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的物化年代一种文化意识的新向度

文化的物化年代一种文化意识的新向度

一、中西文化的“新”景观如果我们想回顾艺术在过去十年中的过程，从艺术媒体开始，我们的新景观旅行可能相对合理。因为新兴媒体不仅代表事物，而且还直接指向事物本身。此外，新媒体不仅是一个可以传达艺术意义的新形式，也是一个可以形成艺术意义的新领域。伴随国内外一系列重大事件的发生,网络媒介和移动媒介在艺术中的地位和角色越发突显。当国际互联网日益成为一茬茬疯长而茂盛的“草根”文学争相展示新自我的大舞台时,以手机短信笑话(或幽默短信)为代表的移动网络媒介,正在每日每时痛快地撩拨起人们敏感的神经,唤起他们的日常生活幽默感,从而使这两大新兴媒介一起跻身于影响人们日常生活体验的主导媒介行列。前者使我们想到蔡智恒、安妮宝贝、韩寒的网上小说、博客等,后者使我们想到那些令人捧腹的幽默讽刺短信,其中所讽刺的某些社会现象虽属少数,却依然具备一定的警示意义,足以唤起人们会心的笑。正是由于这两大媒介的及时与双向互动优势,那原本看来正与日常生活之“物”渐行渐远的艺术,又重新拉近了距离,成为人们对日常生活之“物”的共通体验的直接表达渠道和探寻人生意义的日常平台。与媒介新景观相应的是新的视觉形式的崛起:在电视、报纸、杂志、街头广告牌等媒体上源源不断出现的汽车、别墅、时装、首饰等商品广告,与张艺谋执导的电影《英雄》中的视觉奇观镜头、大型实景演出“印象”系列等一道,凸显出中式视觉形式感的新形式景观。这种中式视觉形式感当其让“物”、“实物”、“实景”乃至身体等在生活中的作用非同一般地凸现出来时,其鲜明特色就不难把握了:第一,艺术品或艺术展演更直接地凸显“物”的两维乃至三维形貌,让其在生活中的中心地位凸显出来,刺激人们对“物”及其表征意义的消费欲望,而这也与全球文化的“视觉文化转向”或“图像时代”潮流相应。第二,视觉形式与中国地缘文化之间结成了更深的似乎不可分离的相互嵌入关系,造成视觉形式的地缘化奇观。第三,这种被精心打造的艺术视觉形式本身越来越超脱于被再现的艺术意义系统之上而争相展示独立的审美价值,导致我所谓“视觉凸现性美学”的出现。这样,艺术形式原本是尽力抽空“物”的实体内容的表征或象征,而今则仿佛充当“物”的实体内容本身了。更为重要的是,这种中式视觉形式感的打造,由于张艺谋等“先锋”的强力拉动作用,已成为争先恐后仿效的潮流,例如接二连三的中式古装大片(《十面埋伏》、《夜宴》、《满城尽带黄金甲》、《无极》等)、一系列的大型实景演出“印象”系列以及各种舞美LED设计等。这使人不免会联想到这样的论断:“目前居‘统治’地位的是视觉观念。声音和景象,尤其是后者,组织了美学,统帅了观众。”这虽然说的是20世纪70年代西方文化景观,但用在我国当前也是约略适合的。在艺术类型和样式方面,电影界的转折因其社会影响力巨大而引人瞩目:1997年《甲方乙方》以来凭借贺岁片系列在国内票房上连战连捷但却在国内大奖评选上不断落空的冯小刚,终于通过《集结号》而一举实现转运。《集结号》独创了中式类型互渗模式,就是在一部特定的影片中可以汇集主旋律片、艺术片和商业片的类型元素,相互渗透,相当于开辟出一种新的中式类型片。这部影片让人们在视听觉奇观的享受中沉浸入英雄主义人格想象、个人自由诉求及民间正义呼声等多重价值观的交融一体状态,满足了当前中国社会的多方价值诉求,从而同时赢得政府管理部门、专家和公众的一致口碑,产生“叫座又叫好”的效果(当然也难免引发激烈争议),并为后来的其他影片如《梅兰芳》、《叶问》、《风声》、《十月围城》、《叶问2》等的成功上映预设和铺平了类型化道路。在这个意义上,《集结号》可以视为到目前为止这十年中国大陆电影界最富于标志性意义的最沉厚收获和独具转型意义的标杆。