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赋》与《文心雕龙》艺术思维之比较

《文赋》与《文心雕龙》艺术思维之比较

《吕机文赋》是中国第一部文学专业著作，也是第一部文学杰作。刘哲的《文心雕龙》诞生于魏晋南北朝，它将古代文论的重点从“评价人才”转移到“精分析文学”。历代文人和中外学者对二者有诸多赞誉。笔者尝试对《文赋》和《文心雕龙》作系列性比较研究，探索其中的艺术思维理论及作家的哲学心理，更好地把握其美学生命。中国文化传统不热衷对事物本质下定义，而是以比喻、象征等方式直观理解事物，追求事物在人的心灵中的状态。张世英认为，艺术思维路径的世界观基础是“人—世界”结构，要求人们把对象内化为主体而全身心地体悟。1这种追求人与世界和谐统一的形象思维或诗性思维尤为中国古代文论家所偏爱。《文赋》与《文心雕龙》都着重探讨文学创作中直观感性、主客交融的审美观照方式，既追求诗性智慧，也不摒弃理性思维。一、情起兴，拓展想象空间诗性智慧是人类原初的思维形式，用神话、比兴、隐喻等方式诗意地想象和构造世界。中国古代思维主要特征是主客交融、重视体验。“兴”是主观情态在外物感召下形成审美冲动，将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感应、观物取象等思维方式融入艺术创作过程。“兴”最早源于汉代经学家解说《诗经》，意为传达政教意图的比兴托喻之辞，汉魏以后“兴”演化充实为感兴寄托与意在言外的内涵，包括缘物而感的创作对象、寓情写意的创作主体和意在言外、回味无穷的作品。首先，关于“兴”的界定。《文赋》论述创作缘起是以情起兴，未用“兴”概念，而蕴含兴的含义：“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2这是陆机唤起文思的思想：随四时迁变叹逝者如斯，见万物盛衰而思绪纷至。感伤凛冽的秋风摧落枯叶，欣喜芬芳的春气催生柔枝。有时心境肃穆如胸怀霜雪，有时情致高远如直上青云。“兴”是主体情志在外物感召下形成审美冲动，并综合运用联想、想象、象征、隐喻等手法，表现另一类事物形象，展示其美的内涵。陆机将“兴”作为缘心感物、构造形象的缘由和使情成文的开端。《文心雕龙》则阐述“兴”是主体对自然界无穷美景诱发的反应，因为自然界以其风韵感染主体、主体也将之拟人化，感兴建立在物感基础上：“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春日迟迟，秋风飒飒；情往似赠，兴来如答”3，并界定“兴”的概念：“故‘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则蓄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记讽。”3“比”是比喻，用熟悉浅显的事物说明抽象难解的事理，喻巧而理至；“兴”即兴起，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兴”的作用是：“观夫‘兴’之托谕，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3赞语将“兴”之运用喻为“拟容取心”，即提炼心象，熔铸意蕴，突出“兴”的意蕴寄托。其次，“兴”拓展想象空间。《文赋》首创“应感之会”理论，即“兴”之结果是灵感出现。来不遏、去不止的“应感之会”不由作者意识指控，也非明晰的文字概念能穷尽的思致与情感，即如王夫之言“兴在有意无意之间”。钟嵘《诗品序》提出“文已尽而意有馀，兴也”，正式用“言意之辩”说明“兴”适合人们表达幽微难测的心境和寄托情思。《文赋》云：“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2当神妙的思维不期而至时，一切纷乱皆可梳理，文思如疾风发自胸臆，言辞似清泉流于唇齿。“兴”中有意，或将“兴”之本体规定为意在言外的审美情思与意蕴，拓展“兴”之精神空间和想象余地，并与诗人抒发情感、创造意境融合，升华为个体生命意志，使诗作寄托更深远、情志更动人。文章由情起兴开端后，历经想象驰骋、选义考辞、文体选择、风格确定、灵感降临，“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于来叶，仰观象乎古人。”