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武夷山志与明代道教

明代武夷山志与明代道教

朱亚宗是明代著名的道士皇帝。在中国历史上，他也是著名的道教皇帝，继唐玄宗和宋徽宗之后。明世宗崇道是明史和中国道教史上的一件大事,对明代中后期的政治、经济与社会文化都产生了较大影响,也引起了古今学者的较多关注。清人谷应泰在《明史纪事本末》中即以“世宗崇道教”为题对此作过专门讨论,1今人也曾有过多篇关于明世宗崇道的文章,2但大抵不出《明史纪事本末》“世宗崇道教”的窠臼。由于缺乏必要的文献支撑,学术界和道教界对明世宗崇道的认识长期以来没有取得实质性的突破,尤其是缺乏实证案例以全面客观地考察明世宗崇道的消极影响和积极作用。事实上,明代武当山志中就记载了大量有关明世宗崇道的史实,不惟可以揭示明世宗与武当道教的密切关系,亦可以管窥明世宗崇道的更多细节,进而加深我们对明代中后期道教发展状况和社会政治现实的认识。一、玄天上帝启示玄天上帝,又称真武大帝,是武当道教奉祀的主神。宋元以来,深受皇室崇奉。入明以后,明皇室对玄天上帝的崇奉有增无减,自明成祖朱棣大修武当以后,玄天上帝更被奉为明皇室的护国家神,上自天子,下及庶人,莫不顶礼膜拜,玄帝信仰迅速遍及全国,香火隆盛。玄帝信仰的历史渊源和时代氛围,是明世宗朱厚熜崇奉玄天上帝的社会文化背景,也为他继续崇奉玄天上帝准备了必要的前提条件。据明代武当山志及相关文献记载可知,明世宗崇奉玄天上帝既是历史的惯性使然,也是他个人的自觉选择。第一,明世宗崇奉玄天上帝是继承了明皇室的历史传统。明皇室与玄天上帝的渊源很深,据《明史·礼志四》记载,明太祖朱元璋时就已在南京鸡鸣山建有真武庙,每年三月三日、九月九日,皆遣太常寺官员用素馐致祭北极真武。3明成祖朱棣以北方藩王的身份入继大统,违背了正常的伦理纲常,为巩固继统和神化皇权,他屡次宣称自己起兵靖难和承继大统始终得到了真武神的“阴翊默赞”,因此钦定真武神为明皇室的“护国家神”,不仅大修武当山宫观,还在全国各地敕建真武庙,虔诚奉祀玄天上帝。朱棣在《御制真武庙碑》中说:“惟北极玄天上帝真武之神,其有功德于我国家者大矣。”4在《御制大岳太和山道宫之碑》中朱棣再次强调:“朕皇考太祖高皇帝以一旅定天下,神阴翊显佑,灵明赫奕。肆朕起义兵,靖内难,神辅相左右,风行霆击,其迹甚著。暨即位之初,茂锡景贶,益加炫耀。”5朱棣解释了明太祖和他本人崇奉玄天上帝的原因,认为他们父子君临天下都得到了玄天上帝的暗中佑护。明成祖以后,明皇室对玄天上帝的奉祀绵延不绝,未曾中辍。嘉靖年间任武当山提督内臣的王佐在《大岳太和山志自序》中即云:“是以玄帝禀天一之精,成无上道,飞升而溥灵光于八表,照应而达嘉瑞于累朝,此之谓地灵而神化也。至于我朝,尤烜赫焉。是以太祖获其神佑于鄱阳,而外患以宁;成祖睹其旌旗于霄汉,而内难以靖。笃命勋戚大臣创建宫殿,以昭答神护之庥。恐香火无以奉也,选道流以虔祀之;恐道流无以自给也,充佃户以供赡之;恐久而弗新弗洁也,编军民以修葺洒扫之;恐民间之樵采也,特加敕以禁护之;又恐因袭而驰,错居而玩也,简内外守臣以提督之。列圣相承,祀仪益厚,此之谓圣神相感通也。及今圣上临御以来,玄帝之灵,愈显而愈真,崇奉之礼,视昔而独盛。”6王佐首先颂扬了玄天上帝的灵应神化,接着以玄帝神佑明太祖和阴翊明成祖为例,指出玄帝“于我朝尤烜赫焉”,是明皇室的护国家神,因而受到了明成祖的虔诚奉祀。王佐还详细列举了明成祖崇奉玄帝的一系列制度化扶持政策,并强调了“列圣相承,祀仪益厚”的历史继承性,指出明代诸帝不仅严格执行了明成祖钦定的政策措施,还适时进行了补充和完善。王佐最后认为,玄帝之灵在明世宗朝“愈显而愈真”,而明世宗的崇奉之礼也“视昔而独盛”。王佐的这段话较好地印证了明皇室崇奉玄天上帝的传统具有鲜明的历史继承性。这种历史继承性还表现在新皇即位时皆沿袭了明成祖以来形成的惯例,即遣官到武当山致祭“护国家神”——玄天上帝。王光德、杨立志著《武当道教史略》根据明代武当山志以及武当山现存御制祝文碑等文献的记载,对明成祖以后明代诸帝的致祭时间、代祀官员及其相关崇奉事项作了较为系统的梳理。为了进一步说明明世宗崇奉玄天上帝是继承了明皇室的历史传统,现将明仁宗至明武宗朝的有关情况转述如下:仁宗朱高炽即位,于洪熙元年(1425)二月十五日遣礼部左侍郎胡濙到大岳太和山致祭。仁宗在位一年,共为祭祀玄帝、管理武当道教下圣旨三道。宣宗朱瞻基即位,于宣德元年(1426)二月十一日遣太常寺丞袁止安到大岳太和山致祭。其在位十一年,共为管理武当道教事务下圣旨十二道。英宗朱祁镇即位,于正统元年(1436)正月十五日遣平江伯陈佐到大岳太和山致祭。其前后在位二十二年,共为武当山下圣旨八道。