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唐诗》中的联句活动

论《唐诗》中的联句活动

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年）9月，女真被任命为湖州知事，并于第八年正月上任。大历十二年4月，他奉命前往北京担任刑事部长。在颜任湖州刺史的五年间,以他为首,周围汇集了一大批文人雅士,曾多次举行联句活动,吟唱不绝,世称“吴中诗派”。其中以颜真卿为首的联句活动有22次(《全唐诗》21首、《全唐诗补逸》卷十七据《颜鲁公文集》补一首),以皎然为首的联句有31次。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联句活动是大历九年(774)春,在湖州南郊岘山的《登岘山观李左相石樽联句》,与会的有颜真卿、皎然、陆羽等29人。《全唐诗》第788卷至794卷收录7卷联句诗,共计联句136首,属中唐时期的有103首,而在湖州创作的有53首。可见中唐的联句活动,多半发生在湖州。《辞海》对联句作了这样的解释:“旧时作诗方式之一,两人或多人共作一诗,相联成篇。传始于汉武帝时《柏梁台诗》(疑系后人伪托)。初无定式,有一人一句一韵,两句一韵乃至两句以上者,依次而下。后来习用一人出上句,续者须对成一联,再出上句,轮流相继。旧时多用于上层饮宴及朋友间酬应,绝少佳作。”1由于联句诗是在特定的场合和有限的时间内,一人一句或几句地根据题旨临时凑成的,因此受时空和形式上的限制较多,对作者自由地表达情感有一定的阻碍作用,由于它包含不了深刻的思想内容,故学术界对联句诗的研究较少。联句诗这种特殊的诗歌创作形式在中唐的繁荣是建立在有共同心理倾向的文人集团的基础之上的。大历湖州文人集团的联句活动,对联句诗的形式进行了多样的探索,它集审美功能、社交功能、娱乐功能于一体,不仅可以取乐于一时,而且可以留下珍贵的精神产品,供作者和他人事后赏玩,成为佳话,其历史文化意义不亚于绍兴兰亭的曲水流觞。联句诗本身的难度和挑战性对诗人也是一种极好的写作训练,诗人以此获得的经验对创作实践活动是大有裨益的。一、文士和雅集联句一种文学现象的产生,必有其多方面的原因,大历湖州文人集团的形成,既有自然地理的、人文环境的因素,又有集团内部成员心境志趣上的一致,加上集团中心人物湖州刺史颜真卿又极好客,兼具东道主和组织者双重身份的释皎然的忠实支持,从而开创了中唐时期湖州文化群体兴旺的局面。公元8世纪末唐代著名诗人顾况在《湖州刺史厅壁记》中写道:“江表大郡,吴兴为一。夏属扬州,秦属会稽,吴为吴兴郡。其野星纪,其薮具区。其贡桔柚纤缟茶纻。其英灵所诞,山泽所通,舟车所会,物土所产,雄于楚越,虽临淄之富不若也。其冠簪之盛,汉唐以来,敌天下三分之一。”2湖州地处长江三角洲中心地带,历史悠久,乃吴越之古邑,东南之望郡,这里山清水远,气候宜人,物产丰饶,经济繁荣,历代人文荟萃,高士云集。史书多认为,长江三角洲的经济发展是在三国吴、东晋、南朝的300年间赶上和超过中原的。东南文化的兴旺应归功于永嘉中原望族的南迁。然而湖州领六朝风骚声名最著的,都是以吴兴为郡望的一批文坛隽才。齐梁时的沈麟士、沈约和之后的的沈文阿、沈洙等,均以文史著名于时。丘灵鞠、丘迟、丘仲孚、吴均、裴子野、姚察之等人也均以文史著称,成为一代文化名人。隋唐时期经济文化中心北移长安,不少湖州文士北上为宦或遨游士林。安史之乱前后,北人再次南迁。许多文人雅士留连于吴兴山水清远,在此隐居或客居。颜真卿刺州5年,周围汇聚了大批江东名士和北方寓客,门下文士有名可稽者有80余人,多为卸任或低级官吏、释、道、医、处士和未仕后进。杰出者有诗僧皎然、隐士张志和、处士陆羽等。