艺术通过新的媒介、视觉形式、类型模式等,终究是要想象和建构这时代所需要的人生意义或价值系统。《三峡好人》把观众带到正经历拆迁和移民变故的三峡地带,目睹当前风险社会中个人的不同命运转换、选择及其结局。山西挖煤民工韩三明前往寻找已分离16年的“前妻”麻幺妹(和女儿),也来自山西的护士沈红对阔别两年的丈夫郭斌的寻找,还有那位喜欢模仿影星周润发式做派的“小马哥”的侠义之举等,呈现出处在当前新的生存风险中的一群底层“小人物”。这些“好人”无法不面对生活巨变及随之而来的人际鸿沟的加剧,却能处变不惊,体现出一种生存的韧性:生活中的一种含忍不露的承受力、沉稳有度的理智控制力和困境中寻觅生机的求变力。他们既清楚生活中金钱、地位、情感等无情鸿沟的存在现实,但又力图加以跨越;既力图跨越但又清楚这种跨越的艰难。他们正是在这种“两难”困境中坚韧地寻求自己的生活梦,由此不难让人体察到一种新世纪生存风险语境下特有的不同差异的个人及人群之间寻求相互共通感和同情的异趣沟通精神。由此,我们可以感受到近十年来中式艺术创作中出现的新型意义建构:在社会失谐中寻求异趣沟通。而从去年引发巨大争议的国庆献礼片《南京!南京!》上,也可以见出当前公民社会新的伦理诉求及跨文化沟通的努力。对这种异趣沟通精神的探索,确实已经和正在成为新世纪十年来我国艺术界关注的一个重大题旨。当前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和生态建设的核心课题在于以人为本和社会和谐,也就是要从以往的国家政治为本转向以人为本,从社会失谐回归社会和谐。以人为本,并非单纯地以20世纪80年代“人道主义”热时那种以个人精神诉求为本,而首要地表现为以复苏的个人物质欲望和精神欲望为本。这就是要以人的实际利益或功利为本,即是以人的物质利益与精神利益及其协调为本。具体来说,就是要在处理并协调个体与个体、个体与集体、集体与集体等诸种利益关系的基础上,达到社会和谐。因此,当前以人为本原则下的社会和谐诉求,并不追求单纯的个人克制了私欲的集体性精神和睦,而是要寻求在个体利益诉求与集体和睦愿望之间达成一个大致的平衡,并以此为基础去追求个体精神提升。这就是说,对人的“物”的欲望及其协调的尊重和重视,成了今天艺术意义系统建构的一个重心。如果从更加简略和抽象的角度去观照这种艺术意义建构,那么可见,今天我们艺术品的价值构造中已经出现了一种越来越稳固而又风行的中式二元耦合模式:看来相互对立的双方实际上不存在本质上的对立,而可以相互并存、转化和共生。这种二元耦合模式在《甲方乙方》以来冯小刚贺岁片系列中得到集中展示,体现出当前中式商业片特有的文化品格及其兴味蕴藉。在《天下无贼》中,金钱(或财物)与情义的对峙原来终究可以通过人的率真性情的纯真流露而予以化解。王丽拼命保护傻根的纯朴梦想,迫使王薄为了爱情而违心参与到激烈的保护过程中,直到英勇献身。我们目击了一个金钱至上的人竟然自主地转化为情义无价的守护神。在这种二元耦合中,观众一方面可以纵情投射被压抑的与金钱和财物相连的无意识渴望,另一方面又可以享受到传统情义无价信条所带来的生活智慧启迪,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在冯氏贺岁片系列中,还可见出情感与理智、历史与现实、本土与西方等多种二元耦合模式的兴味蕴藉。处在艺术的凝练而又显豁的风格层面的,是一种粗朴美学与冷智风格的形成。粗朴美学的当然代表,是民间表演艺术明星赵本山的央视春晚小品系列,如《卖拐》、《卖车》、《不差钱》、《捐助》等,它们把金钱或财物在日常生活中的中心角色、粗朴的民间狡智及其作用等,显露得淋漓尽致;还有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亮剑》、《狼毒花》、《历史的天空》及今年热播的《大秦帝国》等所纵情展现的粗俗、粗鄙或野性等性格。