学”(陆九渊)“文献学”于一炉,“不主一说,不名一家”⑧,所以能对经史百家天文地理等进行深入研究,熟悉掌故制度,其考证切实可据。朱学、陆学对于经书是非常重视的,所以王应麟也特别注意对经学的研究。例如,汉代郑康成曾著有《周易注》,此注在《隋书·经籍志》中著录9卷,《新唐书·艺文志》著录10卷,到宋《崇文总目》中只存有“文言”“序卦”“说卦”“杂卦”1卷共4篇,其余均散佚,《中兴书目》中则没有著录,所以《周易注》大约在两宋间已亡佚了。王应麟从其他书籍中辑成《周易郑康成注》一书,“于散佚之余,搜罗放失,以存汉易之一线”,又著《三家诗考》,“检诸书所引,集以成帙,以有三家(齐、鲁、韩)逸文”。这实际上就是中国学术史上辑佚书之工作的开端,后来清代学者就是按照这种方法,把唐以前已经亡佚了的传注及诸子佚文,恢复了一大部分,而这条致力的途径,其“经营韧始,实自应麟”,“经当以应麟为首庸也”。南宋学者吕祖谦,兼取朱熹、陆九渊两大学派之长,并以注重历史文献为其特色。而王应麟“综罗文献实师法东莱”(吕祖谦),他往往“以小册纳袖中,入秘府,凡见典籍异文则笔录之,复藏袖中而出”。经过长期整理笔记及编排,所积累的材料自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融汇贯通。以成为通儒为己任的王应麟,整整下了15年这样的苦功夫,尤为难能可贵的是,在中了博学鸿词科(1256年)以后,他不但没有“一切委弃”,而且还利用了阅读馆阁藏书的机会,继续积累资料。因为他以后主要是在中央政府做文官,做官期间,因工作之关系(还曾任秘书监总领导)仍有很多阅读图书、搜集材料的机会及条件。宋朝灭亡后,他更是专注学问。可见,他能成为如此博学的通儒,绝不是偶然的,正由于他一生锲而不舍致力于学问,览及群籍,且特别注重于历代的典章制度,所以才能够编成洋洋200卷的《玉海》这部南宋最为完备的百科全书式类书。《玉海》原为应博学鸿词科考试者而编。因此其所列门类和一般的类书不同,大都是“巨典鸿章”,“吉祥善事”。本书中所征引的书,自经史子集以致百家传记、杂书,范围甚广。特别是有关宋代的掌故,王应麟多是根据当时实录、会要、国史、日历等文献记叙,非常详备,乃后世史志所未详,或业已失传。其纪事,大致以年为经,始于上古(伏羲),终于宋末。凡遇到不同的说法,便采纳诸子加以简要考证。它不像其它类书一味堆积,以多为胜,而是用提要、概述的形式撮叙事实,故条理贯通,眉目清楚,所以可作为校勘、辑佚补注的资料来用。如,《玉海》卷60《艺文部》有关“铭”的介绍,简明扼要,条理清晰。现摘录如下:“汉《冠盖里铭》、《水经注》:宜城县有太山,山下有庙。汉末多士,其中刺史、二千石、卿长数十人,朱轩华盖,同会于庙下。荆州刺史,行部见之,雅叹其盛,号曰冠盖里(《国史志》):‘襄阳有冠盖里’),刻右铭之。其辞曰:‘峨峨南岳,烈烈离明。实敷俊义,君子以生。惟此君子,作汉之英。德为龙光,声化鹤鸣’。宋代曼容为南海太守,至石门,作《贪泉铭》。汉李尤《围棋铭》、冯衍《车铭》。《艺文类聚》李尤《围棋铭》、冯衍《车铭》、《杖铭》、《刀阳铭》、《刀阴铭》、《杯铭》。《太平御览》李尤《砖铭》、《壶筹铭》。《文章流别集》李尤为铭,自山河都邑,至于刀笔契,无不有铭,而文多秽病。……”又如,《南史·祖冲之传》记载:“永明中,竟陵王子良好古,冲之造欹器献之,与周庙不异。”什么叫“欹器”?《玉海》卷90《器用部》介绍有“欹器”类,在这里,王应麟征引《荀子》、《文子》、《说苑》以及宋代的有关文献,对其做了详细的说明,还记载了有关掌故。原来欹器是古代帝王摆在座前,标榜“中正”的器物。它“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相传孔子曾在鲁庙中见过,后来失传。以后杜佑、祖冲之等人复原过它,后代帝王亦常常摆设它。此外象唐代的府兵制这种重要问题,《旧唐书》等史书中记载得不甚详细,《玉海》138《邺候家传》中却保存着这方面的材料,即,李繁追述其父李泌和唐德宗讨论府兵的谈话,它虽非第一手资料,但却非常珍贵。这种例子不胜枚举。唐宋以来的类书仅有记载图书典故的艺文而没有记图书目录的艺文,王应麟的《玉海》则首创《艺文》门类,用来记载图书目录。