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代资本主义的兴起与发展

中国近代资本主义的兴起与发展

1.注重七二产经济动态变化的群体和整体市场两中国经济研究中最具影响力的两个假设：唐宋改革理论和明清资本主义发芽理论，都强调了中国传统经济的繁荣和发展（其中一个是在唐朝叛乱之后发生的，在十一二世纪达到高峰；其中一个是在明朝正德王朝和清乾隆王朝达到高峰）打破了原始物质、劳动力和资本流动的所有限制。因此，中国的人口增长和经济增长，即国民收入增加，可以在某些地区改善人们的真实生活水平。换句话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也在增加。一国国民收入可以从需求和供给两个方面来加以估算,而其最大的益处即是因此可以来研究国民经济各个环节(如生产、流通、消费和投资)之间的关系及整个经济中各部门所占比重。在这样一个研究框架中,被研究的经济体虽然并不一定是高度市场化的——盖没有市场作为流通媒介,消费还是和生产同时发生而存在,处于内地偏僻山村的传统小农,对于市场的依赖甚为薄弱,却仍然是国民经济核算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是市场化毕竟为研究国民收入的变迁提供了一个最好的契机,因为市场经济本身就意味着一国经济内不同成分或者不同地区之间互相依赖程度(interdependence)的加深。而这种互相依赖的关系,不管是因农业经营的商业化趋势,或是移民、长途贸易、城市化,还是因战争动员、财政货币化等政治性因素,都会在国民收入的有关研究中反映出来。诚然,在20世纪以前的中国,市场经济的发育并不足以改变其传统农业社会的特质。农民仍然是人口的主体,会自己生产其日常消费的大部分;而全部经济中最活跃的跨区域、跨部门的经济活动通常局限于城镇居民生活和长途贸易,可谓是农民经济汪洋大海中的点点星星岛屿群。但是正如布罗代尔所言,近代资本主义正是从这样一个有限基础之上发展起来的。1其实以北宋1亿人口总量,即使城镇居民仅占全部人口的少数(假设15%—20%),其绝对数量即可达1500万—2000万,仍然相当于甚至超过任何一个早期近代欧洲国家的全部人口,所以其在宏观经济方面的影响不容低估。简单举一个例子,南宋政府由于抵抗女真和蒙古而军费大增,正常的赋税收入根本无法满足其预算支出,被迫通过大举发行会子、钱引等公债手段来筹措战争经费,这些债券进入市场流通,甚至具有某些货币的功能,导致货币存量激增,也直接造成13世纪上半叶严重的通货膨胀;而我们观察南宋此时的物价和名义工资也随之腾升,而实际工资反而跌落,这和历史文献中南宋城市居民深受通胀之害而实际收入下降、生活拮据是一致的,其对南宋地方社会的公共福利的影响不可忽视。因此,研究历史上国民收入的变动,就可以也应该与具体的生产和需求的长期波动结合起来,关注人口、价格、工资、贸易和财政等各方面的变动趋势及其相互关系,从而避免仅从单一因素(如人口—耕地或者技术)来解释长期经济变迁。但是目前宋明经济史的研究却罕有尝试国民收入这一方法,大部分研究者还是将数字与事例结合使用以论证经济活动的嬗变,而在明代经济史研究中又往往局限于某个具体地区,甚至具体到某个市镇或家族。这样细致的微观研究固然可以收到材料充沛、论证扎实之效,但是一国经济史毕竟是以宏观经济的运行为考察对象,仅仅依靠微观研究无异于见木而不见林。更重要的是,市场,特别是长途贸易,本来就是跨地区的,而影响市场的众多经济和非经济因素(如战争、灾荒、移民以及货币存量变动等)也往往不局限于一地而是跨地域所造成的相互联系所至,因此一部宏观经济史的分析还是要从普遍联系的角度考察某些共同的主题和趋势,而欧洲经济史研究在这方面历经一个世纪的发展,足可为中国经济史研究树借鉴。2研究者往往担心这样的做法,会是理论先行,从概念出发,最后又回到概念,而终与历史经验互相顸隔。历史研究毕竟不能惟观点或方法而必得从史料出发,逐步深入地探求历史过程的演进及其复杂性。要避免这样的顾虑,就必须充分以历史数据为基础,并对其时代特色和制度背景有详细的考察,知道何者可比、何者不可比,或是在何种程度上相比较。同时研究者也应该了解,经济数据本身的质量是可以互相检查的,因为不同于自然经济和统制经济,市场经济在结构上各部门相互联系并支持,所以不同部门的数据也应表现出一定的关联性(如生产和消费有同时增长的趋势等),反是则一定有重大的瑕疵。我的博士论文涉及宋明之间中国市场经济和国家能力的长期变动,而我也收集了许多物价、工资、货币存量以及贸易税收方面的资料,以求能从宏观经济变动的多个层次和领域来探求经济的周期性波动以及国家在市场发展中的作用。鉴于学术界对这一问题日益浓厚的兴趣,我愿意将博士论文写作的经验心得,包括对宋明国民收入的估算,汇报给各位师友,亟盼大家指正。