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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汉唐相如与文君典故的咏名

李嗣的诗歌具有独特的使用特点,主要体现在对典故的所有情节的吸收和重建之后,以及在新背景下创造故事的故事。如果用诗学发展观审视这种特点,我们可以说李商隐诗是变传统的“以比统兴”为“以兴统比”。(1)以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典故为例,唐人常以司马相如与文君爱情典故入诗,主要分为歌咏相如与文君的爱情、指责相如喜新厌旧、为相如翻案这三方面。李商隐则另辟蹊径,对这一典故的运用多有创新。当对相如与文君爱情持肯定态度时,唐人多撷取“琴挑文君”和“文君夜奔”等情节入诗,如:弹琴看文君,春风绿鬓影。(李贺《咏怀二首》其一)一颦一笑千金重,肯似成都夜失身。(权德舆《杂兴五首》其一)料得相如偷见面,不应琴里挑文君。(罗虬《比红儿诗》)入门独慕相如侣,欲拨瑶琴弹凤凰。(史凤《闭门羹》)相如曾作凤兮吟,昔被文君会此音。(王仙仙《孙玄照中歌赠王仙仙》)上面引用诗句,除李贺借相如文君爱情咏怀外,其它多用来比附与妓女之间的感情,沾染了艳情色彩。其中,权德舆用“成都夜失身”反问对方,撷取的是文君夜奔相如这一情节。史凤诗摹写妓女给客人吃闭门羹,客人入门后效相如琴挑文君的情景,取自相如弹奏《凤求凰》琴曲这一情节。罗虬诗中提及的红儿应是歌妓,以文君比红儿,相如比客人,也是撷取琴挑情节比附两人私会。王仙仙《孙玄照中歌赠王仙仙》一诗前两句“今日孤鸾还独语,痛哉仙子不弹琴”,所爱的人已亡故,所以“痛哉不弹琴”,整首诗反用相如琴挑文君一事,委婉表达自己对故人的思念。当指责相如喜新厌旧时,唐人多用“相赠《白头吟》”、“茂陵姝子见求”、“文君独倚琴”等情节来渲染。如:茂陵姝子皆见求,文君欢爱从此毕。(李白《白头吟》其二)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李白《白头吟》其一)死恨相如新索妇,枉把心力为他狂。(元稹《筝》)惆怅妆成君不见,空教绿绮伴文君。(李馀《临邛怨》)相如琴罢朱弦断,双燕巢分白露秋。(鱼玄机《左名场自泽州至京使人传语》)如果说李白两首《白头吟》对相如的喜新厌旧尚未正面指责,那么元稹的《筝》对此则不留情面地谴责。李馀的《临邛怨》描写女子妆罢待人来而人终未至,女子独自倚琴惆怅的情景,鱼玄机则选用断弦、劳燕分飞暗示恋人的分手。唐人也不乏为相如喜新厌旧、抛弃文君翻案者。以杜甫为尤,《琴台》一诗云: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杜甫借“琴台”咏怀,游历琴台古迹,感慨相如对文君的“归凤求凰”之心难得。清仇兆鳌《杜诗详注》认为此诗:“上四溯琴台遗事,下则登台而吊古也。病后犹爱,言钟情独至。酒肆二句,写茂陵生前之事,是昔日琴台。野花二句,想文君殁后之容,是今日琴台。归凤求凰,乃当时琴心所托,末故用此作结。”808仇注对比相如与文君今昔爱情,肯定这是一首托古咏怀之作。《详注》另引明末清初徽州学人黄生注:“作此题者,有二种语。轻薄之士,慕其风流。道学之儒,讥其淫佚。慕者徒骋艳词,讥者动多腐句,均去风雅远矣。此诗低徊想象,若美之不容口者,其实讥世俗之好德不如好色耳。清辞丽句,攀屈宋而轶齐梁,岂后世文士老儒所能望其后尘哉。”809其实,此诗未必有“讥好德不如好色”之意,但“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表明杜甫认为相如对文君是钟情至终的,并肯定了这种钟情至终。老杜立意高深、别出心裁可见一斑。与杜甫《琴台》相似,杜牧《为人题赠二首》(其一)也是翻案之举。诗云:“文园终病渴,休吟白头吟。”替相如的始乱终弃做解释,强调“终病渴”,即弃旧爱的行为尚值得原谅。李商隐涉及相如与文君爱情的诗耐人寻味,与以上提及的三种撷取角度不同。