2以情起兴的文章可彰显万物之理、通古博今、弘扬治世之道、润人心脾，并且洋溢升腾作者的美好情感、自由精神和充实完满的生命力和创造力。《文心雕龙》则表明：“兴”是人们对外物感召的应答：“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3《物色》篇倡导情对物的勃发方式为“是以四序纷回，而入兴贵闲”，四季复杂多变，作家必须“兴”其情而吸纳、理解客观景物，超然于物镜之上，在天籁间神游。创作主体对大自然“兴”的结果是“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远；体物为妙，功在密附”3，作者的深远情志寄托于风景之情和草木之貌。“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情焉动容，视通万里”3，作者展开艺术构思时，心灵在上下千年、纵横万里的史事物景中自由地穿梭飞翔。隐喻与“兴”紧密联系，两汉经学家将比兴视为一体。隐喻指借用人们熟悉、明显或形象的符号表达思想，符号为喻体，思想为本体，两者联系基于相似性。中国文化传统自《诗经》始，隐喻以“比兴”形态存在于民间诗歌、习俗、宗教庆典和教化作品中，扎根于民族心理和民族土壤中。首先，隐喻在彼类事物的暗示下感知体验和想象理解此类事物。《文赋》以醇酒的沥液隐喻文学的精华，以雨露滋润隐喻“六艺”，以衔钩的游鱼从深水中引出隐喻艰涩不畅的言辞，以中箭的飞鸟迅速从云端坠殒隐喻辞藻连绵不绝等描绘艺术创作规律：“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11)“或藻思绮合，清丽芊眠，炳若缛绣，凄若繁弦”，“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苦之勿剪，亦蒙荣于集翠。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12)文学的隐喻喻体是草本繁盛的“芊眠”、彩色缤纷的“缛绣”、凄切动人的“繁弦”，美的文辞的喻体是能使山辉水媚的“石韫玉”和“水怀珠”、能去拙存美的“榛苦”和“集翠”、能化平凡为神奇的“《下里》”和“《白雪》”。“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13)拥有深度和广度的文学写作隐喻为传播草木芳香和培育枝条繁盛，文思汹涌隐喻为升腾自文章的林海之滨的暴风浓云。“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龠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14)陆机以豆粒撒满原野任人采摘的状况隐喻琼玉般的文辞，以风箱鼓风无穷无尽、与天同老的现象隐喻文章生命的永恒。《文心雕龙》则以华丽动人的隐喻“割情析采”。“夫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15)“情”隐喻为贯穿文章始终的纬线，妍媚姿容，美目巧笑隐喻为文章的经线。《附会》篇论述作品的统筹问题，以人体为喻，形象表述作品各部分的作用和相互关系：“必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16)完整的文章———思想情感、素材、辞藻文采、声调音节犹如挺立于天地的人———神经中枢、骨络、肌肉皮肤、声音。刘勰以大千世界的人事景物隐喻文章的情志、事义、辞采和宫商。其次，隐喻用联想方式将自然景物、社会人情等与文学的结构、内容、言辞等形成对照关系。陆机在联想中将传统惯用的风雨天地、精气游魂、钟鼎碑碣等喻指文德养人、沾润万物、广被盛德、与日俱新：“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刘勰也以丰富的联想构建隐喻。“裁则芜秽不生，熔则纲领昭畅；譬绳墨之审分，斧斤之斫削矣。”(17)规范文章内容之“熔意”隐喻为工匠用绳墨和斧子确定和削凿材料，文章的充实内容隐喻为鹰隼的有力翅膀：“其为文用，譬征鸟之使翼也。”