2.宋明时期系“经济的增长”,一个时代内我是从人均货币总量和实际工资两个角度对宋明间人均国民收入进行估计的。前者依据费雪方程式(MV=PT)计算得出人均货币总量(也即名义收入),再统一为以白银为基准的收入。这需要知道特定年份的人口总量、货币存量、平均价格水准,同时还要假定货币流通速度(V)在此期间恒定不变。后者则是从官方文献(譬如《宋会要》、《明实录》、保存于文集中的奏折和地方志中的某些信息)收集了宋明时期(1004—1644)272个实际工资样本,并加以分类和比较。人均实际工资也是通常研究历史时期人均国民收入的重要指标,而非技术工人的平均工资,甚至比人均GDP都重要,因为非技术工人的报酬往往代表了市场经济社会中贫困阶层的收入水平,能够真实反映社会财富分配的具体情形。可惜的是历史文献中此类记载并不多见,我仅收集到64个样本;数据中比较自成系列的是普通士兵的工资。工资的给付形式也是多样化的,包括了用铜钱或银两的现金支付、实物工资和以上两种的混合,因此需要利用物价指数将名义工资转化为实际工资。在这方面我主要是利用了彭信威《中国货币史》的断代的资料而将其汇集成跨朝代的米价指数。运用这两种方法就可以简单比较宋明时期国民收入的变动趋势并计算出前者为后者的百分之多少。尽管两种方法的角度不同,资料也不一样,但是所得结论却非常接近,即北宋12世纪早期人均国民收入达到了较高水平,至明永乐时期跌至一半,然后逐渐回升。但是因为明代后期宏观经济数据的缺乏,同时也需要确立一个基础数据以资重建具体的各历史时期的国民收入,就借用张仲礼先生对18世纪人均国民收入的估计为基础,一路逆推至北宋末期。表1即是我对宋明时期国民收入变动所作计算结果的简单归纳。表1揭示的是一个U字型的变动趋势,高峰出现在北宋末期和清代乾隆朝,而明代在大部分时间处于人均国民收入水平的谷底。清代国民经济在十八九世纪发展突出;不仅在中国历史上是空前的,即使在当时的世界上也是其他国家无法匹敌的。不过就人均收入而言,清代可能还是不及北宋。需要强调的是,上述图景尽管缺乏足够的细节支撑(以上700多年仅仅选取了5个代表年份),但是和中国经济史许多具体的经验研究并不矛盾。从上个世纪末开始,以加州学派为代表的修正主义学者已经反复澄清,明清中国社会经济的发展高峰出现在18世纪,而此前200年的市场发展实际上是一个渐进的过程。由是也可以判定明代中后期区域分工的程度仍然是相当缓慢或落后的,这就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修正了明清资本主义萌芽论对明代市场发展的评估(即明确反对所谓“明代嘉靖高峰论”)。上述修正其实可以进一步表达为“晚明市场发展说”,而如果结合此前9世纪—13世纪中国市场经济的全面发展而言,明代经济的性质也是需要重新界定的。3不仅和18世纪的乾隆高峰比,就是和11世纪的北宋高峰比,1580年以前明代的货币经济总量也是极其有限的。这里引发的重要问题是,为何明代的货币经济如此不发达、甚至在其最初一个世纪内呈显出严重衰退这样一个局面,却在以往明代资本主义萌芽论述中很少被提及?其实类似的经济衰退表象如果从宋明对比的角度来看非常清楚。中国著籍人口从大观三年(1109)的2088万户到洪武二十六年(1393)的1065万户,减少了大约一倍,而明正统时期的米价竟跌落到唐开元天宝时期的水平(据彭信威《中国货币史》物价数据推算),仅为北宋大观年间的1/5。如此大的衰退幅度应该甚于同一时期西欧社会所经历的黑死病危机,后者在欧洲经济史文献里被视为不次于工业革命的重大事件,而国内学者却对此衰退注意不够。市场经济首先是货币经济,而一国货币存量的大小也可以体现市场经济的规模。明代经济各部门中货币成分如此不显著,而其货币化竟要待16世纪末期才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这样一个曲折变化的过程,如果与宋代经济的市场化和货币化相比就更为突出:明代政府300年所铸货币总量还不到北宋元丰时期一年所铸铜钱数量!而1580年后欧洲殖民者输入中国的大量白银,也不过仅相当于北宋一个多世纪铸造的铜钱数量;宋代政府为促进贸易发展而积极保证货币供应的种种努力,正可以反衬出明代货币政策的完全失败:所谓白银经济实际上道出明代政府无所作为的态度,最后竟然靠殖民主义才渡过危机。从人口变动的角度看,明初四川人口(21万户)仅是北宋崇宁元年(1102)2113012户的1/10,而北方五省人口(北平、河南、山东、山西和陕西)合计229万户,还不足北宋末期北方人口的一半(5917683户)。4由于明清资本主义萌芽论的研究是以区域经济史(特别是以江南经济史研究)为基础,而江南地区在宋明变革之际不具有典型意义——江南是当时人口未曾大规模减少的唯一地区,所以研究者不免以江南来代中国,忽视了明代其他地区市场经济基础之低下和发展之迟缓。