他在编纂《玉海》时,都是把历史文献与图书目录互相结合在一起的,如,在艺文以外的20个大类中,以历史文献资料为主而以图书目录为副;在艺文这一大类中,则以图书目录为主,如“艺文”28卷包括着44个子目,1、易拟易附;2、书;3、诗;4、三礼又见礼制;5、春秋;6、续春秋又见编年;7、论语;8、孝经;9、孟子、10、经解总六经;11、雠正五经、石经;12、小学;13、古文;14、正史;15、杂史;16、编年;17、实录;18、记论;19、政要宝训、圣政附;20、论史;21、谱牒;22、玉牒图谱;23、典故会要;24、书目藏书;25、诸子又见著书等类;26、总集文章;27、承诏撰述类收;28、著书杂著别集;29、赐书详见御书;30、图;31、图绘名臣;32、记志;33、传;34、录;35、诗歌;36、赋;37、箴;38、铭、碑又见纪功;39、颂;40、奏疏策;41、论;42序赞;43、经;44艺术。可见它基本上是按经、史、子集的次序排列,其中也夹入了一些与图书目录有关的历史文献资料。因此,在《玉海》的各个类目中,不仅为人们提供了历史文献资料,还提供了代表这些文献来源的图书目录,这就是《玉海》所独具的和过去其它一切类书不同的特点。《四库全书总目》即云:“与他类书体例迥殊,……唐宋诸大类书未有能过之者。”而元人胡助则称赞它是“天下奇书”,清人熊本亦评价其为“大有裨经济实学”。可见《玉海》确是一部很有价值的文献汇编,它在中国目录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这部鸿篇巨帙的编纂完成,充分反映了王应麟的博洽多闻,说明他确是一位对天文、历史、地理、文学以及音韵学等均有相当造诣的通儒硕学,真正的一位饱学之士。具有广博渊深知识的王应麟,在读书过程中,每每将所发现的问题记录下来,一一进行考证或阐发,于是乎,有关史学及文献学的重要著作,就一部部诞生了,略略牵其大端即有:(一)《汉书艺文志考证》。研究目录学的人们离不开《汉书·艺文志》。然而,从《汉书》中将“艺文志”抽出来特别加以疏通证明使之成为专书的,王应麟乃第一人。他“捃摭旧文,各为补注”,即因刘歆《七略》而修,与史书中的材料相印证,补充《汉书·艺文志》。这就开了目录考证之先例,以后清代目录学家章宗源之《隋书经籍志考证》、姚振宗《汉书艺文志条理》一类书籍,即仿比例。此外,“其传记有此书名,而汉志不载者,亦以类附入,……凡二十六部,各疏其所注于下,而以不著录字别之。”这种做法也启发了后人,如姚振宗的《汉书艺文志拾补》即循此法。(二)《汉制考》。鉴于《汉书》、《续汉书》诸志所载的汉代制度,郑玄的注解多不详明,王应麟便根据其他汉人经注等材料,结合《汉书》诸志所载,来考证汉代制度的原委,这对研究汉代历史甚有用途。本书“又以唐时贾、孔诸疏,去古已远;方言土俗,时异名疏,所谓某物如今某物,某事如今某事,往往循文笺释,于旧文不必悉符,亦一一详为订辩。”这就把史部考证学取材的范围,扩大至经学和小学的领地,为学术研究工作,创辟了新的途径。(三)《诗地理考》和《通鉴地理通释》。前书对《诗经》中的地名都参以各书加以考证,后书则是最早注释《资治通鉴》地理的著作。此二书似乎仅是为某一种书所作的地理考证,实则是为古今地理沿革的考证而作,纠正了前代记载的许多错误,对原书都有疏通证明之功,对后代学者影响颇深。如清代江永的《春秋地名考实》、阎若璩的《四书释地》、胡渭的《禹贡锥指》、程恩泽的《国策地名考》等,都是以考据学的方法,从事地理考证的。尚有许多学者对正史的《地理志》也作有校补和注释,象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也很难说没有受到王应麟的启发。王应麟在文献学上的成就,除了上面所提到的几部重要著作外,其晚年所著考证经史诗文诸方面的《困学纪闻》一书,对后世的影响就更深更大了。王应麟的弟子袁梅曾说:“先生年未五十,诸经皆有说,晚岁悉焚弃而独成是书。”可见《困学纪闻》应是王应麟的代表作。王应麟在诸多学问中,尤其擅长考史。他不仅开了宋代考史的先河,还拓宽了史学考证的领域,乃是宋代史考的代表人物。清人王鸣盛即言:“王氏之学,主于考据”。20卷的《困学纪闻》一书,就是以考史为主的。该书征引资料甚广,论证精详,“乃其札记考证之文。凡说经八卷”。粗略一看,“考史”一目仅有6卷,然而翻书细读,则有关史实考证的内容占绝大部分。所谓“说经”“诸子”,莫不与史学有关。如卷6“左氏”中,就有很多条是考证《左传》中所记史实的,以商务印书馆1935年版万有文库本为例,竟达40页之多。