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词曲兴衰的历史轨迹

明词曲兴衰的历史轨迹

根据现有的散曲文献，明初的戏曲产业相当繁荣。尤其是汤、朱有盾等人相继去世后，在正统（1436-1499）和成华（1465-1487）之间，大约40年的时间里没有有影响力的剧作家。一直到成化、弘治(1488-1505)时,当陈铎、徐霖、王磐、祝允明、唐寅等江浙曲家呈才情于词曲,散曲创作的局面才有所改观。随后,北派曲家康海、王九思、常伦、李开先、冯惟敏和南派曲家沈仕、杨慎、金銮、黄峨等人先后在正德(1506-1521)、嘉靖(1522-1566)间驰骋曲坛,这时的散曲创作,北派之雄风,南派之雅丽,各呈异采,出现极为繁盛的局面,其情势大致与元散曲中马致远,贯云石、张可久、乔吉等豪放、清丽两派作家在元贞、大德以迄于天历、至顺年间并驾齐驱的繁盛比美。然而,对于明中叶散曲极盛的这段历史,曲学界以往的论述是不太确切的,甚而是错误的。一王氏所论曲家的范围最早论到明中叶散曲发展状况并对后世发生巨大影响的是明万历(1573-1620)年间的王骥德,他在《曲律·杂论》中说:近之为词者,北词则关中康状元对山、王太史渼陂,蜀则杨状元升庵,金陵则陈太史石亭、胡太史秋宇、徐山人髯仙,山东则李尚宝伯华、冯别驾海浮,山西则常延评楼居,维扬则王山人西楼,济南则王邑佐舜耕,吴中则杨仪部南峰。康富而芜;王艳而整;杨俊而葩;陈、胡爽而放;徐畅而未汰;李豪而率;冯才气勃勃,时见纰颣;常多侠而寡驯;西楼工短调,翩翩都雅;舜耕多近人情,兼善谐谑;杨较粗莽。诸君子间作南调,则皆非当家也。南则金陵陈大声、金在衡,武林沈青门,吴唐伯虎、祝希哲、梁伯龙,而陈、梁最著。唐、金、沈小令,并斐有致;祝小令亦佳,长则草草;陈粱多大套,颇著才情,然多俗意陈语,伯仲间耳。馀未悉见,不敢定其甲乙也。王氏开列出的这18人(康海、王九思、杨慎、陈沂、胡汝嘉、徐霖、李开先、冯惟敏、常伦、王磐、王田、杨循吉、陈铎、金銮、沈仕、唐寅、祝允明、梁辰鱼),的确是明中叶散曲复兴的中坚力量。王氏这段评沦,简明扼要,对后世产生的重要影响主要有三:第一,他所提出的“近之为词者”,有意无意中划出了一个散曲发展的时段,为研究明散曲发展史的分期提供了参考;第二,从明中叶散曲作家群体中选出了代表曲家,为后世研究者确定了散曲作家论的大致范围;第三,对每位曲家的创作风格或成就得失作了简评,这对后世明散曲作家风格论有较大启发。但是,王氏这段话的局限也很明显。首先,明中叶不少作家南北曲兼作,很难说他们究竟是偏擅南曲还是偏擅北调,与王骥德大致同时的沈德符在《顾曲杂言》中谈到陈铎时,便不无批评地指出:今人但知陈大声南调之工耳,其北[一枝花]“天空碧水澄”全套,与马致远“百岁光阴”,皆咏秋景,真堪伯仲;又《题情》[新水令]“碧桃花外一声钟”全套,亦绵丽不减元人;本朝词手,似无胜之者。另如金銮,也南北兼工,与陈铎一样,作有大量北曲。在王氏所举北曲作家中,王九思、杨慎、常伦、李开先、冯惟敏等人,也都南北兼善,有大量南曲作品,并非只是“间作南曲”。因此,王氏的南北曲阵营划分,显然很牵强。但后来却被作为一种批评模式。其次,从王骥德所列18人来看,最早染指散曲的是陈铎、王磐等南方作家,当在成化年间,而可以确考的最晚的曲家是梁辰鱼,已到了万历时期,前后约百年之久,王氏却统谓之“近之为词者”。因为时间概念不太明确,后世论家未能详考,于是笼统地将王氏所论的作家,都作为明中叶散曲繁荣时期的作家来叙述了。如果说王骥德还只是笼统地提“近之为词者”,而晚明沈德符在《顾曲杂言》中则更明确也就更错误了:沈青门、陈大声辈南词宗匠,皆本朝化、治间人,又同时如康对山、王渼陂二太史俱以北擅场,并不染指于南。……陈名铎,号秋碧,大声其字也,金陵人,官指挥使,今皆不知其为何代何方人矣!沈氏之论,有三点错误。第一,谓沈青门为“化、治间人”,误,青门实为正德、嘉靖间人。