而与此相连,冷智风格的代表作有韩寒在其博客随笔中展现的刻薄美学,有电影《疯狂的石头》和《疯狂的赛车》造成的反讽风格,还有电视剧《暗算》及《潜伏》和电影《风声》等共同形成的阴冷与智斗氛围。关于冷智风格和刻薄美学,不妨以80后作家韩寒为突出代表。他的语言风格具有简短而冷硬、机敏而无情的智性特质,总是能凭借其高人一筹的理智或机智而将论敌解剖得体无完肤,从而展现出一种绝无任何妥协或宽容余地的极端刻薄风范。同时,他常常起用一些与身体、长相、生理需要等相关的词汇或比喻,突出“物”欲的迫切性,达到以俗抗雅、消解虚伪道德等效果。他的博文《三个中年男人》对三个时尚圈男人陈逸飞、陈凯歌和余秋雨展开了冷酷乃至刻薄的嘲讽。“有人说,他们是大师。坦率地说,我不喜欢这三个人,他们身上有太多中国中年男人的无趣,不坦诚,精明狡猾和缺乏想象力。”他直言自己“不喜欢他们的长相”:“他们三个长得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三大领域的大人物居然一种脸。好生奇怪。”如此身体的“长相”或许正透露出当前中国文化对艺术家的某种共通的形塑作用?韩寒仿佛自备一把刻薄的手术刀,无需多少语言就能直插对象的致命的心脏。这种刻薄当其用在与白烨的博客争论中更显出致命的作用,以至引起更广泛的关注和争议。韩寒所表现的这种新的刻薄美学,同作家王蒙曾表现的圆通、包容等可称为“融通”美学的旨趣相比,宛如对立的两极。如果说融通美学是要在新时期初期特有的“继续革命”与“改革”之间的政治对立情境中刻意寻求宽厚与融合的和谐的话,那么,刻薄美学则是要在21世纪多元并置的价值观的相互冲突中刻意寻求彼此鄙薄中的断然决裂。融通美学意在凭借圆通之道而由对立走向和谐,而刻薄美学则意在运用冷酷语言的锋芒在多元价值并置中独秀自我。从王蒙式力求八面圆通的融通美学到韩寒式锋芒四露的刻薄美学,简直恍若隔世,无论我们如何看待它,它确乎已然成为新世纪中国艺术与美学的一道别样景观了。二、物质图像的物质性nm展现了人们的实文化当然有一种力量,不过,这是一种我们过去曾长久笃信的与符号的表征意义系统紧密相连的、代表人的心灵或精神维度的特殊的感染力量。文化被视为人类跨越自然的实力或力量王国而奔向自由王国的一种中介,它历来被赋予一种超自然、超物质、超实力的精神特质。原因不难理解:文化更多地被理解为特定时代精神或理智发展的最高境界或水平的标尺。由此,文化总有种超越于具体“物”之上的高雅精神特质。“文化不是仅仅排队,要追求内涵意义。”文化正是要通过创造符号表意系统,去追寻超越于具体“物”之上的精神内涵或内在意义。阿诺德早就说过:“文化即探讨、追求完美”。他的如下谈论尤其让人难忘:“文化认为人的完美是一种内在的状态,是指区别于我们的动物性的、严格意义上的人性得到了发扬光大。人具有思索和感情的天赋,文化认为人的完美就是这些天赋秉性得以更加有效、更加和谐地发展,如此人性才获得特有的尊严、丰富和愉悦。”文化就这样被视为一种区别于人的动物性或物质性的内在的精神完美状态。不妨做这样的约略比较:如果说,自然代表人类的外化的、实力的或物化的状态,那么,文化则代表人类的内化的、精神的或心灵的状态。但是,上面目睹的近十年艺术新景观,却让我感受到文化的某些与此不同的别样风貌:文化似乎正越来越经常地和偏好地指向它原本应当尽力超越的现实的“物”,并且还竭力展示它的影响现实生活的“实力”,而非原本被强化的精神之力。