其实明代江南生产力虽然未遭受大的战火破坏,但是其以棉布输出为特色的长途贸易毕竟要在16世纪才登场,足可说明当地市场和分工的发达程度也严重受制约于外部市场的有效需求。因为明代国内市场之发达取决于南北之间的长途贸易,而后者出现的如此迟缓,也就和上述明代整个北方经济的不景气以及明代的落后经济政策直接有关。就江南而论江南,无疑会“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3.关于明代社会的经济数据单纯比较人均GDP等经济指标,容易简化历史发展的复杂性。宋明之间国民收入的变动,从计算本身来看,因为数据的不足,仅能视为一种合理的猜测,其中人均生活水准的变化最为经济学家重视,但是不确定性也最高。更具体来讲,宋代的物价、人口、货币存量和税收等数据均是珍贵的第一手资料,而其间体现出的相互关联性也正是市场经济的扩张在宏观层面上的真实反映。明代市场的原始数据却惊人地罕见,许多研究者被迫使用市镇数目变动或书院、庙宇建设高潮等社会史性质的数据。历史文献里税收数据因其发达重要尤其值得信赖,而宋明之间财政上的差别也最为突出,可作为宋明经济表现不同的一个有力证据。宋明经济史研究在方法和材料上都各有其特色,上述计算所得出宋明市场经济之间的巨大差异,虽尚待未来的深入研究以核实,但恐怕不能单纯以数据不够来否定之。由于多次战火毁灭,保存下来的宋代数据在数量上不及明代的1/3,但是其质量远远超出后者。以人口为例,现存北宋的全国著籍户数有50余项,真实反映出北宋167年人口变动的趋势,甚至可以具体到地方上州府军一级(个别年份包括县级)。明实录、会典和方志保存大量明代人口数字,至少10倍于宋;但是可以信赖的仅限于洪武年间为推行里甲制度而实施的户口统计。5这里的关键问题是,为何明代市场出现在宋代之后200多年,而数据质量反而不如之甚至有匮乏之感?宋代的经济数据,不仅有明代研究者喜爱收集利用的数据,像个别地方农业种植的产量、农民家庭副业的收入以及人口和移民,更有他们研究明代市场经济时无法想象到的数据,像由2000多个税收机构所汇合而成的全国性的商税统计、政府逐年发行的公债数额、城市人口数量(坊郭户)、海外贸易(市舶岁入)、茶盐酒等榷卖收入、铸币数额以及各地根据财产(包括动产和不动产)多寡所规定的户等统计——所有这些数据能够而且只在宋代出现,是因为宋代的财政系统是直接以市场经济为税收对象(宋代三分之二的财税收入来自非农业税收),政府为提高税收效率、降低税收成本而不得不多方收集和市场有关的信息。明代并非没有数据,其数量当在宋代数倍以上——但是这些丰富可信的明代数据基本上局限于明初的统制经济,而和市场毫无关系。前述洪武时期高质量且“相当接近现代人口调查”的人口统计(何炳棣语),本来就是朱元璋旨在颠覆宋元以来市场经济的传统、铲除江南地主阶级而要确立的里甲制度的一部分,其作用是要限制人身自由、消除货币经济和自由流动。而随着里甲制度的崩溃,其后的人口统计也就是官样文章,毫无真实性而言,这和宋代一开始就承认并保护私有财产和移民自由而确立的户口登记制度有实质差别。吴承明先生曾克服种种困难,努力收集数据以复原16世纪—17世纪国内市场的规模,但是除财政白银化方面数据较多外,其他如人口、物价、海外贸易、商税等在1600年以前均极为零碎,不成系列,更有许多本于二手资料(如海外贸易)或推测(如人口和国内贸易)。也正因为如此,明代资本主义萌芽研究往往以区域为对象,多方求助于地方性资料和私人撰述(如方志、文集乃至小说笔记如“三言两拍”等),运用近似社会史的方法另外开创出一片天地。但是这样一来,不仅从欧洲经济史的角度,就是以宋视明,研究者也会感觉如雾里看花,美则美矣,但论说中却缺乏关键数据的有力支撑。宋明体制上的种种差别,才是造成两者经济数据不同的根本原因。国民收入研究必须从真实的经济数据出发,而数据的质量似乎不单取决于其文献的多寡,而更系于数据产生者(主要是政府)的兴趣、视野和能力。如何正确全面地认识这些数据产生的历史背景和制度基础是我们能够推动研究深入的根本前提。前工业化国家的宏观经济发展水准,从数据上观察,应该不外乎:(1)农业生产的效率,如粮食种植的亩产量、包括了副业的农民家庭收入和区域以及全国人口增长速度;(2)市场的发育,如长途贸易的规模及所占国民经济份额,城镇人口的比例以及货币存量的增长等;(3)税收和公共支出的规模,如政府税收能力及其货币化程度、间接税的发达与否以及政府是否懂得举债等等。能够某种程度反映出上述信息的经济数据,必然是出于懂得市场财富而孜孜于课税牟利的重商主义政府之手,早期近代欧洲各君主国以及五代宋朝的统治者正是因为对金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