(18)文章的声韵隐喻为咸酸适宜的盐梅和美味润滑的榆槿：“声得盐梅，响滑榆槿。”(19)刘勰由此创造文章的本质和形象：“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20)《文心雕龙》单独用“文”字337处，“文”隐喻为天地日月、锦绣山河、绚丽风光；雕琢“文心”者则隐喻为拥有五才禀赋、日月耳目、风雷声气的天地间灵秀：“夫有肖貌天地，禀性五才，拟耳目于日月，方声气乎风雷；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21)如前所述，《文赋》和《文心雕龙》的艺术思维理论都继承中国传统的诗性智慧，其缘由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政治上混乱痛苦，而士人们精神上自由解放，学术上百家争鸣，追求创新，因而两部文论著作异曲同工：陆机以情起兴为创作起点、以灵感为兴之高潮、以生动形象的隐喻为特色，倡导缘物寓情、主客认同的诗性智慧。刘勰则在无限联想和浪漫神游中比兴、隐喻，倡导思接千载、神与物游的诗性智慧。二、陆机《文赋》的文学思想理性思辨是有明确的思维方向、充分的思维依据、能对事物或问题进行观察、比较、分析、综合、抽象与概括的思维方式。心物横向交流的体悟性艺术思维亦包含理性思辨：陆机强调“理”是作品之主干、“义”是构思布局之核心；刘勰注重转喻，即以现实眼光探讨情物的平面关系。《文赋》用大量篇幅论述文章“理”“义”的主体地位。“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理”为事理，指文章思想。文章表达事理如扶助本体而树立主干。“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而逐微”(22)，文章不能抛弃义理内容而徒然追求文字的虚浮细致；“涂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文章包容遥远道路和细微道理，此“理”为文章义理，“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23)，文章有的拙辞写出巧义，有的言辞轻飘而表现质朴道理；“理翳翳而愈伏，思轧轧其若抽”(24)，文章写的事理晦暗隐伏，思绪苦涩如抽丝时断时续，此“理”为文章内容；文章要旨是“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25)，文辞达意、陈述事理即可，无需冗长。陆机将“义”、“意”与“理”联系，“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26)，文章的辞、义不合情形或以辞害义、或理不胜辞、或文辞繁多、事理丰富、却未能清晰表达主旨，由此“选义按部，考辞就班”(27)，选择内容，构思布局，提炼语言，恰当安排。作家必须把握作品主题，以“理”立干，以“义”按部、以“意”指适，兼以文辞为枝叶，使文章“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刘勰倡导在思考现实方面运用转喻思维。转喻是横向组合，探讨思维与语言的平面关系。《附会》篇曰：“故善附者异旨如肝胆，拙会者同音如胡越。……及倪宽更草，钟会易字，而汉武叹奇，晋景称善者，乃理得而事明，心敏而辞当也。”(28)“异旨如肝胆”代指善于安排文辞者，“同音如胡越”代指不善于安排内容者，由此转喻历史上“善附者”和“拙会者”：倪宽替张汤修改文章而被汉武帝赞叹，钟会代虞松更改数语而被司马师称赞，文章统筹兼顾极其重要。《熔裁》篇以历代作家为例阐述文学创作熔意裁辞的现象：“艾繁而不可删，济略而不可益。……至如士衡才优，而缀辞尤繁；士龙思劣，而雅好清省。”(29)谢艾文辞虽繁富却不能减删，王济文辞虽简略却不能增添，二人精通熔意裁辞的方法。陆机才华卓越却文辞过繁，陆云文思稍逊却文笔简净。《总术》篇分析妙才与技巧、思想与表达、情感与法则等诸对关系，在历时性平面对照中表述转喻结果：“才之能通，必资晓术。自非圆鉴区域，大判条例，岂能控引情源，制胜文苑哉？”