马克思早就揭示商品社会中劳动关系已被商品化或物化了,出现了“商品拜物教”:“商品形式在人们面前把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成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反映成这些物的天然的社会属性,从而把生产者同总劳动的社会关系反映成存在于生产者之外的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由于这种转换,劳动产品成了商品,成了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或社会的物。”原本属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的劳动,就这样被转化成“人们之间的物的关系和物之间的社会关系。”到20世纪20年代,卢卡奇发现,资本主义社会已把“商品拜物教”演变成社会关系中的普遍的“物化”(reification)状况了,“物化是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每一个人所面临的必然的、直接的现实性。”再过大约半个世纪,鲍德里亚则从“物”的象征意义的需求出发探讨消费社会及消费文化,发现“富裕的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受到人的包围,而是受到物的包围。”丰盈的“物”对消费者来说不仅仅是生活的实用物品,而同样是其日常生活中的丰富的想象、欲望、幻想等的投射处,当然也是其现实社会身份和地位的表征。“消费者与物的关系因而出现了变化:他不会再从特别用途上去看这个物,而是从它的全部意义上去看全套的物。”此“物”属于更大的商业之物品链条的一部分,并且对人拥有实用与非实用等“全部意义”。近期学者则进而指出,“在全球文化工业兴起的时代,一度作为表征的文化开始统治经济和日常生活。文化被‘物化’(thingified)。”文化原来主要是作为某种意义的“表征”而存在的,而今却蜕变为直指实际生活中的“物”的中介了。“文化一旦归于物质基础,就显现出一定的物质性。媒介变为物。意象(image)以及其他文化形式从上层建筑崩塌,陷入物质性的经济基础当中。原先属于上层建筑的独立的意象被物化,变为了‘物质图像’。”由此思路看,我们这里的文化也仿佛正在呈现出一种被物化、实化或实力化的新趋势。手机幽默短信被持续热捧,恰是由于它以集中而凝练的方式及时地传达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与“物”的紧密关联。赵本山的《卖拐》、《不差钱》、《捐助》等小品系列在春晚走红的原因之一,更在于它们无论是在标题还是内容上都生动而逼真地触及了“金钱”或“财物”等“物”在现实生活中的愈益重要的中心作用。一想到这里,近三年来被热议的“文化软实力”或“国家文化软实力”概念就自动浮现出来。确实如此:自从约瑟夫·奈1990年提出“软实力”(softpower,或译软权力、软力量)概念以来,文化如今已被当成一种不折不扣的国家软实力了。无论是硬实力还是软实力,文化可都被赋予了一种与“物”紧密相连的实力内涵了。如此该怎么理解文化呢?由此,我不由不对文化这个词儿产生新的一连串的陌生感和好奇心:文化究竟是雅的还是俗的?虚的还是实的?心的还是物的?要回答这个问题,简单回溯雷蒙·威廉斯提出的“文化是日常的”命题恐怕远远不够,更需要联系到亨廷顿在1993年提出的有关“文明的冲突”的著名论述。他认为,冷战后世界冲突的基本根源不再是政治或意识形态,而是文化差异。主宰全球的将不再是政治或意识形态的冲突而是“文明的冲突”。他相信,“冷战后时代的世界形势是一个包含了七个或八个文明的世界。