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句诗联句的写作与创作

联句诗联句的写作与创作

“宽容的心是酒，不要放诗。”(杜甫《可惜》)古代文人的生活离不开诗与酒。诗与酒在某些情况下具有相同的功能:打发时光,娱乐消遣。酒是诗中的一大主题,不必详论,本文将讨论“遣兴”之诗。创作可能是痛苦的升华,但当写诗是为了应酬时,那就是一种闲适了。文人间的唱酬赠答,在通常情况下是具有闲适心态和游戏性质的。应酬诗以和韵、次韵最普遍;而最具游戏性质的写作则是联句诗。前者是古代文人文字交往的常见形式,也最富文人特征。后者是这一类写作的特殊形式,也可以说是文人酬答之极端。次韵是按照他人的诗韵,写一首相同或不同情调的作品,这是一种受时空和形式限制的创作方式,它也是古代文人生活的一种特殊形式。推而广之,以诗歌来交际应酬,也成为文人诗酒生活的一部分。据笔者粗略统计,杜甫的1400余首诗中,赠、酬、和、答、寄、呈、送、别、简以及陪人游、宴、题诗的作品就超过了500首。在李白的900余首诗中,同类作品过半(470余首)。沈佺期存诗160首,同类作品80余首。在孟郊的400余首诗中,同类作品210首。韩愈410余首中,同类作品过半。宋代苏轼存诗2700余首,次韵之作超过三分之一。中唐的诗人李贺或许是一个例外,在其240余首诗篇中,同类作品仅占十分之一。李贺早夭,加之性格内向,因而唱和类的作品甚少。从这一现象也可了解到李贺风格形成的外部原因之一:与外界联系不够。李贺更倾向主观世界的表现,他的鬼域诗写得阴冷恐怖,他的仙界诗光怪陆离,他沉浸在想象的世界,最终成为一个“主观诗人”。从唱和诗的大量存在,可以感受到古代文人的生活方式及创作方式之一端。人际关系与文学创作的关系不是本文讨论的内容。但由此可知,古代文人的写作在很大程度上是具有娱乐性质的,这和今天的大量职业文人的写作目的是不同的。在今天,仍有为数不少的诗歌爱好者和写作者,当他们以文自娱而不是以文求进时,他们的写作便具有别一种意味。在次韵之作中,大量的作品是平庸的。道理很简单,这类写作近似于命题作文。命题写作要受时间空间的限制,还要受形式的限制,尤其是韵部(包括用字)的限制,因而对自由地表达情感会起到阻碍作用。而文学创作最需要保护的就是思想的自由或思绪的自由。急就章总体来看写不出精品。不过,应酬对于写作而言可能是一个创作契机,有时也会触动作者的感情,引发诗人的诗绪,写出好的作品。在个别时候,一个天才诗人甚至完全可能在应酬过程中写出超过原韵的好作品。所以,应酬(包括古代的应试和现代的高考及各种急就章)也完全可能是表现或检测天才的机会。成功例子是苏轼的《次韵子由渑池怀旧》。当弟弟写下《怀渑池寄子瞻兄》时,苏轼有感而发,次韵一首,将人生的一次经历和独特感受化为一首千古绝唱: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记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与原作“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为县吏民可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相比,可以肯定这是次韵之作中少有的“后来居上”的好作品。但这不能减轻次韵之作在形式上的游戏性质。因为苏诗之所以好,一个原因是这一次唱和,属于兄弟俩的异地唱和,在时间上似乎不那么紧迫,苏轼可以从容不迫地思考和琢磨,在原韵基础上写出自己的人生体验和感悟。但其写作性质是唱和应酬,则是不必争论的。在唱和类作品中,值得一提的是文人间的高级游戏:联句诗。这是最富游戏性质的创作,它比起次韵来,更加刺激。因为在特定的场合和有限的时间内,人们得一人一句或几句地根据题旨凑成一首诗。