代宗朱祁钰即位,于景泰元年(1450)闰正月十五日遣翰林院侍讲徐珵到大岳太和山致祭。其在位八年,共为武当山下圣旨六道。英宗复即位,于天顺元年(1457)四月二十日遣定西侯蒋琬到大岳太和山致祭。据明宪宗《紫霄宫神像记》记载:“英宗光复大位,惟神屡现奇应,亦即命官函香奠币,致敬尤笃。”宪宗朱见深即位,于成化元年(1465)四月二十五日遣吏科左给事中沈瑶到大岳太和山致祭。其在位二十三年,共为武当山及周围地区有关事宜下圣旨六十道。孝宗朱祐樘即位,于弘治元年(1488)四月十二日遣阳武侯薛伦到大岳太和山致祭。其在位十八年,共为武当山下圣旨三十二道。武宗朱厚照即位,于正德元年(1506)三月二十七日遣崇信伯费柱到大岳太和山致祭。其在位十六年,共为武当山下圣旨二十一道。7明代诸帝遣官致祭武当山玄天上帝时,还撰有御制祝文,其内容基本上大同小异,反复歌颂了玄天上帝“佑我家邦”、“威灵显著”的神功伟德,希望玄天上帝继续“护国翊运”、“茂锡灵庥”。明世宗朱厚熜也于嘉靖元年(1522)四月二十五日遣工部右侍郎陈雍到大岳太和山致祭。其在位四十五年,共为武当山下圣旨一百四十道。明世宗不仅遵循了明代诸帝即位时遣官到武当山致祭的传统做法,而且对玄天上帝的奉祀更为狂热,堪称明成祖之后明代诸帝中最为虔诚的崇奉者。第二,明世宗崇奉玄天上帝受到了其父兴献王的影响。兴献王朱祐杬是明宪宗朱见深的第四子、明孝宗朱祐樘的异母弟、明武宗朱厚照的叔父,成化二十三年(1487)被封为兴王,弘治七年(1494)就藩于湖广安陆州(今湖北省钟祥市),正德十四年(1519)病故于兴王府,谥曰“献”,是为兴献王。朱祐杬一生育有两男四女,但大都在襁褓和年少时夭折,仅一子二女长大成人,一子即后来的明世宗朱厚熜。据张廷玉《明史·睿宗献皇帝传》记载:“王嗜诗书,绝珍玩,不畜女乐,非公宴不设牲醴。楚俗尚巫觋而轻医药,乃选布良方,设药饵以济病者。”8明世宗在《御制睿功圣德碑》中亦称:“恭惟皇考之在国也,积德行仁,爱民礼士,嘉言善政,不可殚述。”9朱祐杬不仅雅好文学,勤于政事,而且非常重视对儿子朱厚熜的培养和教育。明世宗说:“及爱育朕躬,抚教眇质,若训以国政,则曰坚遵祖训,恪守吾行;训以进学,则曰求道亲贤,勉体吾志。又至于口授诗书,手教作字,有非笔墨间所能尽述者矣。”9可见,朱祐杬对少年朱厚熜有着非常大的影响,以至于朱厚熜即位伊始,就不顾朝臣的坚决反对,执意追尊生父朱祐杬为皇帝,并开始大规模营建显陵。朱祐杬对朱厚熜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其中就有对道教的信仰和对武当山玄天上帝的崇奉。朱祐杬笃信道教,与道士过从甚密。据同治《钟祥县志》记载:“纯一道人居元妙观,道行甚高,睿宗常与之游。一日凭几假寐,见纯一入宫中。及觉,问左右曰:‘纯一来此乎?’俄报宫中生世子矣!后世宗登极,建纯一殿,穷极壮丽焉。”10朱厚熜出生时,恰巧其父朱祐杬的方外挚友纯一道人羽化,于是他便被附会为纯一道人转世。这个说法虽未免荒诞,但却说明朱厚熜从小便与道教结下了不解之缘,这种童年经验对其日后的崇道生涯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明世宗在《御制重修大岳太和山玄殿纪成之碑》中说:“朕皇考封藩郢邸,实当太和灵脉蜿蜒之胜,岁时崇祀惟谨。”11朱祐杬的藩邸兴王府位于今湖北省钟祥市,毗邻武当山,故云“实当太和灵脉蜿蜒之胜”,地缘关系使崇道的朱祐杬对武当山玄天上帝“岁时崇祀惟谨”,尊礼有加。朱厚熜十五岁即位以前,长期和父亲朱祐杬生活在武当山附近地区,耳濡目染,自然对玄天上帝的本传故事和灵应事迹稔熟于心,再加上父亲兴献王的直接影响,其崇奉武当山玄天上帝也在情理之中。第三,明世宗崇奉玄天上帝与其入承大统的特殊际遇有关。正德十六年(1521)三月,明武宗朱厚照无嗣崩殂,根据明太祖朱元璋“兄终弟及”的遗训,“遗诏召兴献王长子嗣位”。12这样一来,少年朱厚熜便从藩王世子一步登天,被迎往北京入继大统,是为明世宗。但由于即位的特殊性,明世宗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政治环境,入继大统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据张廷玉《明史》记载,明世宗甫一入京,就因礼仪问题与内阁首辅杨廷和、礼部尚书毛澄等顾命大臣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即位三日后,朱厚熜遣使诣安陆奉母入京,再次因礼仪问题和朝臣争执不下,“帝涕泣愿避位”,13直至明世宗以奉母归藩相要挟,矛盾才得以缓和。