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白先勇小说《果园北人》中的信

论白先勇小说《果园北人》中的信

白贤勇1937年出生于广西桂林。他的父亲是前国民党高官白崇禧的领袖。白先勇童年在重庆生活,后随父母先后迁居南京、香港、台湾,1963年赴美留学。重大的历史变故、显赫的家庭背景和特殊的成长经历构成了白先勇性格中无法释怀的悲悯情绪:“对无法凝结的时间的畏惧和对人类在流动时间面前的无助”。他“为追悼一个时代”而写作的短篇小说集《台北人》“潜流于这十四篇中的撼人心魄之失落感,则源于作者对国家兴衰、社会剧变之感慨,对面临危机的传统中国文化之乡愁,而最基本的,是作者对于生命之‘有限’,对人类永远无法长保青春,停止时间激流的万古怅恨。”可以说,《台北人》是白先勇对命运的凝神思考,作品的主人公是“历史流变的沧桑”,而最能激起历史感及其所带来的失落感的怅惘之情的莫过于马尔库塞所认为的具有乌托邦性质的“回忆”。因此,我们看到,白先勇小说中反复出现的一个母题便是“回忆”。笔者将以《台北人》中的代表作品《游园惊梦》为例考察其回忆的美学之维的叙事艺术。回忆作为一个本体意义上的诗学范畴,在西方源远流长。柏拉图首先提出“诗言回忆”,在他看来,回忆是从事实世界过渡到价值世界的桥梁。狄尔泰从他的体验哲学出发,把回忆作为新的时间观的关键要素:时间并非只是物理的、钟表测定标明的,它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实在。叔本华把回忆看作纯粹无意识状态中静观美之本体的途径。尼采认为诗通过回忆唤回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生命激流。海德格尔更是高扬回忆的功能,回忆不仅是源和根的论证,还是救渡被计算逻辑污染了的现代世界的人们的天使。马尔库塞则将回忆功能加入一些历史困境的价值关怀的成分,使回忆成为人类历史审美解放中的重要精神机能。耀斯则借着评价《追忆似水年华》总结了回忆的现代诗学作用:“回忆不仅仅是审美认识的精确工具。它还是真正的、仅有的美的源泉。……重新唤回的时间似乎仅仅指出了一个先验的家园和永恒的存在。但在事实上,它指出了另外一个尘世:叙述者过去的世界通过回忆而变得可以感知,并且通过艺术而可以与他人交流。”我们发现,西方学者对“回忆”的论述涵盖了哲学、美学、心理学、文学等各门学科,而到了现代,回忆在哲学、美学领域中更是被赋予了革命色彩,学者们认为人们可以凭借回忆追寻生存的和谐完整之感,以此对抗现代社会的荒诞和在此环境下人的被异化。在寻回“土著的金色过去”的精神感召下,现代小说家纷纷以回忆为核心主题,来表达他们对于自身、对于世界的思考。“在这一主题下,回忆不仅仅是现代作家把握已逝时光的方式,也是他们把过去的生涯纳入此在的方式,更是他们为自己确立的恒常的生命形式。”处在两个时代的断裂、异域与传统夹缝中的白先勇对于文化的焦虑和生命存在的焦虑折射到他的作品中表现为:在白先勇的时间构成里,只有过去和现在,独独没有未来,他的时间坐标只有两段——今与昔,作品因而呈现为“在历史意识和命运意识的坐标系中显现出人的生存的苍白和无奈”。有人在谈到白先勇小说中的时间意识时曾指出,白先勇笔下的人物无一例外地都有过一段或辉煌或美好的过去,他们中的“一些人丧失了爱情,一些人丧失了地位和荣华富贵,更多的人丧失了青春、理想和家园,以及生活的位置和生命的勇气,现实里充塞的是难堪和凄凉。”他们沉湎于对往昔的回忆之中,不能面对已经到来的生活。对他们来说,生活在消失了的旧日。活着,就是回忆,就是缅怀。《游园惊梦》的聚焦人物钱夫人昔日是秦淮河畔得月台的歌伎名伶蓝田玉,因一曲《游园惊梦》而得到位高权重的钱将军的厚爱继而被纳为填房夫人,从此轻衣暖裘,香车宝马,富贵风流。然而好景不长,钱将军撒手人寰后,作为遗孀的将军夫人地位也随之一落千丈。