第二,谓康、王“并不染指于南”,不符合事实,其实康、王二人都作有不少南曲,尤其是王九思,仅《南曲次韵》和李开先的[傍妆台],就达百首。第三,沈仕、康海、王九思虽然都是成化、弘治间人,但年辈比陈铎晚,染指散曲也迟,他们作曲,都开始于成化、弘治以后的正德年间,因此,沈德符把他们作为“同时”于“化治间”的曲家,显然不妥。沈德符的论述,清初徐石麟在《蜗亭杂订》中作了原本转述:成、弘间,沈青门、陈大声辈,南词宗匠。同时如康对山、王渼陂,俱以北擅场。明清以降,20世纪二三十年代任二北《散曲概论》、卢前《散曲史》、梁乙真《元明散曲小史》,50年代罗锦堂(台湾)《中国散曲史》,皆分“昆曲起来以前”和“昆曲起来以后”两段来论述明代中后期散曲发展的历史,各家所论“昆曲起来以前”一段,即大致相当于王骥德在《曲律》中所论“近之为词者”那些中期作家活动的时代,所论散曲作家,也大都是王氏《曲律》中所论“近之为词者”中举到的曲家。到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李昌集《中国古代散曲史》、羊春秋《散曲通论》在论到明中叶散曲的繁荣时,对于时间阶段的把握,也基本不出前人范围。如李著说:“直到成化后期,至弘治、正德到嘉靖年间,明代散曲文学才出现了第一个真正的高潮。”而本世纪初笔者在《中国分体文学史·诗歌卷》中执笔“散曲史”一编时,论到明代散曲,也未来得及做更深入细致的考察,亦认为:“从弘治开始,中经正德而至于嘉靖,是为中期,这是北曲中兴和南曲盛行的时期,是散曲文学全面复兴的时代。”现在看来,把由成化、弘治、正德而至嘉靖(甚而隆庆)这长达百年之久的时间作为明散曲繁荣发展的一个阶段来论述,还是显得过分笼统了。就我国文学发展历史看,在唐宋以后,诗词曲中任何一体,以整整一百年构成一个发展段落而没有呈现出阶段性变化,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在王骥德所列18人中,北派曲家如康海、王九思、冯惟敏、常伦、李开先诸人最引人注目,他们的散曲创作成就和影响,当属一流,可称之为明中叶北派散曲五大家。如果没有他们的高蹈曲坛,明代散曲绝难达于极盛,换句话说,只有到康、王、冯、常、李等豪放一派曲家重振北曲雄风之时,才标志着明散曲黄金时代的到来。那么,上述诸人的散曲创作活动究竟在何时呢?先说康、王。从晚明以来,论家们仅仅只注意到康、王是成、弘间人,但却未能进一步考察他们的散曲创作活动年代。实际上,康、王虽然从成、弘间生活过来,但在这一时期他们并没有全身心投身于散曲创作。首先,从康、王二人的生平事迹看:康海生于成化十一年(1475),弘治十五年(1502)年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正德二年(1507)充经筵讲官,正德三年,因救李梦阳而被迫谒刘瑾,正德五年,刘以谋反被诛,康坐党附刘瑾落职,家居30余年,至嘉靖十九年(1540)卒。王九思生于成化四年(1468),弘治九年(1496)进士,由庶吉士授翰林院检讨,以附刘瑾授吏部郎中,刘败,王被降为寿州同知,次年被勒令致仕,家居40余年,至嘉靖三十年(1551)卒。康、王在中进士前,潜心举业,当无暇顾及“壮夫不为”的词曲“小道”;而进士以后至落职以前,二人仕途较顺,心中尚无块垒,也无须借散曲以发抒。因此,康、王两人在正德五年(1510)以前投身散曲创作的可能性很小。其次,再从两人现存曲作看,最能代表其散曲成就与风格的是愤世乐闲之作,由这些作品所表现的时地与心态来看,无疑作于正德罢官家居以后。最后,再从有关文献记载来看,也可确知康、王二人投身散曲创作在他们正德落职还乡以后。如康海《沜东乐府自序》曾云:自谢事山居,客有过余者,辄以酒肴声妓随之,往往因其声以稽其谱……由是兴之所致,亦辄有作。岁月既久,简帙遂繁,乃命童子录之,以存箧笥,题曰《片东乐府》。这说得很明白,他的“沜东乐府”,乃“谢事山居”(即罢官家居)后所作。