颜真卿以俸钱为纸笔之费,延请文士编纂文字、音韵学巨著《韵海镜源》,成360卷。暇时诗酒唱和,雅集联句,形成了一个文化群体。这个群体的盟主颜真卿,不仅是著名的书法家,而且其诗文也相当不错,只可惜其诗作大多散佚。真卿又极好客,据殷亮《颜鲁公行状》,称其“以约身减事为政,然而接遇才人,耽嗜文卷,未尝暂废。”“与往来词客,诗酒讲论,为乐甚。”3《新唐书·隐逸传》:“颜真卿为湖州刺史,值志和来谒,真卿以舟敝漏,请更之,志和曰:‘愿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4真卿赠船,以文会友,志和收舟,水上为家的情谊轶事,一直传于文坛。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十:“颜鲁公与之(张志和)善,陆羽等尝为食客。”5大历八年(733)六月至十月,颜真卿与名儒高客于湖州州学及放生池讨论《韵海镜源》,同时于州治后建韵海楼。为迎接浙西观察刺官、殿中侍御史袁高巡视湖州,并邀文士聚会,于州西南杼山(今湖州市妙西乡境内)立亭,由茶圣陆羽取名为“三癸亭”。真卿又与诸名士及门生子侄多次携酒登临湖州城南岘山,并在岘山洼樽置酒联欢,后建“洼樽亭”。面对湖州秀美的山水和相对安定的环境,文士们陶醉于悠闲自适的闲居生活,他们在山水文会中表达无忧无虑,超然高蹈的共同生活情趣。这个集团的诗人们还大都喜欢交接僧人。其中主要人物皎然本身就是一位诗僧,据元和年间沙门福琳所著《唐湖州杼山皎然传》:“释皎然,名昼,姓谢氏,长城人。康乐侯十世孙也。幼年异才,性与道合……昼清静其志。高迈其心,浮名薄利所不能啖。”6皎然的《戏作》,就是这种任放精神的写照:“乞我百万金,封我异姓王,不如独悟时,大笑放清狂。”7另一重要人物张志和是个隐士。他“居江湖,性迈不束,自称烟波钓徒”8。陆羽常问他:“‘孰为往来者?’对曰:‘太虚为室,明月为烛,与四海诸公共处,未尝少别也,何有往来?’”9再看与皎然同居湖州妙喜寺,为莫逆之交的陆羽,“上元初,结庐苕溪上,闭门读书。名僧高士,读宴终曰。……闻人善,若在己。与人期,虽阻虎狼不避也。”“扁舟往来山寺,唯纱巾藤鞋,短褐犊鼻,击林木,弄流水。或行旷野中,诵古诗,裴回至月黑,兴尽恸哭而返。”6盟主颜真卿亦好佛,皎然《唐湖州佛川寺故大师塔铭》:“刺史卢公幼平、颜公真卿、独孤公问俗、杜公位、裴公清,唯彼数公,深于禅者矣。”6另外尚有嵩山道士吴筠,处士强蒙,释尘外等人。临川令沈咸和抚州人左辅元,他们带来了江西盛行的马祖禅风。可以说湖州文人集团是一个禅僧和士绅结合的文学社团,它以禅学和诗文交流的形式存在,成了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以士大夫为主具有深厚佛教色彩的禅诗集团。恬退独善,萧散闲静的心境正是这个文人集团形成的精神基础。二、游调整卷,《登浚山观李左相石堂联句》以颜真卿为首的湖州联句,除前述《登岘山观李左相石樽联句》有29人参与外,其余较大规模的还有《与耿湋水亭咏风联句》12人,《又溪馆听蝉联句》10人,《水堂送诸文士戏赠潘丞联句》6人,涉及诗人44人。44人中,参与编纂《韵海镜源》的有20人,他们是:陆羽、李崿、陆士修、刘全白、魏理、左辅元、权器、裴循、潘述、刘茂、张荐、颜浑、殷佐明、蒋志、杨德元、颜岘、韦介、崔弘、崔万、房夔;诗友及子侄22人,他们是:耿湋、李益、吴筠、袁高、皇甫曾、强蒙、范缙、王纯、王修甫、史仲宣、柳淡、裴幼清、释尘外、杨凭、杨凝、李观、乔(失姓)、陆涓、伯成(失姓)、颜颛、颜须、颜顼、颜粲(四颜系真卿族侄)。