小说讲述的是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将军夫人在迟暮之年应当年南京唱曲时的姐妹窦夫人之邀前往台北赴宴的故事。通过几个小时的宴会反映了将军遗孀的悲剧性命运遭际以及原国民党上层阶级撤离大陆后的境遇变迁,历史的沧桑、命运的无常、人生的失落都浓缩在这场华筵中。意识流手法从而成为《游园惊梦》的小说美学得以生成的一个重要手段。白先勇在回忆创作这篇小说时说道:“我写这篇小说时写了五次。前三次用比较传统的手法写内心活动,我都不满意。起初我并没想到要用意识流手法。女主角回忆过去时的情绪非常强烈,也有音乐、戏剧的背景,为了表达得更好,尝试用了意识流手法。”意识流是西方现代派作家倡导的无意识、非理性的写作技巧,作家利用它来捕捉人物的心理活动过程的范围和轨迹。钱夫人因“触景”而下意识出现的不可见的心理图像凭借着对往事的追忆以内心独白的形式呈现在读者面前。“过去的瞬间和现在的瞬间渗透在一起,这样过去和现在并非互相外在,而是在意识的整体中融合了起来”,“使小说建立起内部逻辑关系,并获得了更为舒展的外形”。钱夫人对往事的追忆架构了后半部篇目。小说的结构框架是现在生存状态,它从现在时态的某一点,通过回忆将过去发生的一个个断片联接起来,就在她沉迷于今昔之比时也对其人生价值和自我生存境遇萌发了更为深刻的认识。《游园惊梦》以钱夫人为聚焦人物,由她作为故事的观察者来叙述从闭塞的台南来到繁华的台北窦公馆的所见所闻所想所感。昔日盛名而今衰微的蓝田玉在奢华的窦公馆里不时因景涉情,沉迷于回忆的心动神摇之中。钱夫人由桂枝香今日的艳丽回想到其昔日的艰难,由蒋碧月回想到她曾经抢去亲姐姐的男人,由上席回想到自己当年的风光及嫁给钱将军的前后,由蒋碧月和程参谋的敬酒触及旧日的情人郑彦青和亲妹子相邀向自己敬酒的惨痛回忆。在昆曲《游园惊梦》的曲调中,钱夫人沉湎于自我往昔的游园与惊梦,回忆了上一次唱《游园惊梦》时的失声,同时也对自己的整个人生做了一次沉痛的回眸。“我只活过一次”,这仅有的一次生命的激活是与郑彦青在阳光眩目的白桦林道上发生的,但随即又跌入了干竭的枯井。因此,在众人的期盼中,钱夫人拒唱《游园惊梦》,她生命灵魂的信仰随着多年前最后一次唱《游园惊梦》时看到妹妹月月红抢走自己的挚爱而早已坍塌了。蓝田玉从此心碎失声,与此同时她的整个灵性人生也随之幻灭。意识流小说家普鲁斯特提出记忆分为自主记忆和非自主记忆,他认为自主记忆是理性记忆,它是为世俗生活、为我们顺当地对付日常事务服务的记忆,是非审美记忆;相对地,非自主记忆能确定无疑地让人感到“我”曾绝对地存在过,曾与这世界气息相通、血脉相连,而时间的本质就在于这样的感性记忆中。在蓝田玉的记忆中,“一生只活过那么一次”,便是与郑彦青的同游。多年来,生活的窘迫已使得她疲于应付,爱情、清唱会、上流社会都成昨日黄花,被尘封起来。窦公馆豪奢铺排的宴席上,钱夫人与故人旧物不期而遇,几杯花雕、一曲《惊梦》种种相似的情境再次成为她回忆的契机,唤起了她对这仅“活过”一次的回忆。这回忆是蜜糖,也是砒霜,是乐土,也是废墟。它尽管不堪,尽管痛苦,却也是主体存活过的证据,是自我意识的审美根柢。“所有的未来和过去,永恒与来世的一切枝节,都已经在那里存在着了,都已经被分裂成点点滴滴的瞬间,被分配在不同的人们及其梦幻之中……因此,时间在那个世界是不存在的”。而钱夫人的生命正是在余生中通过这回忆而得以延续的。对于她来说,她的余生其实已经出现了,时间不仅操纵着人物的命运,而且深化着作品的主题。白先勇用人物的意识流追叙前事强化了心理时间或感觉时间意识,重写或再造时间,通过追叙使时间交叉、倒置、重叠,使形象存在和变化都失却了时空标记,只存在着心理氛围的界限。两个时间横断面上的两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