随后,明世宗和朝臣的礼仪之争愈演愈烈,史称“大礼议事件”。这场权力博弈虽然最终以明世宗的胜利而宣告结束,但也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明世宗认为,自己之所以能够以藩王世子的身份入继大统并在礼仪之争中获胜,就是因为得到了武当山玄天上帝的阴翊垂佑。他在《御制重修大岳太和山玄殿纪成之碑》中说:“肆朕入承大统以来,仰荷垂佑,游锡庥祥,祗念帝功,报称莫罄。”11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明世宗才要虔诚奉祀玄天上帝,用以报答神贶,希望玄天上帝“圣真昭格,永垂庇佑,锡庆家邦”。11第四,明世宗崇奉玄天上帝还有体道悟玄的宗教意图。道教的尚玄观念源出老子《道德经》,《道德经》中多次使用“玄”字,如“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德深矣,远矣”等等。“玄”是对“道”的一种形容,寓意绵邈幽远,神妙无比。道教把“玄”提升为一种实体性概念,与道相类,具有天地本源、万物始祖的宗教意蕴。明世宗奉“玄”为最高信仰,平常无事要“修玄”,生病患疾要“祷玄”,与敌打仗要“叩玄”,打了胜仗要“谢玄”,任用阁臣要看其能否“尽心玄撰”,提拔官员要看其能否“尽诚赞玄”,就连新建宫殿都被命名为“大高玄殿”。正如明人沈德符《万历野获编》所言:“自旱涝兵戎,以至吉凶典礼,先则叩玄坛,后则谢玄恩,若报捷又云仰仗玄威,如此几三十年。”14但明世宗深知体道悟玄决非易事,为了使自己能早日悟道,他又想到了武当山玄天上帝。嘉靖二十五年(1546)七月二十日,明世宗敕命官道人等在武当山玄天帝坛修建金箓大醮,其中就有“叩玄祈福”的意图,他说:“伏愿天鉴神歆,降祥锡庆,早悟太上之玄玄,庶副天心之眷眷。密垂启佑,永此皇明。”15此后,他认为自己修道有成,多次为自己册封道号。据张廷玉《明史·陶仲文传》记载:“(嘉靖)三十五年,上皇考道号为三天金阙无上玉堂都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尊开真仁化大帝,皇妣号为三天金阙无上玉堂总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母天后掌仙妙化元君,帝自号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后加号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再号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16明世宗不仅多次为自己册封道号,还为自己的父母也加封道号,其崇道尚玄之狂热,明代诸帝无出其右者。第五,明世宗崇奉玄天上帝还出于祈寿求嗣的现实需要。长生不老,子孙绵瓞,永掌万世基业,是封建帝王的共同心声。但明代诸帝大都享年不永,子嗣艰难,这显然严重威胁着明王朝的长治久安。明世宗对此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特别是明武宗在三十一岁时盛年无嗣崩殂,更给他投下了死亡的阴影。事有凑巧,明世宗偏偏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首先,明世宗体弱多病。嘉靖二十年(1541)九月朔,他曾对大臣们说:“朕自十三年受病,重咳六十日余,昨冬复得奇疾,非热非寒,卧三旬乃起,早朝遂废。百司尽怠,不知君父本心,非放恣声色。大抵生长南方多脆,非北地比。”17明世宗既自认体弱多病,因此对延年益寿的渴望也就格外强烈,对道教长生不老的方术也就更加笃信不疑。他曾坦言:“富贵吾所已极,所不知者寿耳,以故因寿考而慕长生。”18其次,明世宗子嗣不旺,且多早夭。据张廷玉《明史》记载,世宗共有八子,嘉靖十二年(1533)第一子始生,后二月而殇;第二子、第四子均早薨;第五子生未逾月而殇;第六子、第七子、第八子俱未逾岁而殇;只有第三子朱载垕长大成人,是为明穆宗。19残酷的现实使明世宗祈寿求嗣的愿望特别迫切,而武当山玄天上帝特殊的神性特征正好满足了他的这种心理需要。玄天上帝是司命之神,生殖之神,还是治世福神,威灵显著,有求必应,这自然对明世宗有着强大的吸引力。第六,明世宗崇奉玄天上帝还有谋求边疆安宁的政治目的。明朝初年,退居漠北的蒙元残余势力同朱明王朝僵持不下,经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成祖朱棣多次北伐,才逐步加强了对北方地区的控制。