岘山洼樽联句是《全唐诗》所录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联句活动。洼樽始得名于唐开元年间(713-741),唐太宗李世民的曾孙李适之初入仕途,任湖州别驾,在湖州南郊岘山见一天然石洼如樽,可注酒数斗,因而酌酒其中,结宇环饮。天宝初,李适之升任左相,乃称“左相石樽”。大历九年(774)春,颜真卿率诗友、门生、子侄共29人,游岘山,观石樽,宴集联句,这就是著名的《登岘山观李左相石樽联句》。参加联句的人员中除颜真卿、陆羽、皎然外,还有李崿(湖州防御副使、历官庐州刺史)、陆士修(嘉兴尉)、刘全白(湖州评事、贞元间任湖州刺史)、权器(苏州人,寓居湖州,真卿辟为刺官)、裴循(长城县尉)、张荐(真卿好友、曾任左拾遗)、真卿子欣、兄子岘、族侄颛、顼。后进(无官职青年):杨德元、崔宏、韦介、真卿族弟浑,魏县尉刘茂、魏县评事魏理、抚州人左辅元,嵩山道士吴筠、处士强蒙、裴幼清、柳淡、范缙、王纯、王修甫、史仲宣、释尘外,共成29联,58句,每句五言,计290字,参与人数为唐人联句之冠。《水堂送诸文士戏赠潘丞联句》,参加者有颜真卿、潘述、陆羽、权器、皎然、李崿6人,据留元刚《鲁公年谱》记载,时间在大历八年(773)十月,潘丞即长城(今长兴)县丞潘述,水堂在湖州城内。《与耿氵韦水亭咏风联句》,参加者有裴幼清、杨凭、杨凝、左辅元、陆士修、权器、陆羽、颜真卿、皎然、耿、乔(失姓)、陆涓12人。水亭在湖州城南隅,临苕溪,颜真卿《西亭记》称“湖州乌程县南水亭,即梁吴兴太守柳恽之西亭也。缭以远峰,浮于清流,包括气象之妙,实资游宴之美。”10《又溪馆听蝉联句》,前述咏风联句中除左辅元、陆士修、陆涓三人外的九人,再加上伯成(失姓)共10人参加,溪馆即霅溪馆,在水堂对岸,原为南朝梁吴兴太守萧琛所建白蘋馆,大历九年(774)颜真卿将其改为霅溪馆,“以其临溪也”(宋嘉泰《吴兴志》卷十三《宫室》)。11杜牧《霅溪馆》有诗云:“夜凉溪馆留僧话,风定苏潭看月生”。以皎然为首的联句有31次。其中与汤衡、潘述联句9次,与长城(今长兴)崔子向等联句6次,与吴兴守卢幼平、陆羽、潘述联句3次,与安吉令崔达等联句5次,与武康令韩章等联句3次等。联句地点有项王古祠、建安寺、长城东溪、宗光寺、箬里天居寺、顾渚山、荻塘、安吉崔明甫山院、武康后亭等。安史之乱爆发后,北方士族与文人纷纷南渡躲避战乱,南方士人去京城应举的,也都陆续返回故里,皎然也在这时回到了湖州,后来逐渐成为这一文学活动中心的重要人物。皎然在湖州期间与友人频频唱和,用联唱的方式写了许多篇幅很长的联句诗,如与潘述、汤衡的《讲德联句》,与潘述、裴济、汤衡的《讲古文联句》等。这一时期是皎然创作的丰收期,诗歌观念也有重要发展,他后来在《诗式》中正式提出的“调笑格”应当是受此种诗会多写游戏诗的影响。皎然为首的联句活动中的“顾渚山”,在长城(今长兴)县城西北,陆羽、陆龟蒙曾置茶园于此,陆羽作《顾渚山记》,并与朱放辈论茶,以顾渚山紫笋为第一,故在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列为贡茶,连续作贡近四十年,至唐贞元年间。荻塘在湖州城东,系东晋永和年间(351-356)吴兴太守殷康所开,因沿塘丛生芦荻,故名,其流来自苕溪之水。颜真卿离开湖州后,皎然成了湖州诗会的盟主,约公元793年皎然去世。随着皎然的去世,诗会联句活动才正式终结。卒于唐宪宗元和九年(814)的中唐著名诗人孟郊早年曾参加过湖州诗会,其诗作《送陆畅归湖州因凭吊故人皎然塔陆羽坟》有“淼淼霅寺前,白蘋多清风。昔日诗会满,今游诗会空。”12的感叹,可见当年诗会之盛。