另外,王九思的散曲集《碧山乐府》,有康海作于正德十四年的序文,其开篇即云:“山人旧不为此体,自罢寿州后始为之。”王九思“罢寿州”在正德五年,与康海“谢事”后开始“山居”在同一年。康、王同为关中人,落职还乡以后,均放浪不羁,“每相聚沜东鄠、杜间,挟声妓酣饮,制乐造歌曲,自比俳优,以寄其怫郁”。他们的散曲,也就作于这样的背景中。总之,康、王投身于散曲创作,是正德五年以后至嘉靖年间的事,而决不可能在成化、弘治年间。至于常伦、冯惟敏、李开先等人,其散曲创作活动年代,就比康、王二人更晚了。常伦,据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常评事伦》,可知其生于弘治六年(1493),正德六年进士(1511),官大理评事。后以狂放难容于时,弃官而归。因驰马渡水失事,卒于嘉靖五年(1526)。其散曲创作活动年代,当在正德年间以迄于嘉靖初年。李开先生于弘治十五年(1502),嘉靖八年(1529)进士,为“嘉靖八才子”之一,官至太常寺少卿,因抨击时政,为夏言、严嵩等人所恨,被罢归,家居近30年,隆庆二年(1568)卒,《明史》有传,其散曲创作活动当在嘉靖年间。冯惟敏,据郑骞先生发表于《燕京学报》第28期的《冯惟敏及其著述》考述,冯生于正德六年(1511),屡举进士不第,因寄情山水,52岁后做过几任地方小官,62岁时弃官家居,卒于万历八年(1580)。其散曲创作,当主要在嘉靖、隆庆年间。由以上所考可知,康、王、冯、常、李等成就卓著的北派五大家散曲创作活动,往前不会早于正德,往后,除冯惟敏(延及隆庆以后)而外,不会晚于嘉靖,其散曲创作活动年代主要在正德、嘉靖50多年间。如果说北曲的重新振起是明中叶散曲复盛的标志,那么,明散曲的繁荣鼎盛无疑在正德、嘉靖时期。而当北派五大家在正德、嘉靖间高蹈曲坛之时,南派如沈仕、金銮、杨慎、黄峨四大家也恰在此时东西辉映,各放异彩。沈仕,据谢伯阳《全明散曲》考订,生于弘治元年(1488),卒于嘉靖四十四年(1565)。据《嘉靖仁和县志》载,沈仕“自幼颖敏,尝事举子业,后惮拘持,遂舍去。乃恣情诗翰,初试笔,已警拔”。由此可知其染指词曲较早,大致在正德初已登曲坛,其散曲创作活动,正好在正德、嘉靖两朝。金銮,据谢伯阳《全明散曲》考订,生于弘治七年(1494),卒于万历十一年(1583)。据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金銮性俊朗任侠,洞解音律,初学制举业,后改习诗歌,“风流婉转,得江左清华之致”。金銮染指词曲,大致亦在20岁左右,其散曲创作活动,当始于正德,中经嘉靖、隆庆而至于万历初年。杨慎,生于弘治元年(1488),正德六年(1511)殿试第一,授翰林修撰,嘉靖三年(1524)因议大礼获罪,谪戍云南永昌卫30余年,嘉靖二十八年(1559)卒于戍所。著有《陶情乐府》,今存曲200余首(套),多写贬放之苦与思乡怀人之愁。由其经历和曲作内容,可知其散曲创作活动主要在嘉靖年间。黄峨,生于弘治十一年(1498),正德十四年(1519)嫁杨慎为继室,隆庆三年(1569)卒。黄峨存曲60多首(套),与杨慎一样,南北兼善,多写离情别绪,曲风亦相类。由其生活年代和曲作内容可知,黄峨散曲创作活动当在嘉靖年间。综上所述,正德、嘉靖两朝的确是南北两派双峰并峙、东西曲家各呈才情的辉煌时期,也是明中叶散曲繁荣鼎盛的黄金时代。三在北派五大家中,康、王二人驰骋曲坛较早,政治地位较高,影响也较大,实有振衰起弊之功,故学界论明中叶散曲,往往先论康、王,接着论述其他北曲作家,然后再论述南曲作家,无意之中给人形成错觉,仿佛明中叶散曲的复兴是北派在前,南派在后。不但一般人有如此印象,而且在一些文学史家和散曲研究专家的论著中还作如此叙述。文学史家如郑振铎的《插图本中国文学史》说:到了弘治、正德间,北曲的作家们忽又像泉涌风起似的出来了不少。北方以康(海)、王(九思)为中心,南方以陈铎为最著。他若常伦的豪迈,王磐的俊逸,并各有可称。