但北方边疆的安宁问题一直是大明王朝的隐忧,明世宗嘉靖年间更是边患扰攘。嘉靖二十九年(1550)八月,蒙古贵族俺答汗率部攻破古北口,直逼京师,骚扰京郊达八日之久,史称“庚戌之变”。严重的边患问题,使明世宗急于寻找一种缓解心理压力的精神寄托。玄天上帝作为北方之神和武曲之神的特殊身份,正合明世宗的这种心理需求。他在《御制重修大岳太和山玄殿纪成之碑》中说:“帝护国翊运,威灵显彰,致祖宗建丕丕业。既而定都幽燕,位应玄冥,是以扫犁腥膻,廓清华夏,惟神阴助,风行霆击,天戈所临,无往弗迹。二百年来,民安国阜,媲隆三五,虽或一二气数不齐,边疆小警,旋即殄逐。至如庚戌内之大奸,每即褫殛,岂寻常山之神,能出云雨捍灾患一节之功所可并者欤!”20为了给自己鼓劲提神,也为了安抚民心,明世宗便袭用了明成祖朱棣的论调,宣称本朝“定都幽燕,位应玄冥”,得到了北极真武神的保佑,因而“二百年来,民安国阜”,虽然间或有一两次“边疆小警”,甚至像“庚戌之变”这样的大灾大难,也都由于玄武神的“阴佑”,即刻化险为夷。玄天上帝既然如此“威灵显彰”,那么明世宗对它的虔诚奉祀自然也就不足为怪了。二、明世宗为玄天上帝事奏折由于明世宗崇奉武当山玄天上帝的原因比较复杂,既有对明皇室奉祀传统的习惯性承袭,又与他童年时期的生活环境和入承大统的特殊际遇有关,此外还受到了各种现实需求的利益驱动,因此,明世宗崇奉武当山玄天上帝的表现也就相应地呈现出了多样化的特点。第一,即位时遣官致祭武当山玄天上帝。自从明成祖朱棣把玄天上帝树为明皇室的“护国家神”以后,凡新皇即位都要遵守祖宗定制,遣官到武当山致祭玄天上帝,用以报答神贶,祈祷玄天上帝丕显灵化,永祚邦家。明世宗即位后,也沿袭了明代诸帝致祭武当玄帝的传统,于嘉靖元年(1522)四月二十五日,遣工部右侍郎陈雍到大岳太和山致祭。明世宗《御制祝文》云:“惟神尊居坎位,玄化无方,护我国家,威灵显著。今予嗣承大统,特用祭告,神其鉴佑,永永无斁。”21明世宗认为,玄天上帝作为明皇室的“护国家神”,道大功广,威灵显彰,因此他迫切希望玄天上帝继续神佑自己,神佑大明王朝。第二,祈嗣时在武当山建金箓大醮。子嗣问题关系到明皇室的生存命脉和明政权的长治久安,兹事体大,岂容小觑。明世宗有鉴于明代诸帝子嗣艰难的惨痛教训,对子嗣问题格外重视。嘉靖五年(1526)二月,明世宗即位不久,即敕命正一嗣教真人张彦頨和内官监太监李瓒等前往大岳太和山,率领官道人等在净乐宫启建“金箓请恩降储延本福国保民消愆吉祥大醮”七昼夜,袛设罗天大醮三千六百分位。明世宗在圣旨中说:“切念眇躬,仰承天命,嗣抚洪基,惟竞业以奉郊庙,惟图志以廉兆民,继承宝历,惟曰孜孜,而今四岁已终。兹当□□为□,虚承传之为重,尤储嗣之未立,惶惶于怀。……恭叩玄真,俯垂鉴允,伏领圣化洋洋,福锡普天之下;玄灵赫赫,茂延储绪之长。衍本枝于百世,奉郊社以攸隆。锡浩荡之恩,永于明于亿载。”22由于武当山玄天上帝有主司生殖的神职功能,故明世宗要即其诞生之地净乐宫建斋设醮,祈嗣延本。第三,生辰日在武当山建醮祈福永寿。明代诸帝大多享年不永,明世宗虽然相对来说还算长寿,活到了六十岁,但他素来体弱多病,且命运多舛,数次遭遇生命危险,如嘉靖十八年(1539)南巡承天府时行宫失火,嘉靖二十一年(1542)“壬寅之变”时又险遭乾清宫宫女谋害。这些相继发生的险情,加之明武宗盛年崩殂的巨大刺激,既让明世宗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也使他对道教的长生术充满了渴望。因此,他多次敕命武当山官道人等在他的生辰日(八月初十)修建金箓大醮,向玄天上帝祈福永寿。例如,嘉靖二十五年(1546)八月,敕命在玉虚宫“修建金箓生辰报恩酬德叩玄祈福永寿斋醮一筵,一千二百分位”。23嘉靖三十四年(1555)八月,敕命就治世玄岳坛殿“修建金箓祈天永命集庆安邦斋醮,一坛七昼夜,三千六百分位”。24嘉靖四十三年(1564)八月,又敕命就玉虚宫“修建金箓元甲承眷诞日祈恩延生集庆大斋三昼夜,罗天大醮一千二百分位”。25武当山玄天上帝是主掌生死寿夭的司命之神,这对渴望长生不老的明世宗有着非同寻常的诱惑,在御制斋意中,明世宗就反复表达了伏愿玄帝“恩佑宗社以隆安,寿延眇躬而永健”25。第四,为靖边安民在武当山建醮祈福。明世宗嘉靖年间,北方地区边患严重,使沿边民众饱受蹂躏,也给明皇室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为了缓解紧张局势,安抚民心,明世宗又把靖边安民的希望寄托到了武当山玄天上帝身上。嘉靖二十三年(1544)四月,明世宗敕命官道人等在玉虚宫“修建金箓请祐福邦保民丰岁驱虏延祥集吉斋一坛,三千六百分位”。