三、湖州诗歌活动的文化功能(一)游赏、宴集、咏物联句产生于汉武帝元封三年(108)的第一首联句诗《柏梁诗》是一次君臣联句活动,参加者必须是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并且能作七言诗。在门阀士族蕃盛、士庶界线森严的魏晋六朝,不同门第的人同席联句吟诗也是不可想象的。随着时代的推进,中唐的诗歌唱和活动已经从宫廷走向幕府,从幕府走向民间。但联句毕竟是文人雅集活动,成员共同的志趣爱好、相当的文学功底和一定的社会影响仍是其作为有一定品位的高级别文化活动的前提条件。湖州文人集团成员的一个共同特征就是他们中的多数人处于闲人地位或闲居状态,其成员或闲居读书、或弃官学道、或出任闲散的幕职,他们追求的是闲适宁静,淡泊平和的生活,恬退独善是他们思想意识的主流。他们游赏风景,品茶赋诗,在湖州杼山妙喜寺、岘山石樽、竹山草堂、府衙清风楼、东亭西亭、骆驼桥、洞庭三山、苕霅二溪、顾渚山等地留下了许多游赏、赠别、宴集、咏物、调侃的诗篇,以此获得精神上的自慰和自足。如《水堂送诸文士戏赠潘丞联句》,颜真卿首倡:“居人未可散,上客须留著。莫唱阿亸回,应云夜半乐。”潘述继之以:“诗教刻烛赋,酒任连盘酌。从他白眼看,终恋青山郭。”《七言重联句》:“诗书宛似陪康乐,少长还同宴永和”(颜真卿),“独赏谢吟山照耀,共知殷叹树婆娑”(皎然),《还丹可成诗联句》中汤衡结语:“与君弃成市,携手游蓬瀛”,《泛长城东溪,暝宿崇光寺,寄处士陆羽联句》:“野鹤翔又飞,世人羁且跼”(崔子向),《安吉崔明甫山院联句》:“人不扰,政已和。世虑寡,山情多。”(皎然)“禅客至,墨卿过。兴既洽,情如何。”(崔逵)《春日会韩武康章后亭联句》:“坐看青嶂远,心与白云同。”(韩章)“松竹宜禅客,山泉入谢公。”(皎然)“便寄柴桑隐,何劳访剡东。”(皎然)13这些诗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诗派成员推崇的是诗意化的隐士幽人的生活和闲适心情,诗人们仰慕的是纵情山水的谢灵运,神往的是兰亭会,表现的是平和、萧散的心境。诗人们还创作了较多的咏物联句,通过写景状物来表达他们对世外桃源般生活的向往。如皎然《与李司直令从荻塘联句》:画舸悠悠荻塘路,真僧与我相随去。——李令从寒花似菊不知名,霜叶如枫是何树。——李令从倦客经秋夜共归,情多语尽明相顾。——皎然遥城候骑来仍少,傍岭哀猿发无数。——皎然心闲清净得禅寂,兴逸纵横问章句。——李令从虫声切切草间悲,萤影纷纷月前度。——李令从撩乱云峰好赋诗,婵娟水月堪为喻。——皎然与君出处本不同,从此还依旧山住。——皎然颜真卿《五言玩初月重游联句》:春溪与岸平,初月出谿明。——张荐璧彩寒仍洁,金波夜转清。——李崿孤光远近满,练色往来轻。——颜真卿望望随兰棹,依依出柳城。——皎然此类联句诗还有颜真卿《与耿水亭咏风联句》、《又溪馆听蝉联句》、《五言月夜啜茶联句》等。诗人们散漫渔樵、流连酒茗、咏风吟月、无忧无虑、陶然忘机,他们将日常生活进行了诗意化的浓缩,在对生活的品赏和把玩中虚化了与现实社会的冲突,获得了一种精神上自我救赎后的喜悦。(二)诗歌为娱乐,诗、乐言、助谐馈为娱耳悦目而写作文章,原本是历史上贵游文学家的职志。贵游文学本身主要是一种游戏娱乐活动。对那些以风流相尚的文人雅士来讲,如果有谁在创作中喋喋不休于人伦教化,岂不成为令人沮丧的风景?因此,快乐原则是联句诗的创作目的之一。湖州文人集团的成员们在从政和学术活动(编纂《韵海镜源》)闲暇,在诗酒唱和中调节紧张和烦恼的情绪,这类联句诗的创作,其过程本身就是作者愉快、闲适心情的表现。加之“安史之乱”所带来的“盛唐之梦”的破灭,诗人们由心理的变化导致文学观念的变化,“诗歌不再被看成是抒情写志的手段,而成了消遣娱乐的工具”。