(30)《序志》篇用现实思考的转喻方式评论魏晋以来的文论著作均未抓住文学评论的“根”和“源”：“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巧，《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幹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泛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31)曹丕《论文》细密却不完备，曹植《与杨德祖书》颇见辩才却不恰当，应玚《文论》华丽却空疏简略，陆机《文赋》巧妙却琐碎杂乱，《文章流别论》内容精湛却用处不大，《翰林论》浅薄且不得要领，桓谭、刘桢、应贞、陆云等均无完善理论。《文赋》的理性思辨重视“理”“义”的缘由是：陆机是汉末经学大师之后，家世显赫，秉承两汉经学，《晋书·陆机传》言之“少有异才，文章冠世，伏膺儒术，非礼不动”。陆机命名文论著作“赋”，即有承继汉赋之寓意。所以，诞生在改汉为晋的动荡时期的《文赋》旨在“述先士之盛藻”，秉承“理”是作品之主干、“义”是构思布局之核心的主旨。《文心雕龙》的理性思辨擅用转喻的缘由是：刘勰是庶族之子，穷愁潦倒，《梁书·刘勰传》言：“勰早孤，笃志好学，家贫不婚娶”，故著书的目的更明确、更自觉：“擒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所以，诞生在儒道佛三教合流的南北朝的《文心雕龙》的写作初衷是“弥纶群言”，注重转喻，以现实眼光探讨前人及当代作家作品的平面关系。三、研究再发现：艺术思维理论之现实启示《文赋》和《文心雕龙》分别探讨文学的艺术思维理论。文学是作家的生命显现，艺术思维是作家生命冲动的结果。生命哲学家柏格森认为，宇宙的一切创造皆由“生命冲动”促成。生命冲动或生命之流是世界本质和万物根源，也是主体的心理体验，人文科学以体验、表达和理解生命为基础，以人类的生命现象为对象。换言之，我们通过对文论著作的艺术思维理论探本寻根，探索艺术家的哲学观念和心理情结。因为艺术家的人生之旅充满体验、感悟、思索与追求，也伴随哲学思想、民族与时代文化的深刻影响。所以，笔者通过比较《文赋》与《文心雕龙》的艺术思维理论，进一步对两者进行哲学心理溯源，探讨它们的生命冲动和生命之流，更深入细腻地把握这两部旷世艺术的美学生命。1陆机的生命行动：生命与艺术的辩证统一对于文学创作的艺术思维，陆机倡导缘心感物，即作家创作在外物感召下顺应生命跃动；刘勰则追求心物赠答，即作家应听从生命召唤。生命哲学家狄尔泰认为，生命是有限个体从生到死的体验总和，根植于人类（社会—历史）的生命中。生命表现为感受、思想、反思的情感体验，是处于特定的社会—历史中生活关联的体验。由此，陆机和刘勰的人生理想和哲学追求与生命冲动哲学理论巧然契合。陆机认为，艺术思维的起点是缘物感兴，即“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兴”提炼心象，熔铸意蕴：秋之落叶让人悲伤，春天的新芽嫩枝给人喜悦，心的冷清由寒霜而起，白云使人的志气高远，这是陆机的生命体验。《文赋》描述艺术思维过程的“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32)这是魏晋六朝文士们返回老庄与玄学中寻找精神家园与文学传达系统。狄尔泰认为，社会生活现象都是生命的外化和表现生命力量的工具。生命不是实体，而是活力，是不可遏止的永恒冲动和能动的创造力量。陆机在生命冲动中探索艺术思维的缘起、过程、特点及规律：作家吸取历代古籍脱失的文字，采辑千百年亡佚的诗篇，抛弃古人用过的陈旧辞句，启用前人未用的清新语言，片刻间洞察古今历史，眨眼间驾驭天下事变。此为狄尔泰所谓的人类生活的“生命，作为相互影响的、时间上相继的事件，就是历史生活”。“生命以及生命的体验是对社会—历史世界的理解的生生不息、永远流动的源泉；从生命出发，理解渗透着不断更新的深度；只有在对生命和社会的反映里，各种精神科学才能获得它们的最高意义，而且是不断增长的意义。”(33)所以，陆机探索缘心感物的艺术思维契合生命哲学理论。刘勰的艺术思维理论建立在心物交流的双向吐纳上。