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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春明作品中的中国传统人文关怀

台湾评论家高胜利说,黄春明“创造了当地文学的新世界”。他的作品被称为乡土文学的范本。黄春明将宜兰的地域风俗与人文心态融为一体;并以此为前提,嵌入到具有现代小说特色的人物性格和命运历程中。在他的作品中,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得以重新组合和排列,而且成为创新的酵母。此乃黄春明作品能引发读者深思,使我们得以从中获得启示与忠告之可贵处。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一、情感上的悲使用起源于忧患意识的人的自觉,是我们民族文化、精神文明的重要元素。中华民族文学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有感而发:“王道缺而诗作,周室废、礼乐坏而春秋作,诗、春秋,学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这个优秀的文学传统为历代中华民族文人所继承。他们“意有所郁结”,“发愤而为诗”,“不平则鸣”,表达了对国家、民族、人民及人生的深切关怀。这一人文精神也深获台湾许多优秀作家之心。从这块美丽而充满忧患的土地上生长起来的文学,一开始就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与明显的悲天悯人情怀。黄春明小说是从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与生活、与人民大众的疾苦密切相关,通过小人物的悲剧,表达了强烈的忧患意识,表现作者对人价值的思考,对人救赎之道的寻觅,强烈体现了对底层人物的悲悯情怀。黄春明用心去关注城乡小人物的精神状态,他写面临失去土地的威胁且后继乏人的老一辈农民的怅惘,如《青番公的故事》、《甘庚伯的黄昏》;写流入城镇饥寒交迫饱受侮辱的破产农民的辛酸,如《两个油漆匠》、《看海的日子》、《鱼》、《小琪的那一顶帽子》;写小镇底层百姓朝不保夕走投无路痛苦无告的生活,如《锣》、《儿子的大玩偶》、《大饼》;还写资本主义侵入农村后引起的悲剧性冲突,如《溺死一只老猫》……小说《锣》中憨钦仔被认为是黄春明写得最好,性格也最复杂的一个人物。他既聪明又狡黠,既自负更自卑。明明已被抛入生活的最底层却要扮出比别人高出一等的样子来;衣食无着还要依靠昔日的回忆来维持脸面的光荣。在他身上我们常常可以看到阿Q的影子。黄春明笔下的乡土小人物面对一个变迁中的巨大世界,却不以为意地用他早已过时之信念去追寻、去冲撞,营造出一种荒诞却崇高的情境。对于这些阿Q式乡土人物的书写,黄春明曾自述:我在想,所谓小人物的他们,为什么在我的印象中,这么有生命力呢?想一想他们的生活环境,想一想他们生存的条件,再看看他们生命的意志力,就令我由衷的敬佩和感动。……如果能写成功这种作品,永远永远,不管何时何地,都会感动人的心灵的。(P44)所以正如蒋勋所评:黄春明为台湾“这此各处讨生活的小人物树立了一个有尊严、不容人随便可怜和嘲弄的形象”。黄春明在描绘这些富于时代特征的世代农民的悲剧时,从感情上站在他们一边,以同情、理解和眷恋的心情描写他们的苦恼、抗争和失败;但同时也对他们那些愚顽守旧的思想和弱点,通过情节的安排,予以暴露和嘲讽,为他们无可奈何的悲剧命运唱一曲挽歌。黄春明以一种悲悯的情怀,表达了对这些处于社会底层的卑微人物的心灵和呼声的关注。也正如此,黄春明延续了中国人文传统对人的关注,喊出了重视生命价值的呼声,成为“小人物的代言人”。二、人与自然的和谐天人合一反映了中国人文精神中特有的宇宙本体哲学。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富有内在性,人可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乃至与鬼神合其凶吉。由于天与人均被视为生生不已的生命,所以强调文化──文学不能和自然相隔,人文生命不但不应与自然生命向背,而且要足以丰富自然生命。黄春明常将故事建立在自然的意境上,与此相关的四季节气的运转,也经常融入黄春明小说人物的生活细节当中,如《青番公的故事》、《看海的日子》、《甘庚伯的黄昏》都不难找到从平原、渔港到山村,人们依附在自然的节气中生活的节奏。这些农业社会生活节奏的细节,也正是人们称黄春明为乡土作家的标记。这是一个未经资本主义文明污染的、近乎原始的自然。