产生于汉武帝元封三年(108)的第一首联句体的《柏梁诗》,是一次君臣吟诗会,也是第一首君臣大合唱。其主题并不鲜明,纯属杂凑。武帝在柏梁台开宴,规定入席者必须是二千石以上的官,并且能作七言诗。皇帝先作一句七言诗:“日月星辰和四时”,亲王、大将、丞相等便按官位高低一人一句作下去。也许是皇帝开了头——写出来的是与身份相符的景象和气派,接下来的官员们人人都写与自己职责有关的内容。如御史大夫写的是:“刀笔之吏臣执之”,管礼乐的太常卿写的是:“撞钟伐鼓声中诗”,大官令管果园,便用果名凑成一句:“枇杷桔栗桃李梅”。最后二人是滑稽大师,一是武帝的管家郭舍人,他写的“齧妃女唇甘如饴”(我咬宫女的嘴唇,甘甜如饴糖),文学侍臣东方朔则以“迫窘诘屈几穷哉”(我诗思枯涩,穷得没办法),结束了这首26句的联句诗。全诗结构松散,缺少关联,更无诗味可言。但作为一种诗歌游戏,它对后世影响深远。第一首有文采的联句诗出现于晋武帝司马炎时,贾充“与妻李夫人联句”。贾充历官尚书令、司空、太尉。他娶李丰之女为妻。李丰得罪,其女被判流徙。贾充便娶郭配女为妻。后李女得赦,皇帝特许贾充兼有二妻,称为左右夫人。但郭夫人不容李夫人,贾只得为李夫人建宅。贾充去看李夫人,二人联句成诗:室中是阿谁,叹息声正悲(贾)。叹息亦何为,恐但大义亏(李)。大义同胶漆,匪石心不移(贾)。人谁不虑终,日月有合离(李)。我心子所达,子心我亦知(贾)。若能不食言,与君同所宜(李)。此诗又是对话体,二人各言其志,表达了彼此的心理。值得一提的是,这一首联句诗却无一点闲适意味,它表现了一个伤感故事中的一个令人伤感的情节。但值得玩味的是,如把贾李二人的对话看成是戏剧的台词或是一首诗中的章节,则这段对话很有“戏”,也很真实。但它是一首诗——联句诗,对话者就是作者,这样,该诗就显得很特别了。在那样一种悲切的(也许是喜剧性的)场合中,夫唱妇和,用“诗”的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悲苦,究竟有些匪夷所思。不过,由此看出李夫人是一个才女。或许正是因为她有作诗的天赋,才使得贾充倾心于她而不顾郭夫人的的妒忌吧。那么,这联句诗也就是一段佳话。君臣之间的联句,大多仿效“柏梁体”,各述其职。如梁元帝萧绎的《宴清言殿作柏梁体》、梁武帝萧衍的《清暑殿效柏梁体》、梁简文帝萧纲的《曲水联句》。《曲水联句》已有主题:赋咏曲水。这是君臣联句诗的一个变化。有主题则有限制,从创作看,难度增加了。唐太宗李世民于贞观三年(公元629年)大破突厥之后,宴请突利可汗于两仪殿,也与群臣作“柏梁体”。高宗、中宗均有联句之举。君臣间的联句,是皇家的游戏。参与这种高级游戏,本是地位和荣誉的象征。但这样的场合,实在不可能让人轻松。无论帝王此时多么随和,要臣子放松,但大臣总要小心翼翼,提防出错,避免因放松而可能导致的放肆带来的麻烦。写下的只能是“保险篇”:文学性极差、缺少灵气和个性的歌功颂德之作。应诏之作或应制文学不能产生真正的文学,从君臣间的唱和亦可得到证明。联句的形式在齐代有所突破,谢朓和六位朋友(江革、王融、王僧孺、谢昊、刘绘、沈约)用通信的方法,每人作五言四句,写成了《阻雪连句遥赠和》一诗,这就突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是联句诗的一大创举。唐代联句诗大盛。《全唐诗》第788卷至794卷共7卷全收的是联句诗。李白、杜甫、颜真卿、顾况、皎然、陆羽、刘禹锡、白居易、张籍、李绅、韩愈、孟郊、杜牧、段成式、陆龟蒙、皮日休等许多诗人都有联句之作。这一盛况也是唐朝这一诗歌黄金时代的一个侧影。在一个人人能用诗歌自由地反映生活表达情感的时代,用诗歌应酬和游戏,就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颜真卿《登岘山观李左相石尊联句》有皎然、陆羽等28人参加,每人二句,写成一首五言五十六韵排律,这是作者最多的一首联句。