25他还在御制斋意中明确表示:“朕欲天下皆庆于丰登,九塞悉偃于兵刃。思惟玄天真武圣神,受上帝之命,镇北方之区,朕承天位于燕都,寔近北漠之胡地,念边民屡遭残扰,希玄圣降武朔区。”25玄天上帝作为威震北方的武曲之神,正好满足了明世宗靖边安民的特殊需要。嘉靖三十四年(1555)七月,明世宗又敕命官道人等在武当山“修设金箓求保安邦福夏灭狄请符大斋三昼夜,奉醮一千二百位席,敬干恩圣以垂灵,奏帝敕雷而显位。不俟行剿,而阴剿凶奴,先靖于胡,而次靖倭寇,南北攸宁,家国康镇”。26北方地区的边患尚未平息,东南沿海的倭寇又日益猖獗,因此,玄天上帝不仅承担着捍卫北方安宁的重任,又肩负起了绥靖东南沿海的使命。第五,为祈福禳灾遣官致祭武当山玄天上帝。玄天上帝是传说中的“治世福神”,参赞玄化,广济生灵。明皇室为祈福禳灾,曾多次遣官致祭武当山玄天上帝。明武宗就有告真武祈雨文,希望玄天上帝“旋斡太和,式调和气,以济民艰,庶民有丰稔之休,神亦享无穷之报”。27明武宗还有告真武弭盗文,希望玄天上帝“悯兹黎庶,转灾为福,绥我家邦”。27明世宗也曾为祈福禳灾遣官致祭武当玄帝,嘉靖十八年(1539)三月,为妥善安葬母亲章圣蒋太后,明世宗南巡承天府,特遣驸马都尉邬景和致祭于武当之神,《御制告文》云:“惟神受主此名山,累著灵异,显有功德,阐威□国,奉天惠民,历朝崇重,香火繁衍。兹朕南谒显□,念山为湖□境内□□灵,谨备明祝,惟神鉴格。”28嘉靖四十五年(1566)十一月,为消弭水灾,明世宗特遣巡抚湖广等处地方兼赞理军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豫孙致祭于武当山玄天上帝,《御制告文》云:“兹以水潦,为灾非常,特遣抚臣,恭伸祭告,伏希鉴佑,消灾赐福,以永庇于邦家。”29明世宗对玄天上帝的崇信,于斯可见。第六,特取武当灵符镇灾除厄并保安宫廷。符箓是具有浓厚神秘色彩的道教法术,道教认为符箓是由道气衍演而成的文字,是天神的法言,故有召神劾鬼、降妖镇魔、治病除灾等神奇功效。武当道士素重符箓,宋元野史笔记中常有武当道士以符箓镇妖驱鬼的记载。明代武当山禀食官道中也多有精通符箓者,如成化年间净乐宫提点雷普明曾书符投潭祈雨有验,此后御马监马患大疫,“檄普明治之,遂息”。30武当山既为玄帝祖庭,又是朝廷家庙,武当符箓自然也倍受明皇室的重视。据明代武当山志记载,武当道士为明皇室篆写符箓以明世宗朝最多,仅嘉靖二十三年(1544)至三十四年(1555)的十二年间,明世宗就曾先后九次下旨,敕命提督内臣王佐选用“通晓法式”的官道人等篆写灵符送往宫廷。据不完全统计,这十二年间共篆写绫符、纸符二十七万多道,桃香版、檀香版木符三万五千余片,其中明确交待了用途的桃香版木符、檀香版木符以及各种纸符、绫符就有以下名目:1、檀香版关鹤符一千片。2、桃香版祈雨用符六千片。3、桃香版祈雪用符五千三百六十片。4、桃香版祈晴用符一千片。5、桃香版驱治用符六千片。6、桃香版诸阶灭魔邪符一千片(桃片高五寸,阔三寸六分,厚三分,各处取年深老树用)。7、桃香版关鹤昭瑞符七千片。8、桃香版辟瘟用符二百五十片。9、桃香版禳火用符二百五十片。10、桃香版退水用符二百五十片。11、桃香版开晴用符九十片。12、保安宫寝符五千道。13、辟冤符二千道。14、解厄符一千道。15、辟妖符二千道。16、镇国符五千道。18、玄府三阵驱虏薰符一千八十道。20、玄府三阵灭诸般邪怪妖崇薰符一千八十道。23、玄府三阵伐虏薰符七千三百二十道。26、诸阶灭邪用薰符三万六千道。27、玄府三阵伐邪薰符五千八百八十道。29、辟除凶恶符一万三千道。30、灭诸般妖邪精怪巫觋孽崇符一万六千道。31、天中节用顶戴、镇帖、薰汤符一千八百六十道。33、各阶诸将伏魔灭邪符三万六千道。34、顶戴灵符三千六百道(黄、红、皂三色绫书,高二寸四分,阔一寸六分)。36、灭邪怪异符三万六千道。37、景命前用长生延庆吉祥信符八十一道。39、辟魔妖邪薰符三万六千道。31明世宗崇信道教,奉祀玄天上帝,不仅屡次在武当山建斋设醮,祈福禳灾,还特命官道人等书符进献,数量之巨,名目之繁,足见其奉祀武当山玄天上帝之诚。第七,为栖真妥神重修武当山玄帝宫殿。武当山玄帝宫殿大部分创建于明成祖永乐时期,至明世宗嘉靖年间,业已历经百余年的风剥雨蚀,其间多有损坏弗堪者。为了更好地奉祀玄帝,祈福禳灾,嘉靖三十一年(1552)二月二十九日明世宗“诏修太和山玄帝宫殿”,圣旨云:“朕成祖大建玄帝太和山福境,安绥华夷,显灵赫奕。计今百数十年,必有弗堪者。朕今命官奉修,便行与湖广抚按官督同该道官,诣山勘视应合修理处所。估计工费,限四十日以里回奏工部知道。”