原野、山川、野性泛滥的浊水溪和深山哀鸣的芦啼鸟,都洋溢着一种原始的自然美。因此,当青番公教自己孙子把稻草人称作“兄弟”,甘庚伯在落日余晖中对自己疯哑的儿子絮叨往事,他们那种屡经灾难打击而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他们顺应天意的宿命观念,仿佛都和原始的自然凝成一体,而达于“物我交融,主客合一”的境界。黄春明用现代人的心灵去感受旋转的时空,去体验人与自然关系的变异,以知性提升感性。乐蘅军论黄春明小说艺术的浪漫精神,指出黄春明经常将故事投放到自然界的视境中。“辽阔广大的自然视境在黄春明作品中,并非是个简单的题材背景,它还是作品境界的着落处。”好像游走在比较广大的空间下,他的故事人物才能保其本色的纯一,贯彻其天性的生活。特别是《青番公的故事》,青番公是最能体现黄春明那种“相融于自然”的美学理想的典型。这位七十多岁还在田里劳动的老人,本身就是土地和历史的象征。他在五十年前一场洪水的灾难中幸存下来,并依靠自己的毅力重建了生活。这是一个屡和灾难搏斗而由自然的巨手打磨出来的顽强的生命。现在,每一块田都是良田,他的家族也繁盛起来,但他却突然感到悲哀。因为生活转入新的轨道。他以生命确立起来的传统信条和用汗水化开的田园,再也无人愿意相信和继承了。只有把自己的希望:田园、水车、种种因循守旧的人生经验,都越代寄托在连自己都感到不可靠的七岁的孙子身上。不论是《青番公的故事》里的青番公,或是《溺死一只老猫》里阿盛伯,他们同时还代表着乡土文化所植根的广大深远的自然与人类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们几乎就是和稻田、老榕树这自然景物融为一体的存在,而构成这幅田园乡居乐的景致。乐蘅军说明这些老人的形象表征的是:好像山海经,那些传说的神话人物,和四周山棱川谷合为一体的构图一样,有着古老的自然趣味,因此他们所代表的身分,就不单是当年兴建祖师庙的乡土文化的先驱者和历史传统的保护者,并且又说明人未尝从自然的纯仆那里背叛的历史悠久的见证人。只是他们的见证,在文明脚步的逼退下,阿盛伯灭顶在他反对的游泳池中,似乎注定成为旧社会的最后一代见证人。所以,黄春明注目现代社会里人与自然关系上的裂痕,涵沉思于尺素,表现了于不和谐中求和谐,建立高科技与高情感之间的平衡的精神向往。这该是今人追求天人合一时共通的现代文化心理。三、打造美丽的人的精神在中国传统人文精神中,轻利重德是突出的内容之一。于天地间安身立命,儒家强调“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故非德不尊,非道不明”。中华民族文学自古以来讲究“文以载道”,实际上也就是要求“文以明德”,表现德性化的人格,而不仅是外在于人的客观事物。黄春明乡土小说的魅力,特别在他赋与故事人物以温厚的性情。他非常注重写百姓的生存状态,他更注重平民性格的生态写真,开掘人物的精神世界。他作品中的人物虽然出身卑微、生活贫困,但在艰难困苦的生存背景下,迸发出人性的光芒、人性的美。这些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他们有坚强的生活信念,有执着的理想追求,具有美好的情操与品格。《看海的日子》是一篇感人的作品。白梅7岁被卖作养女,14岁被卖当妓女,10多年的妓女生涯,她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被人所瞧不起,成为社会的多余人,但她要争取做人的权利,她决心从良,走向新生,她决心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她依靠自己改变了命运,完成了自我救赎。白梅从维护人的尊严,提升到人的精神的自我升华。在她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一种精神人格,一种博大美丽的人性。从她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中华民族传统的青楼女子的美德在现代人身上的再现。热爱生命,珍惜生命,即使面对艰难困苦也仍然保持努力向上的精神,这就是中国传统人文对人生抱有的强烈的乐观态度。久经磨难的中国人,在历史长河的淘洗中,淬炼出独特的个性,即使在生命重荷的压抑下,也心怀希冀、企盼、憧憬,有着不甘落伍的生命态度,这就是中国老百姓的主流心态和传统美德。我们生活在进步而情感薄弱的社会里,但是从黄春明的小说中,我们看到了一个纯朴、平凡且富有人情味的世界。《青番公的故事》中青番公善良、勤劳、坚韧。