文化的共性和差异影响了国家的利益、对抗和联合。世界上最重要的国家绝大多数来自不同的文明。最可能逐步升级为更大规模战争的地区冲突是那些来自不同文明的集团和国家之间的冲突。”这种以“文明冲突论”取代原有的“政治冲突论”的观点,已经内在地孕育着一种文化软实力视野:国际间的政治、经济及军事实力的硬性较量,会逐步让位于文化与文明的软性实力较量。这种视野的一个当然的或明或暗的理论前提就是:文化不再只是阿诺德所伸张的那种纯粹精神性品质,而已成为指向具体“物”的世界的实力手段了。随着2001年“911”事件的发生,“文明的冲突”在世界冲突中的先导角色和显赫作用被进一步凸显。与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概念把文化由精神性目的层面下移到物质性手段层面相应,约瑟夫·奈的“软实力”概念则更是从当前国家之间的实力较量出发,把文化由精神性感染的力量实化成了一种像物质性力量那样去征服的实力——文化软实力。2004年,他较为完整地阐述了软实力概念:“软实力是通过吸引而非强迫或收买的手段来达己所愿的能力。它源于一个国家的文化、政治观念和政策的吸引力。如果我国的政策在他人看来是合理的,我们的软实力就自然以增强。”与硬实力(经济、军事)通常依靠直接的“施压”、惩罚或收买而迫使他国非自愿地接受不同,软实力则通常依靠间接的“吸引”而得到他国的自愿认同。可见,“软实力”作为国家综合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特指一个国家依靠文化价值的感召力、政治制度的吸引力和政府政策的合理性等释放出来的无形影响力,它会深刻地影响其他国家人们对一个国家、民族或群体的整体看法。如此,文化就似乎正在依赖国家、社会和个人等的合力而被实化、物化或实力化。难道说,我们已生活在一个文化的物化或实力化年代?文化的物化(或实力化)年代,或许暂且可以作为对一种文化意识或文化理念新趋向的描述性术语来使用,指的就是文化的内在精神性功能被弱化而其外在的物化(或实力性)功能被强化的带有一定普遍性的演变状况,也即人们的符号表意系统或象征形式系统的价值取向不是指向内在精神世界而是相反指向外在物质世界。当各种文化产业以其艺术产品争先恐后地满足人们对“物”的追逐、窥视和占有等欲望,通过直接指向现实的“物”而赢得票房、收视率、上座率、销量等时,我们难道不正是置身在文化的物化年代?只是这里的“物化”(thingfication)与卢卡奇意义上的“物化”(reification)虽然在内涵上相互关联和延续,但所指已有重要变化了。如果说,物化在卢卡奇那里主要是说人与人的关系普遍地被演变成人们之间的物的关系和物之间的社会关系;那么,物化在我们这个年代则是指不仅劳动或社会关系被普遍地物化,就连原本以为可以超越于物化之上的文化也直指事物、实物、财物或东西本身了,也就是说连艺术符号表意系统的象征性或表征性也被实物化了或直指现实中的物或实物。艺术作为文化的主要形态之一,本来是要超越人类的自然或实物层面而提升到精神高度,但现在却反过来把人重新拉回到自然或实物层面。这样,作为市场经济时代的文化产业,艺术凭借商品、技术、身体等手段日益凸显“物”的诱惑力,从而越来越蜕变为与“物”纠缠不清的经济、产业、技术等行为。就西方的认识历程来说,如果说,阿诺德代表着文化的内在化或精神化年代,卢卡奇发现了社会中普遍的“物化”现象,鲍德里亚预见到“物”的消费时代及其向文化的渗透时代的来临,而亨廷顿和约瑟夫·奈则宣告了文化的实力化年代的到来。文化的物化或实力化的主要的或标志性特征可能在于:第一,从意指系统构成看,文化的符号表意系统的价值取向,往往或明或暗地更多地指向或唤起外在实物世界,而非提升到内在精神世界。