32湖广抚按官屠大山、胡宗宪等人三月初九日接旨后,迅即赶赴武当山勘查回奏:“太和山实玄帝栖真之所,安镇华夷,其宫观祠宇,自我成祖文皇帝创建以来,百数十年,岁月既久,不无损漏。惟金殿一座,在太和山之绝顶者,冶铸坚完,装饰精巧,未有损坏。自太和宫以下不无损漏,类有弗堪,诚如圣谕,委宜及时修理,以光前烈。”32明世宗得报后,旋降帑银予以重修,并敕命亲信大臣原任工部右侍郎陆杰等人提督工程。33嘉靖三十一年(1552)六月,重修工程开始兴工。嘉靖三十二年(1553)十月,重修工程正式完工。明世宗龙心嘉悦,撰《御制重修大岳太和山玄殿纪成之碑》,遣中书官往武当山勒石,用垂永久。十二月五日,复遣英国公张溶、恭诚伯陶仲文等前往武当山建醮,安神谢土。十二月七日,颁赏陆杰、屠大山、胡宗宪、王佐等工程管工官员。在《御制重修大岳太和山玄殿纪成之碑》中,明世宗再次宣称:“朕惟大岳太和山,乃北极玄天上帝修真显化成道之所。帝以天一之精,降灵人世,感召天神,授无极上道,丹成上升,归司之位,琼台受册,功德巍巍,莫可殚述。历代崇封,罔不辟神栖,严祀事。……肆朕入承大统以来,仰荷垂佑,洊锡庥祥,袛念帝功,报称莫罄。深虑岁久,宫殿圮坏,宜加修饬。爰发内帑,申命部臣,往督其役。……朕仰法祖宗,祗若明祀,神之佑之,庶其益加隆盛,薰蒸和气,覆育群生,宗社灵长,山河巩固,则神其永永无疆,惟朕躬亦荷无疆,惟庆矣。是用勒文于碑,与天地而同其悠久。”34武当山是“北极玄天上帝修真显化成道之所”,玄天上帝是明世宗“仰荷垂佑”的护国家神,因此,明世宗重修武当山玄帝宫殿既是“栖真妥神,祝釐保国”的重要举措,也是其奉祀玄天上帝最为具体最为直接的表现。三、明世宗崇拜玄武,加强道教管理武当道教是以武当山为本山、以崇奉玄天上帝为主要特征的一个道教流派,兴起于宋,发展于元,鼎盛于明。自明成祖朱棣永乐年间创建宫观以来,武当道教终明之世都受到了朝廷的特殊礼遇。明世宗在位四十五年间,共为武当山下圣旨一百四十道,为扶持武当道教的发展可谓煞费苦心。第一,崇封武当山为“治世玄岳”,抬高武当山的政治地位。唐宋以前,武当山的地位并不显赫,“彼夫禅主络绎者七十二,柴望之礼称岳称镇者各五,而兹山固泯泯也”。12唐初司马承祯的《天地宫府图》开列了道教的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和七十二福地,其中都没有武当山的名字。直到唐末五代杜光庭编《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时,武当山才被列入七十二福地中的第九福地,跻身于道教的洞天福地系统。宋元以来,武当山的政治地位虽有所提升,但还是明显地逊于五岳,仍被称为“嵩高之储副,五岳之流辈”。35直到明永乐年间创建宫观时,明成祖敕封其为“大岳太和山”,武当山的地位才一跃千丈,“遂超五岳而帝之”。12嘉靖三十一年(1552),明世宗重修武当,在遇真宫东边官道上鼎建“治世玄岳”大石坊,复尊武当为“玄岳”,愈使其名号地位高出五岳之上。王世贞曾云:“文皇帝为特赐名曰大岳,至世宗乃复尊称曰玄岳,以冠五岳云。”17凌云翼说:“大岳太和山即武当山,相传为玄帝修炼之处,今言名山者首称焉。”36陈文烛说:“明兴起南服,文皇帝赐太和为太岳,肃皇帝又起郡上,赐曰玄岳。建显号,施尊名,大明之德,烽涌原泉,未有过于兹山者。”37徐霞客也说:“余髻年蓄五岳志,而玄岳出五岳之上,慕尤切。”38由此可见,武当山位尊五岳已是明人的普遍共识。明世宗崇封武当山为“治世玄岳”,不仅抬高了武当山在天下名山中的地位,标志着武当道教被提到了经邦纬国的高度,而且反映了明世宗崇道奉玄的政治意图,他要用道教义理来治理国家,以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这极大地增加了武当道教的声誉,扩大了武当道教在社会上的影响。第二,重修武当宫观,加强对道教建筑群的维护和管理。明成祖大修武当宫观以后,历代帝王官吏虽有所修缮和续建,但大的增修工程并不多,明世宗嘉靖年间重修武当宫观,是继明成祖之后又一次大规模的修建工程,明代山志也因此将这两者并称为“创建宫观”和“重修宫观”。据《明世宗实录》卷三百八十二“嘉靖三十一年(1552)二月壬申”条记载,重修工程“会计工费当用银拾万四千二百五十余两。上命发内帑银十一万两给之,敕原任侍郎陆杰提督工程”。17作为重修宫观的主要负责人,工部右侍郎陆杰在嘉靖三十二年(1553)十月工完之后给明世宗的题本及其所撰《敕修玄岳太和山宫观颠末》中,详细记述了这次重修工程的具体情况。根据陆杰的记述可知,重修工程共分为四大工区,即太和宫工区、南岩宫工区、紫霄宫工区、玉虚宫工区,其余净乐、五龙、遇真、迎恩诸宫观“度宜量可,力裕而事集矣”。