篇幅最长的则是韩愈与孟郊的《城南联句》,长达154韵,308句,1540字。联句诗长短不拘。短则为五绝。如李益和韦执中、诸葛觉、贾岛的《天津桥南山中联句》,一人一句五言:野坐兮苔席(李),山行绕菊丛(韦)。云衣惹不破(诸葛),秋色望来空(贾)。或一人二句成一绝,如韩孟《莎栅联句》:冰溪时咽绝,风枥方轩举(韩)。此处不断肠,定知无断处(孟)。最短的联句只有二句,如颜真卿与昼的《七言小言联句》:长路迢遥吞吐丝(颜),蟭螟蚊睫察难知(昼)。联句在形式上多样,除五言、七言外,还有三言、四言。严维与鲍防等8人还有《一字至九字诗联句》:东、西。/步月、寻溪。/鸟已宿,猿又啼。/……李绛、崔群、白居易、刘禹锡四人的《杏园联句》是每人二句而成的七言律诗:杏园千树欲随风,一醉同人此暂同(群上司空)。老态忽忘丝管里,衰颜宜解酒杯中(绛上白二十二)。曲江日幕残红在,翰苑年深旧事空(居易上主客)。二十四年流落者,故人相引到花丛(禹锡)。此诗的游戏性质很突出。崔群首唱之后,指定李绛来接(上司空。司空是李绛的职务)。李绛又指定白居易接。就这样接力赛般一棒棒传下去,由刘禹锡最后结句。这种指定他人“接棒”的作法已似“点将”,游戏中带有竞赛的意味。韩愈与孟郊的《城南联句》在篇制的宏大上夺了冠,在联句的接法上也更新颖,更出奇,更刁钻。此前的联句,或一人一句,或二句,或四句,每人在自己的空间里总可尽量表达一种较完整的意思。而《城南联句》向惯有的规则作出了挑战。孟郊先作第一句,韩愈作第二、三句,孟郊再作四、五句。韩愈最后结句只写一个单句。竹影金琐碎(郊),泉音玉淙争。琉璃翦木叶(愈),翡翠开园英。流滑随仄步(郊),……焉能守坚坚(愈)。这样,每人就不能在两句之间形成对偶,而必须是跨句对,即先去适应他人写的上句(出句),根据其意思完成一个对偶句的下句(对句),使之句意完整,再写出下一个对偶句的出句,让对方来完成对句。这种联句的难度大大超过了一般的联句,它对作者的才学、功力都是一种考验,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复杂的操作规则,对不太喜欢拘束的唐人来说似乎显得过于出奇,因而仿效者不多。而对以才学为诗的宋人来说,跨句联诗就成了文人们打发时光、斗智逞才的最佳选择。宋人的联句诗多采用这种方式就是证明。范纯仁《游嵩山与王弱翁联句》便是如此。黄庶《斑石枕联句同向宗道》则是三句开头,之后,按一人二句节奏写下去,中间一人又写五句,在偶句传下接力棒。后面的人便以四句、六句、八句的节奏写到篇终。全诗在联句句式上富于变化。联句诗作者众多,内容难以统一,一些即景之作往往难免累赘,语意重复。有些诗作,纯属凑逗,如前举《一字至九字诗联句》,很明显是文字游戏。有些小诗,倒不乏诗趣,但笔墨游戏性质明显。如联句高手颜真卿与人合作的几首,颇似讽刺小品。如《七言大言联句》专写说大话吹牛皮:高歌阆风步瀛洲(昼),燂鹏鲲餐未休(颜真卿),四方上下无外头(李萼),一啜顿涸沧溟流(张荐)。《七言乐语联句》则写世间各色人等的快活事:苦河既济真僧喜(李萼),新知满座笑相视(颜真卿),戍客归来见妻子(昼),学生放假偷向市(张荐)。《七言滑语联句》专写各种易滑的事物,类同惊险场面描写。五人各写一句,对诗歌最基本的单元结构也不作要求了:雨里下山蹋榆皮(颜真卿),莓苔石桥步难移(昼),芜荑酱醋吃煮葵(刘全白),缝靴蜡线油涂锥(李萼),急逢龙背须且骑(李益)。又有《七言醉语联句》写各种醉态:逢糟遇麯便酩酊(刘全白),覆车坠马皆不醒(颜真卿),倒著接篱发垂领(昼),狂心乱语无人并(陆羽)。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快乐原则是联句诗的创作目的。这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