这里高涨的是消费主义、物质主义、商品拜物教等关联因素。第二,与此相连,从社会功能看,文化已经更经常地被提升到国家软实力的优质资源高度,从而被实力化或权力化,而非仅仅是过去被看重的个体精神修养的优质资源。第三,从实质看,文化似乎更多地已不仅是人们的个体精神鉴赏对象,而就代表一种日常生活行为本身,或者至少具有唤起现实的日常生活行为的力量。这样,文化的物化或实力化就意味着文化的实物化、实力化和行为化。三、“人文精神”与“伦理责任”的意义与全球日益频繁的“文明的冲突”相伴随的,其实正是文明的展示,即各种文明或文化的独特的图像展示或奇观展示,它们甚至成为种种文化产业的品牌良药,对电影票房、电视收视率、戏剧上座率、图书音像制品销量等起到强劲的刺激或拉动作用。华语片《卧虎藏龙》、好莱坞大片《2012》和《阿凡达》等的获奖或高票房正是如此。另一方面,文明的奇观展示却又是更经常的和令人快适的。文明的冲突可能愈发刺激起文明之间的认知和体验的冲动。观赏异质文明成果,恰恰可以满足公众的无尽好奇心和奇观享受。似乎哪里有文明的冲突,那里就有文明的奇观展示。文明的冲突与展示就成为一对彼此分离而又如影随形、相互共生的孪生兄弟。这样,全球异质文明之间的冲突与展示,成为新世纪以来全球审美文化与艺术的一道新景观或新语境。同时,还应当看到,与文化的物化方面被尽力伸张相并行的,其实还应有对文化的内在化、精神化或心灵化的竭力呼唤。把文化用来向他国展示自身的柔性吸引力,自然有充分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但如果此时轻视甚至放弃文化在提升个体精神境界方面的传统功能,则必然会受到严重质疑,从而引发一场文化危机。近年来围绕赵本山春晚小品走红而发生的关于艺术缺失“人文精神”、“伦理责任”、“现实主义”和“典型化”等争论正在于此。而由媒体、产业等多方合力搅动的城乡消费文化及大众文化大潮,一方面满足公众的“物”的消费欲望,成为拉动经济持续高速增长的内需助推器,另一方面又被赋予了抚慰公众心灵、维护社会稳定、促进社会和谐的中介角色。这种以消费促经济与促稳定为特色的消费文化潮,当其可能导向“物”的现实崇拜偏向时,人们提出和强化人的内在精神或心灵维度的持守问题,自然就有充分的理由了。这样,对上面出现的文明的冲突与展示、文化的物化与精神化或心灵化呼唤现象,就需要做尽可能多的调查与研究工作,这里还只能是提出问题。或许,对我们今天面临的艺术文化状况来说,酌情采用心物互渗的辩证态度去认知和把握,可能会有更大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心与物,在这里可以视为有关中国文化价值取向的一对范畴。文化的心的方面,是指文化的内在的、虚拟的、精神的或心灵的维度;文化的物的方面,是指文化的外在的、实有的、物质的维度。文化其实历来就是心与物的交融的产物,只是在过去长时期里人们更多地突出其心的方面而已。随着全球化时代艺术状况的急剧演变,文化的物的方面被日益凸显,而文化的心的方面正在受到严峻挑战。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中,有必要认真考虑文化的心物互渗问题。这既是一种现实状况描述,也有一种价值思虑及价值筹划在内。从现实状况描述看,心物互渗是说文化的虚拟的心灵维度和功能与文化的实有的物质维度和功能,正处在相互渗透或交融而难以分离的状态中。而从价值思虑及筹划角度看,心物互渗是指文化的指向外在实物世界的倾向与指向内在精神世界的倾向之间宜保持一种动态的平衡和协调状态。一种健康的富于活力的发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