其它论及《易》、《春秋》、《论语》、《孟子》的,也有不少兼考史实的内容。至于“评诗文”中,多是以诗文证史,而“杂识”一卷,则更是谈古论今,与史学密切相关。所以,就整体而论,“困学纪闻”以考史为主。其中有引述古人和近人的考证及议论,而多数则为王应麟个人的见解,所以很有特色。由于广征博引,贯穿古今,且论证得当,考证精确,往往给人以读了无数未见之书的感觉。下面仅就其有关考证的内容,试举几例:(一)宋代已有“十七史”之称。读书博杂的王应麟,几乎对“十七史”均有考订和评论(尤其是对前四史中的《史记》、《汉书》)。如:“帝阳甲之时,殷衰。自中丁以来,废嫡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皇王大纪曰:以其世考之,自沃丁至阳甲,立弟者九世。中丁之名,误也。”类似这种“妄也”、“谬”、“妄为说耳”、“妄耳”、“非也”等等否定之辞,在《困学纪闻》中随处可见,比比皆是。此书在每卷之下均分为一条条进行考订或评论,每一条的字数详略不等,多则长篇大论,少则一二短句。王应麟不仅考订历代史籍记载之谬,对前四史旧注中注错了的地方亦加以考索和驳证。如,对《史记》“三家注”所注错的地方即加以纠正:“乐书作十九章。《索隐》云:‘安世房中乐’。今考之汉志(《汉书·礼乐志》):安事房中歌十七章,郊祀歌十九章。《索隐》误。”而对后人发现了的问题则加以补充。如:“《史通》云:‘晋史所采多小书。若《语林》、《世说》、《搜神记》、《幽明录》。是也。曹、干两《纪》,孙、檀二《阳秋》,皆不之取。其中所载美事,遗略甚多。”除此之外,对编年体史书,诸如《资治通鉴》、《续资治通鉴长编》等,也有所考订。如:“《通鉴》:‘刘不得仕于朝,终于使府御史’。《唐鉴》云:‘终于柳州司户’。以《新史》考之,当从《唐鉴》”。还有,对一些文集、笔记、金石著作乃至于对宋代皇帝的诏书竟也指明其谬误之处。凡此种种对后人治史均具有相当的参考价值。(二)《困学纪闻》卷13“考史”条曰:“南丰序齐书曰:‘肖子显之文,喜自驰骋其更改破折,刻雕薄缓之变尤多,而其文益下’。愚谓子显以齐宗室,仕于梁而作齐史,虚美隐恶,其能直笔乎!”还有:“嵇康,魏人。司马昭恶其非汤武,而死于非辜。未尝一日事晋也。晋史有传,康之羞也。后有良史,宜列于《魏书》。”似这类评论史书优劣,对修史提出自己看法的地方也甚多，其有些主张至今尚有借鉴的余地。固然,此书中亦存在有狭隘的民族主义倾向,如对曾仕于异民族政权的人物的贬斥等,但不宜用今日之眼光,苛求于古人。(三)《困学纪闻》卷13“考史”条载:“江默云:‘唐虞三代,有郊赦而无大赦,汉唐有大赦而无郊赦。故大赦始于春秋,而郊赦始于五代。’愚谓晋王彪之答简文云:‘中兴以来,郊祀往往有赦,常谓非宜。则郊赦东晋有之,非始于五代也。”又:“精庐,见姜肱传,乃讲授之地。即刘淑、包咸、檀敷传,所谓精舍也,《文选任彦升表》,用精庐,李善注引王阜事,五臣谓寺观,谬矣。”此类考证,亦有甚多。此外象“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出蒋子《万机论》”(卷13);“执笏始于宇文周保定四年,紫绯绿袍始于隋大业六年”(卷13);“《崇文总目,史》10卷,汉之名本于此”(卷12);“梁武帝时钱陌减,始有足陌之名。唐末以八十为陌,汉隐帝蒂时,王章又减三钱,始有省陌之名”(卷13);“后魏葛荣陷冀州。贾景兴称疾不拜,每扪膝曰:‘吾不负汝’。伪楚之僭,喻汝砺扪其膝曰:‘此岂易屈者哉!’以扪膝自号,盖本于此”(卷13),等等。此类文学,比目皆是,足见王应麟学识广博,亦可证《困学纪闻》确有相当高的史料价值,它突破了前人局限于对某一书的考订,“援引书籍奥博”,“考证是非,不相阿附,……,所考率切实可据”33。清代学者就十分推崇《困学纪闻》,很多史学名家都为之作注,“评注凡九家”,“其尊尚几等古子矣”。可见王应麟正是凭借他的史地考证著作,尤其是以其《困学纪闻》而被后人推崇的。梁启超就曾指出:“《困学纪闻》为清代考证学先导。”《困学纪闻》中所体现的考据的思想和方法,对后代确有承先启后之功:(一)就著作方式及考史范围而言,虽然考据辨证类的笔记早在汉代就已出现(如应劭的《风俗通义》),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