14颜真卿湖州联句中有《大言》、《小言》、《乐言》、《馋言》、《滑言》、《醉言》等,由诗题一看便知有笑谑调侃性质,文字大多用俚俗俏皮话,反映了他们以诗歌为娱乐消遣工具的新观念。如《七言大言联句》专写说大话吹牛皮:高歌阆风步瀛洲,——皎然燂鹏爚鲲餐未休。——颜真卿四方上下无外头,——李崿一啜顿涸沧溟流。——张荐《七言乐语联句》则写世间各色人等的快活事:苦河既济真僧喜,——李崿新知满座笑相视。——颜真卿戍客归来见妻子,——皎然学生放假偷向市。——张荐《七言滑语联句》专写各种易滑的事物,类同惊险场面描写。五个人各一句,对诗歌基本单元结构也不作要求了,语言生动活泼,富有生活气息:雨里下山蹋榆皮,——颜真卿莓苔石桥步难移。——皎然芜荑酱醋吃煮葵,——刘全白缝靴蜡线油涂锥。——李崿急逢龙背须且骑。——李益《七言醉语联句》写各种醉态:逢糟遇曲便酩酊,——刘全白覆车坠马皆不醒。——颜真卿倒著接离发垂领,——皎然狂心乱语无人并。——陆羽《七言馋语联句》写各种馋嘴形态:拈舐指不知休,——李崿欲炙侍立涎交流。——颜真卿过屠大嚼肯知羞,——皎然食店门外强淹留。——张荐如此等等,不一而是。宋代洪迈曾怀疑上述诸诗是否为颜真卿所作,他在《容斋三笔》卷十六“颜鲁公戏吟”条中说:“颜鲁公集有七言联句四绝……以公之刚介守正而作是诗,岂非以文滑稽乎?然语意平常,无可咀嚼,予疑非公诗也。”15其实,古代文人的写作在很大程度上是带有娱乐性质的,这和今天大量职业文人的写作目的是不同的。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中唐著名诗人白居易,也写有不少的闲适诗。鼓吹“文以载道”的韩愈,也不免以文为戏。张籍曾对韩愈的喜欢戏谑提出批评,韩愈《重答张籍书》回答道:“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驰,文武不能也。’恶害于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16韩愈的唱和诗大多是“资谈笑,助谐谑”17的创作动机推动的。湖州文人集团的这种看似无为的消遣娱乐之作,恐怕也是这种创作心态的反映。(三)联句诗是由两个以上者共同创作,根据所作的联句是在短时间内限时赋诗,因为创作活动的集体参与性以及创作本身的表演性,即使没有功名的诱惑,单单就创作比赛而言,也必然形成互争高下的局面。大抵说,这种竞争比试主要有两方面的内容,一是看词采的华美程度,二是看创作的速度,即才思是否敏捷。如果作者满足了别人的这一期望值,则一定会得到推许,并给别人带来欣赏的快感。唱和活动中的竞技意识是由来已久的。韩愈《石鼎联句·序》以幽默的笔调记叙了刘师服、侯喜在联句中欲困轩辕弥明,反被折服的经过。轩辕弥明自恃思奇语雄,联句中坦然自若,取胜后不欲与言,飘然而去。刘、侯二人从轻敌、自信、踊跃联句,到“相顾惭骇,欲以多穷之”,再到“思竭不能续”,彻底被降服,惟妙惟肖地刻画了诗人联句争胜的心态。18湖州文人集团成员有意无意地对联句的形式进行了多样探索,以颜真卿、皎然为首的联句中,有三言、四言、五言和七言,其中五言每人2句或4句,七言每人1句或4句,三言每人4句或6句,四言每人2句或4句。颜真卿湖州联句中有两首《三言拟五杂组联句》,两首分别是“拟”和“重拟”,每人六句,其中有三句重复出现。第一首《三言拟五杂组联句》:五杂组,盘上菹。往复还,头懒梳。不得已,罾里鱼。——李崿五杂组,郊外芜。往复还,枥上驹。不得已,谷中愚。——殷佐明五杂组,绣与锦。往复还,兴又寝。不得已,病伏枕。——颜真卿五杂组,酒与肉。往复还,东篱菊。不得已,醉便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