工程兴工前后,“郧襄比岁旱潦,民食告艰,工所转输米粟给佣直,以力就食,所赖生全者无算”。这种以工代赈的办法既救济了不少灾民,更为工程吸引了成千上万的廉价劳动力。相关史志中没有这次重修工程人力耗费的确切记载,但粗略估算,工匠夫役人数当不在十万人之下。钱粮耗费共计支出帑银九万多两,虽为皇室节省帑银一万多两,但“官役之需出有司者不隶焉”,实际支出当是内发帑银的数倍。这部分费用主要由湖广地方政府负担,如玉虚宫正门外的两个御制碑亭,即由湖广巡按屠大山等人“发公羡共成之”。工程自嘉靖三十一年(1552)六月兴工,至嘉靖三十二年(1553)十月完工,历时一年有余。重修项目包括:整换太和宫金殿台基、姜、花斑石17块,周护朱红栏杆1层,范造金像5尊。在入山道口鼎建碧色石料“治世玄岳”石坊1座,左右屏墙、海墁、踏垛1200丈。太和、紫霄、南岩、五龙、玉虚、遇真、迎恩、净乐等八宫并带管岩庙殿宇、门廊、庭堂、方丈等处,共鼎新琉璃成造5座,计11间;琉璃结78座,计152间;鼎新布瓦成造114座,计235间;布瓦结798座,计2043间;总计修理995座,大小为楹2441间,并皆油漆彩画。修理琉璃结墙垣计91丈,布瓦结墙垣9981丈8尺。修砌石路共10800丈8尺,石桥28座。八宫丹墀、阶条、海墁照旧俱用砖石剔换,沟渠俱修砌挑浚。“凡殿宇供器,整益新美,无异厥初”。39根据明代武当山志的记载,除了这次大规模重修武当宫观以外,嘉靖四十五年(1566),抚治郧阳都御史刘秉仁还题准修理玉虚宫等宫观并一带桥梁道路,明世宗又钦差工部右侍郎张守直、主事艾杞等数十名官员负责督修。40明世宗对武当山道教建筑群的维护和管理,既是对明成祖创建宫观的继承和发扬,也使武当宫观在明朝统治的二百多年间,始终完整坚固,精美如新。41第三,继承祖宗旧制,完善制度化扶持政策。为了使武当香火更好地为朝廷服务,明成祖于永乐十七年(1419)钦授藩参常驻武当山,组成独立管理机构,直接对明皇室负责。宣德十年(1435)三月,明英宗又钦差内臣提督武当山,与提调藩臣一起负责管理武当山,“务在庙貌森严,道众洁净,虔奉祀事,供养香火,以祈福佑于悠久”。42增设提督内臣管理武当山,一方面反映了明代宦官势力的活跃,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武当山在明皇室心目中的特殊地位。明成祖以后,明代诸帝皆承袭旧例,奉行提督内臣和提调藩臣共治武当的双重管理体制,每遇人事变动时,还要分别敕谕提督内臣和提调藩臣,重申相关规定。明世宗在位期间,也多次敕谕提督内臣和提调藩臣,严命他们“持廉秉公,输忠殚力。务必祀事严肃,地方宁靖,不许纤毫怠忽。如违,责有所归”。43明世宗还在敕谕中反复要求提督内臣和提调藩臣“督同玉虚宫提点、均州千户所千户,率令军余,时常洒扫洁净。但遇宫观殿宇损坏及桥梁道路坍塌淤塞,即便修理完整。务在庙貌森严,道众修洁,如有污秽亵渎、不守规戒者,听尔选择黜汰,务令洁净以奉神明。无事之日,操练正伍官军,守备城池,防御贼盗。或草寇发生,本所官军相应调用,公同计议施行。其余征差并运粮、屯田等项,一体优免”。43根据明世宗的敕谕可知,嘉靖年间不仅继续蠲免均州千户所军余的杂泛差役,让他们尽心尽力修理宫观,还进一步严饬道规,加强了对武当道士的管理。第四,敕护山场,保护武当山地区的生态环境。武当山宫观建筑群在总体设计上充分体现了道教崇尚自然的思想,明成祖朱棣创建宫观之前就反复强调要“审度其地,相其广狭,定其规制”,13特别重视人与自然的和谐。永乐十七年(1419)砌造大岳太和山大顶四周墙垣时,明成祖再次敕谕隆平侯张信和驸马都尉沐昕:“其山本身分毫不要修动,其墙务在随地势,高则不论丈尺,但人过不去即止。”13明成祖以后,明代诸帝也都非常注意保护武当山地区的生态环境。成化二十年(1484)六月,明宪宗就曾降旨划定武当山八百里山场四至界线,明确规定“东至冠子山,西至鸦鹕寨,南至麦场凹,北至白庙儿”为重点保护地区,不许任何人“侮慢亵渎,砍伐侵种,生事扰害”。13嘉靖二十六年(1547)闰九月,武当山提督内臣王佐奏称武当山地区“流民日增,山场日蹙,已被侵伐三分之二”,乞降圣旨护持仙山。明世宗遂于十一月初十日敕谕官员军民诸色人等:“凡一应附近军民诸色人等,敢有仍前肆行砍伐、住种、樵采,及有司官员敢有偏徇故纵,奸人歹行扰害的,许提督官员具实奏来,重治不饶。仍令有司查明先朝山场四至,置立石碑,开列明白,永为遵守。其提督官务要严饬下人巡逻护守,虔洁香火,以称朕崇玄事神之意,亦不许怠恣生扰。”44明皇室对武当山地区生态环境的保护是卓有成效的,直到明末著名地理学家徐霞客游览武当山时,仍对这里“满山乔木夹道,密布上下,如行绿幕中”37的生态环境赞不绝口。