《物色》篇曰：“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34)诗人受到客观事物感染，心摇曳，情感染，辞生动，徘徊于宇宙万物之间，“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婉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35)，在物—情—辞之间，物激发情，情以辞回应物，“目既往返，心亦吐纳”，“情往似赠，兴来如答”(36)，自然以其风韵感染诗人，诗人亦以热烈的生命之情和比拟、象征之“兴”回应自然无穷美景的诱惑。柏格森认为，生命冲动完全自由，不受任何束缚，也不遵守任何必然性，时刻都在创造自身和新东西。“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人有情（自然本性即生命冲动）才能感物，因物引起应物、并引发吟志（生命冲动）。在诗文创作中，感物是为了吟志、并引起吟志，吟志回应感物，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符合人的生命冲动规律。“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37)人之心灵透过万物变化的“文”，与外在物象形成“情往似赠”的移情感应，成为最富于创造的“五行之秀”和“天地之心”。《诠赋》篇所云“睹物兴情”、“情以物兴”、“物以情观”都是情与物并驱互动、深层对话融合的生命模式。生命冲动使作家所观之物及兴情之物皆染上其生命色彩。生命不是物质，而是不受约束的永动不息的生命冲动，“生命是心理的东西”(38)，作家的艺术生命来自不受束缚、涌动不息的心灵律动、以及率性自由、勇于创造的生命冲动。所以，刘勰探索心物赠答的艺术思维蕴含生命哲学理论。魏晋南北朝的思想文化动因是玄学兴起、玄佛合流、儒道兼综的文化走向。陆机写作《文赋》源于“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每自属文，尤见其情”，这是基于“机妙解情理，心识文体，故作《文赋》”的文人儒家情结；再者，晋举兵灭吴后，陆机退居乡里闭门读书钻研十年，其间郁积个体企盼功名的心理焦虑，也探讨为文之用心的“课虚无”、“叩寂寞”，即向往道家玄学。刘勰入定林寺十年专注佛理，欲以著作闻达天下，得到当时文学领袖沈约的肯定，“负其书候约出，干之于车前，状若货弱者”。同时，刘勰明了因庶族身份而宏愿难遂的无奈，《序志》篇既有攀采锦云的道家梦幻，也有随仲尼南行的儒家心愿，前者是后者失意后的心灵栖居地。所以，陆机和刘勰的生命冲动均源自固守儒家思想和追寻道家玄学。2陆机的生命流变艺术思维宛如作家奔流不息的生命之流，以各自独特追求走向文学生命的最高境界：陆机创造率性自由的灵感，刘勰追求循规蹈矩的通变。二者追求与生命哲学理论不谋而合。柏格森认为，生命冲动造成的变化是时间上永不间断的自发流转，宛如永流不息的意识长河，故称“生命之流”。因为，世界上一切事物，包括无机物和有机物、物质的和精神的，都是生命之流永恒运动的结果。“生命之流是创新，是形式的创造，是绝对新的东西的连续制作。”(39)对于文思的通畅与阻塞，陆机首创“应感之会”即灵感。《文赋》曰：“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葳蕤以馺遝，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而自求。”文思之通塞决定于灵感之有无。当灵感涌现时，文思如疾风发自胸臆，言辞似清泉流于唇齿，文采华美充满于眼，音韵清脆充盈于耳；当灵感枯竭时，神志滞留，呆如枯木，空如干河。灵感来时无法阻挡，去时无法遏止。灵感藏而不发时，如同光息影灭；灵感喷涌时，如震声响起。灵感降临缘自神秘天意，即天赋神思时，一切纷繁复杂的事物通畅明了。灵感获得非人力能左右，应顺应自然。陆机的生命之流可见一斑。艺术思维中最灵动的是灵感，灵感来自心灵，是生命对世界万物的体验结果；灵感率性自由，具有强大的创造力，催生溢彩流光、音韵悦耳的作品。陆机以率性独特的灵感理论彰显其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