稍后,散曲研究专家如梁乙真的《元明散曲小史》也祖述其说:到弘治、正德间昆曲未起之前,北曲作家,忽又像风起泉涌似地出来了不少,北散曲坛上顿时又呈现了蓬勃的气象。在这时的散曲坛上,豪放的,清丽的,仍然远承元代马致远张可久两派,分道扬镳,而各自集团的向外发展。康(海)王(九思)李(开先)常(伦)……是继承了马致远的豪放一派,至冯惟敏而达于“大成”。陈(铎)王(磐)唐(寅)张(炼)……是继承元张可久的清丽一派,至沈青门而极“灿烂”。郑、梁二位都以为明中叶北曲的兴起在弘治、正德间,而且又都先述北派的康、王。此后学界论明中叶散曲的发展历史,或再上溯至成化,或再下延及嘉、隆,但都无一例外地遵循先述北派而后述南派,先述北曲而后述南曲这一传统格局,而两者之前后关系,又始终未能言明。迄今为止,人们对明中叶散曲的兴盛,依然保持着这样一个北前南后的认识。康、王、冯、常、李等北派曲家,前文已言,其散曲创作活动年代,主要在正德、嘉靖两朝,而决不会在成化、弘治时期,因此,论家们说弘治时期北曲已出现“高潮”,或说“呈现蓬勃气象”,显然是毫无根据的。至于陈铎、王磐等南派曲家,他们的创作活动又在那一阶段呢?先说陈铎。陈氏一直被推为南曲宗匠,其实他南北曲兼作。据谢伯阳《全明散曲》考订,陈氏“约生于景泰五年(1454),卒于正德二年(1507),年五十四左右”。又李昌集在《中国古代散曲史》中依据周晖《金陵琐事》和顾起元《客座赘语》等书所载相关资料考订,认为“大声的生年,当在1460年左右”,这与谢先生的考订,相差只有6年。关于陈铎卒年,李昌集说:“或云约1507,或云约1521,不知何据”,又推测说:“大声在《曲律》中被称为‘近之作词者’,《曲律》所列诸公,均生活到嘉靖中,大声生活到嘉靖间是有可能的。”不过,据汤有光万历年间所作《精订陈大声乐府全集序》谓:“乃今三星逸客,按拍花前,两京教坊,弹丝樽畔,才一开口便度陈大声诸曲。”又据《客座赘语》所载,大声在当时有“乐王”之称,这说明陈铎在明中叶曲坛影响很大;而万历年间沈德符已感叹时人对于大声“皆不知其为何代何方人”(见前)。这就有一个问题:一个号称“乐王”,在曲坛有很大影响的陈大声,假如真能活到嘉靖年间的话,才隔一个朝代的万历年间人怎么就会“不知其为何代何方人”了呢?既然万历年间人已“不知其为何代何方人”,则说明大声生活的年代离他们已经相当久远了,由此可以推论“大声生活到嘉靖间”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假如大声卒于正德二年(1507)的话,他的散曲创作活动当然不可能在这以后。大声的散曲创作活动主要在什么年代呢?他的一套题为《自述》的[一枝花]套数有云:事词章旧有名,揽风月多俊。说兴亡常闭口,期富贵怕劳神。回首青春,又早三十近。虹霓志未伸,因此上笔尖儿判柳评花,心性儿抟香弄粉。由“事词章旧有名”句,可知其由词曲得名已有多年,而作此曲时是“三十近”,假设他的“旧有名”是在20岁前后(1470-1475年间),那就说明,大声的散曲创作活动年代是在成化、弘治年间,最多下迄正德,而不可能再到嘉靖。再说王磐。王磐是南派曲家中专作北曲的作家。关于王磐的生年,今人丰家骅、李昌集皆考其约生于景泰六年(1455)左右。王磐之卒年,学界多定为嘉靖九年(1530),但据丰家骅发现的张綖所作《王西楼先生诗集序》,可知王磐卒于嘉靖三年(1524)。张綖是王磐女婿,他所记王之卒年应当是可靠的。王磐生于富室,很早就绝意于科举功名而徜徉山水、放浪诗酒。他在[一枝花]《村居》套数中曾声称“我是个不登科逃名进士,我是个不耕田逃名农夫,我是个上天漏籍神仙户。清风不管,明月不拘”,由此可以推知其染指散曲创作应当很早。就假定其20岁前后开始散曲创作,那么,他在曲坛活动的年代,即开始于成化,中经弘治而迄于正德,大致与陈铎同时。徐霖与杨循吉。徐霖生于天顺六年(1462),卒于嘉靖十七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