徐霞客还比较了华山、武当山和嵩山的植被情况:“华山四面皆石壁,故峰麓无乔枝异干,直至峰顶,则松柏多合三人围者,松悉五鬣,实大如莲,间有未堕者,采食之,鲜香殊绝。太和则四山环抱,百里内密树森罗,蔽日参天,至近山数十里内,则异杉老柏合三人抱者,连络山坞,盖国禁也。嵩少之间,平麓上至绝顶,樵伐无遗,独三将军树巍然杰出耳。”38徐霞客认为,武当山之所以有这么好的森林植被,与明皇室敕护山场的国禁政策有很大的关系。第五,添设道职,加强对禀食官道的管理。玄天上帝是明皇室的“护国家神”,武当道场是明皇室的“朝廷家庙”,为使“朝廷家庙”香火不废,“护国家神”永垂庇佑,明皇室不仅从全国各地钦选高道到武当山各大宫观焚修香火,虔心办道,还给予武当山发放度牒不受礼部限制的特殊政策,从而使武当道士的数量迅速增加,也使武当道教成为全国规模最大的道教教团。为了加强对这些禀食官道的管理,永乐十一年(1413),明成祖敕命正一嗣教真人张宇清荐举十七名高道分别担任玉虚、太和、南岩、紫霄、五龙、遇真、净乐等七宫提点。成化二十年(1484),明宪宗又增设迎恩宫提点。这八宫提点均授正六品印,与道录司左右正一平级,由礼部铸印任命,开设衙门,管领本宫及所属宫观庵庙,不隶在外州县管辖。嘉靖二十六年(1547)闰九月,武当山提督内臣王佐奏称:“迨今万岁爷爷天挺圣人,丕振玄风,叠赐普度,以此道流法派增多,每宫道士多者五六百人,少者亦不下三四百人。比与创立之时,实增数倍。其提点职员,仍拘旧额,委的统理供事,不免顾彼失此。”45王佐认为,随着武当山道士数量的增加和斋醮法事活动的增多,原有的提点职数已不足以统领宫事和钤束道众。因此,他向明世宗建议:“伏望万岁爷爷轸念武当仙山宫观,官道焚修,实为万世家庙香火之隆。乞敕该部议拟,将大岳太和宫、太玄紫霄宫、大圣南岩宫,每宫添设提点一名,协理宫事,统众焚修,祝延万寿。”45王佐根据武当山各大宫观的实际情况,乞降圣旨为太和、紫霄、南岩等三宫每宫添设提点一名,以便管理。这一请求很快就得到了明世宗的准允,同年十月初二日明世宗即降旨:“准奏,照数添设。”45明世宗添设道职的举措,既加强了对武当山禀食官道的管理,也反映了嘉靖年间武当道教的持续繁荣。第六,敕存留香钱,保证武当山的香钱收入供本山支用。明皇室不仅在政治上极力抬升武当山的地位,还在经济上鼎力扶持武当道教的发展。自明成祖永乐十五年(1417)开始,无论钦定祀神香炷油蜡、钦赏官道冬夏布匹,还是宫观维修费用、俸粮廪给支出,均从国家正税中支出或由地方财政负担。此后随着武当山的社会影响逐步扩大,朝山风俗渐趋兴盛,香钱收入也日益增多。弘治六年(1493)起,宫观维修费用始全部改由香钱内支出。嘉靖二年(1523)起,武当山提督本山官员日用廪给、均州千户所官军折色俸粮、岁用祀神香炷油蜡等项钱粮也一体改由香钱内支出。嘉靖三十一年(1552)王佐奏称:“自后历年置造合用供器,每岁恭遇万寿、千秋等节及玄帝冲举、诞日修建国醮,并年例成造土产鲜笋、黄精两季进贡,买办蜂蜜、料物,置造柜杠及提点年例朝觐盘缠等项,亦皆于香钱内支用,并无分毫派取于民。”46由此可见,武当山的香钱收入既是维持本山各项开支用度的财政支柱,也是保证武当道教持续繁荣的经济命脉。但据明代山志记载,武当山的香钱收入在嘉靖年间曾多次遭遇借贷挪用的情况。例如,嘉靖九年(1530),右春坊右中允廖道南建议查解香钱以助建立四郊之用;嘉靖十七年(1538),巡抚都御史林大辂题本将本山香钱用来赈济饥民并补给禄粮;嘉靖二十一年(1542),总督湖广木运左副都御史潘鉴及巡抚都御史陆杰题本将本山香钱查发用作采木之需;嘉靖二十四年(1545),工部题称将本山香钱起解赴部助修琉璃河桥工程;嘉靖三十一年(1552),巡抚湖广都御史屠大山及巡按御史胡宗宪议将本山香钱尽数查发抵补承天府守护官军俸粮并赈济该府所属被灾人户。为了避免香钱收入被挪作他用,武当山提督内臣王敏、李学、王佐等人多次据理力争,请旨存留香钱,明世宗也多次明旨敕谕存留香钱,不许有司查取借贷,从而保证了武当山的香钱收入供本山支用,为武当道教的持续繁荣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第七,钦降像器,安奉武当宫观。武当香火是明皇室的“朝廷家庙”,地位非寻常宫观可比,因此明皇室多次钦降神像、供器、法器等物充实各大宫观,以壮观瞻。明成祖创建宫观时,几乎全部重新装塑了神像,并配备了钟、鼓、磬、钹、香炉、几案等供器、法器。成祖以后,明代诸帝也多次钦降像器安奉武当宫观。嘉靖五年(1526)二月,明世宗敕命正一嗣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