他摒弃相如与文君典故中约定俗成的情节,将其解析后又重构,另择新意,如此一来,人物之间的关系也发生变化,生成了新的情节,这在技巧和寓意方面都超越了前人。如果说唐人通过比附相如文君这种“比”来抒发对现实的感慨、寄托情怀这种“兴”,那么李商隐则反其道为之:通过兴寄来统率比附,主旨暗藏诗中,不易被发觉。《戏题友人壁》一诗云:“相如解作长门赋,却用文君取酒金。”这句诗撷取陈阿娇以千金为赏请相如作《长门赋》以博汉武帝复宠的情节。后半句出自《长门赋并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居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幸。”这样诗意就好理解了:相如有以《长门赋》获千金之赏的才能,却还要文君当垆卖酒来度日。刘学锴先生按:“元微之《遣悲怀》云:‘泥他沽酒拔金钗。’友人想亦有类似之举,故义山作诗戏之,其中亦微寓才而不遇之慨。”1893联系友人的实际情况,说友人有像相如那样写出《长门赋》的才华,却也不得不靠妻子资助。这对约定俗成的相如文君的故事情节有很大突破。既没有涉猎两人的爱情、也没有指责相如喜新厌旧,更没有为其翻案,而是将长门赋与文君当垆两个情节勾连起来,生成新的故事情节。《寄蜀客》对相如文君故事情节的选取更为新颖。诗云:君到临邛问酒垆,近来还有长卿无?金徽是琴面定宫商高下的识点,在这首诗中代指琴,如沈祖棻所说,“乃相如挑文君之媒介”。文君确实听到长卿弹奏的《凤求凰》后倾心,与之私奔。也可以说,金徽是长卿令文君一往情深的因素。关于金徽无情的理解,诗家注诗时观点不一。明钟惺曰:“极刻之语,极正之意。”1901明周珽曰:“奇藻异想,令人可思。”1901清何焯曰:“第二联翻案。以无情诮金徽,殊妙。若说文君无情,便同嚼蜡。”1901清姚培谦:“不言文君之越礼,而转咎金徽,此立言微妙处。”1901今人沈祖棻点评:“此因蜀客而及临邛之地,因临邛而及相如文君之事也。不言文君无情,不忆故夫,但言琴上金徽,乃相如挑文君之媒介,其物无情,不许文君更忆故夫,此诗人之忠厚也。”1902几人皆从用典角度评论这首诗,点出了用典巧妙的关键:文君忘记故夫,本是文君无情,却把责任推咎给金徽,反说金徽无情。而从李诗所持态度看,文君并非无情,是长卿的情太真诚深刻,才使文君自然而然地忘记故夫。卓文君亡夫后,司马相如才有琴挑之为,当然不存在破坏他人家庭的问题。这样,整首诗的意思就好理解了:让蜀客去到蜀地问问还有没有像长卿这样的人,可以用金徽传达真情,情深得可以让卓文君忘记前夫,而一心一意钟情于长卿!真正理解诗意后,我们才发现这首颇令人费解的诗将文君新寡、琴挑文君、夜奔相如、定居临邛、当垆卖酒各个故事情节打乱后重新编排,生成新的情节,通篇是“比”,“兴”却不好把握。李商隐到底要寄托些什么无从得知。想探求其深旨,势必要深入地知人论世一番。此外,“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杜工部蜀中离席》)也体现了李商隐另立新意的用典方式,比“卜肆至今多寂寞,酒垆从古擅风流”(《送崔珏往西川》)和“梓潼不见马相如,更欲南行问酒垆”(《梓潼望长卿山至巴西复怀谯秀》)等诗句,留给读者更多的想象空间。以相如文君典故为例考察李商隐诗歌用典,可知他在典面的选择上、在典故情节的重构上都不同于传统用典之法,对前人有所超越。将其视为切入点进一步探讨李诗用典,也许会有更多的收获。此外,通过与前人比较,我们不仅能捕捉到李商隐用典的新变,也了解到“西昆体”诗之所以晦涩、为后人诟病,缘于仅学到李诗用典的形式而忽略了典面意义的开拓,只撷取典故表层意思,无视典故与现实意义的联系。金徽却是无情物,不许文君忆故夫。从诗面看,“临邛”、“酒垆”、“长卿”、“文君”、“故夫”都为读者熟知。诗的前两句涉猎相如与文君的典面也很明了:文君夜奔相如后,两人居住在临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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