洪水淹没家园,亲人蒙受巨大灾难,他仍然坚强不屈地开垦出良田,他在这最艰苦、最朴实的劳动中,实现了他生命的价值、生命的意义。《甘庚伯的黄昏》中,甘庚伯聪明俊秀的独生子被日本殖民者拉去当炮灰,折磨成痴呆人。甘庚伯支撑着老弱多病的身躯,养活儿子,对其百般呵护,无怨无悔,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非常感人。《儿子的大玩偶》中的坤树,即使做屈辱的、被人取乐开心的广告人,但对妻儿却充满深情,承担起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打苍蝇》、《放生》等作品中的每个老人都有情有义,这样一个情感丰富而迷人的古老社会,在黄春明的笔下又活了起来。《放生》中庄阿尾与金足婆这一对老夫妻,他们也是常用顶嘴来表达感情,但通过他们互相的关心,我们却看到这对夫妻间深厚的情感:“你没怎样吧?头晕?想吐?”“你这、这、这才疯哪!”阿尾烦不过的说:“你这样,我没怎样也会被你逼得有怎么样。疯了!”“还不是关心你,为你好。”“快走,快走。”这下阿尾精神来了:“肚子饿了。你还要烧饭哪。”金足从话中似乎觉得被需要而感到愉快。在黄春明的故事里,没有情欲的描写,他们之间深厚的情感常用打骂吵嘴来表示,这也是传统农业社会中夫妻感情另一种风貌的呈现,古代“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的传统人文理想仍在黄春明的小说中实践着。这一篇篇小说,深刻地揭示了儒家的生命意志、家庭观念、情义道德,已作为一种集体无意识,内化在普通百姓的灵魂深处,体现了德性化的人格追求,成了支持他们在灾难中生存下去,在毁灭中求取新生、在污秽中保持洁净的巨大力量。四、个体的焦虑—国民的劣根性:在批判中表现了强烈的民族意识20世纪70年代,一方面是随着工商化的进程,物欲横流、世风日下;另一方面,由“保钓运动”激起的反帝民族情绪也日益高涨。随着社会生活的演变与作者的迁居台北,黄春明对社会、对文学的认识不断深化,其小说取材与创作倾向也起了相应的变化──“结束了悲天悯人的情怀,走向社会批判”。黄春明受到时代的问题意识的影响,充分反映在作品的创作意识上,从关怀小人物在台湾经济转型中的“人性尊严”的问题,转向反思台湾历史在美、日帝国政治与经济殖民阴影下,关于主体性的“民族尊严”的问题,虽然仍一贯以小人物的存在处境作为他关怀的对象,但其中呈现对台湾民族文化的主体性的焦虑,表现了千百年中华民族追求的强烈的爱国意识。在《苹果的滋味》里,黄春明将当时的人们认为美国什么都好的观念描述得极为贴切。一个因负担家计的男主人江阿发车祸致残,但因肇事的是美军上校,所以江阿发拿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象征独立行动能力的两条腿换来了很高的赔偿费和像样的款待,他不但不以为祸反倒认为有福,对给他带来灾难的美军感激涕零。黄春明曾表明:“我不愿意让我的同胞有奴性的观念在,所以我写下《苹果的滋味》。”其他如《莎哟娜啦·再见》与《小寡妇》则是黄春明对国内工商界为了商业利益而不得不向外人低头,将商业与色情挂钩的市侩现象赤裸裸地揭露在读者眼前。刻划和暴露国民劣根性最生动最彻底的是《我爱玛丽》。衣冠楚楚的陈顺德(自命名为大卫·陈)自甘为奴,自动泯灭个性,泯灭自我和良知,不仅在洋人面前低三下四、摇尾乞怜,连对洋人遗弃的一条杂种狗,也是战战兢兢,自愿矮其三分。早在“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们就揭示了,在压抑个性、否认个人主体地位的环境熏习出来的国民,既有驯从的奴性,又有役使的主性。大卫·陈正是这样,他的“主性”表现在役使妻子上面。妻子玉云在他心目中决无人的地位,当然远远比不上“洋狗”玛丽。对狗他竭力逢迎讨好,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甚至视作“神圣不可侵犯”;而对妻子却要求她服从他任何形式的奴役,稍不如意,轻则辱骂,重则大打出手。这个人可谓集驯从与暴戾于一身,集奴颜婢膝与虎狼之性于一身。大卫·陈的奴性加上一个“洋”字,愈显可耻;而他的“主性”变本加厉地施加于妻儿,愈发可恶。我们知道,“五四”时期以鲁迅为代表的文学战将们对我们民族苦难做了深入的审视、对国民劣根性进行了的深刻的解剖。这是对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的承袭,黄春明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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