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商价值观的核心层次

儒商价值观的核心层次

就其直接目的而言，商业活动追求利益，而忽视商业活动的重要性和价值，即商业活动的价值观。儒商作为商品经济与中国传统文化相互结合孕育出来的高层次的东方商人,在这方面具有不同于西方商人和一般商人的鲜明特点。它基于功利又超越功利,注重个体努力又强调群体取向,不脱离现实性又具有超越性。儒商的这种商业价值观是儒商在长期的商业实践中形成的,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的浸染熏陶下孕育出来的。它是一个由多层次、多方面规定构成的一个价值体系,其中主要包括三个层次或方面:即“经世济民”的商业理想,“创家立业”的功业意识,“治生裕后”的功利追求。探讨和揭示儒商价值观的基本规定,吸取其具有积极意义的因素,对于构建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商业精神,具有积极的意义。一儒商商业“仁术”商业理想是商业价值观的最高层次,是人们商业活动的最高目的和追求。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指出,由新教伦理孕育出的西方资本主义商业精神的一个根本原则,就是把“获利作为人生的最终目的”,“把更多地赚钱作为人生的天职”1。与西方商人的这种商业理想不同,儒商在商业活动中追求利润却不把赚钱作为根本或最高目的,也不存在神秘的天职观念。儒商的最高理想是把经商谋利与经世济民结合起来,通过世俗的经商谋利来达到超越性的经世济民的理想目的,借财富与金钱来实现自己人生的功名。近代张謇、卢作孚等儒商“实业报国,工商济世”的理想追求,就是儒商这种商业理想最典型的表现。儒商这种“经世济民”的理想可以追溯到中国最早的儒商代表人物的商业活动及其追求中,即所谓“端木生涯”、“陶朱事业”和“白圭仁术”中。端木即子贡,本为卫国大商人,因仰慕孔子的“仁学”而师从孔子,成为孔子的著名子弟。他“不受命于官,而自以其财市贱鬻贵”,“家累千金”。他以自己的家财帮助孔子推行其“仁学”,以求恢复所谓“尧舜周公之道”。所以,司马迁说:“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1陶朱即范蠡,他先用“计然之策”帮助越王勾践治国,使越王“修之十年,国富”,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在帮助越王灭吴以后,他隐退经商,“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2。被后世奉为“商业之祖”的白圭则把自己的经商活动看成是“仁术”,贾法廉平,薄利多销,关心生产,调剂余缺,因而认为自己的经商活动是利国利民的“仁术”。由子贡、范蠡开创的这种“经世济民”的商业精神,为中国历代儒商所遵从,成为儒商的一种传统精神。他们或于国家民族危急关头,高扬爱国主义旗帜,把自己苦心经营赚来的钱财义无反顾捐献于救国救民大业中;或架桥修路,兴修水利,以及其他公益事业,破一己之财,造福一方百姓;或救济穷人,赈灾备荒,以仁爱之心,救人于水火,送炭于雪中;或捐资办学校、兴教育,为家乡和国家培养人才等等。这种事例不胜枚举,可以说凡是可称得上儒商的人,都或多或少、不同程度地有着这种“经世济民”的追求和义举。像近代儒商最典型的代表张謇,以状元之身投身于企业经营中,怀抱“实业救国”的理想,创办了大生实业集团,并以实业为基础和条件,推进社会的改造与革新,为近代中国工商业的发展和社会进步做出了重大贡献。又如著名华侨商人陈嘉庚不仅提出“商人以国货救国”,“企业以振兴中国经济为己任”的价值目标并在实践中力行之,而且终其一生以巨大的热情和几乎可以动用的全部家产资助和兴办教育事业,其“倾家兴学”的壮举充分体现了儒商“经世济民”的商业理想。儒商“经世济民”的价值观有其深刻的文化根源,是在儒家文化的熏陶浸染下形成的。张謇在与友人刘厚生谈到自己办实业的初衷时说:“我们儒家有一句扼要而不可动摇的名言‘天之大德曰生’。这句话的解释就是说一切政治及学说最低的期望:就是要使得大多数老百姓都能得到最低水平线上的生活……张之洞把纺织机器运到南通,要求我组织公司,我接受了此机器之后,即以‘大生’两字命名,就是‘天之大德曰生’的含义,而现在扩充盐垦亦是为此宗旨。”3虽然,一些儒商并不一定像张謇那样以某一句儒家的言论为依据来确立自己的商业价值观,但渗透到民族道德传统行为中的儒家思想影响了他的行为选择。我们知道,儒家的人生理想是“内圣外王”,提倡以天下为己任,把修身齐家与治国平天下结合起来。孔子提出“博施于民而能济众”4,孟子倡导“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5,朱熹提出“以天下为己任”6,千百年来,儒家提倡的“内圣外王”、“修齐治平”的人生理想深深地影响着儒士甚至一般民众,逐步积淀为一种民族的习惯心理定势。一个有作为的人,必须是一个能为天下为国家有所贡献的人,否则,即便他富比王侯,也得不到社会的肯定,自己也不会感到满足。正是这种文化传统规定了儒商“经世济民”的商业理想,使他们在商业活动中,不只是谋一己之利,而总是力图对社会有所作为,不把物质利益看得高于一切,而是去追求更高的超越性的社会功名。儒商经世济民的商业理想也是儒商追求自我实现的一种方式。商业活动的直接目的在于谋利,但对于有作为的商人来说,谋利只是一种形而下的有限的目的,而不是终极目的。他总是要去追求一种更高层次的超越性目的,在这一目的中找到自己精神的归宿和本质的实现。这种精神在西方早期资本主义商人中就是韦伯说的“天职”观念。中国没有宗教的天职观念,类似于这种天职观念的就是儒家提倡的对天下兴亡的使命感,以及所谓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追求。正是这种使命感和对人生不朽的追求,使儒商以“经世济民”为己任,在这里寄托自己形而上的精神追求,求得自我价值的最高实现。从现实层面看,“经世济民”的取向也可以说是在中国的传统社会中,儒商对商业活动追求一种心理平衡、心态补偿的需要。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商人位四民之未,地位低下,即使腰缠万贯,也常常难以挺直腰杆做人。儒家文化中重义轻利的传统,常使儒商们感到自己经商谋利的某种不体面。社会上“无商不奸”的俗语,也表示了一般民众对商人行为正义性的怀疑和否定。为了消除人们对经商谋利的否定意识,摆脱自我对赚钱发财的心里负疚,最好的方式就是使自己的经商活动成为一种有社会意义的行为,以一种“义举”来补偿“末业”的“俗贱”。应该说,封建时代一些儒商在经商发财后献巨资于各种公益、慈善事业,这种心态也是其动机之一。然而,不论怎么说,儒商“经世济民”的商业理想表现出了儒商不同于一般商人的高尚追求。这种理想追求,不论对于商人从事商业活动还是社会来说,都是有积极意义的。首先,它强化了儒商商业活动的内在动力,激发着他们对事业更加宏大的追求。为世俗的生存与享受,当然可以促成人们去奋斗,但这种世俗的对财富的占有和享用的目的是有限的,因而其内在动力也是很有限的。可以说,一个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和享受去经商的人,也许可以发财,但永远成不了一个大商人。对事业的无限追求,必须有一种超越于世俗有限功利的目标支撑。儒商“经世济民”的价值追求,正是一种超越性的理想,它促使着儒商不满足于一般的赚钱发财,不局限于有限的利益计算,而能够焕发出一种对事业的无限热情,不断地扩大自己的商业活动,去追求更大的成功。其次,“经世济民”的伦理行为,提高了儒商及其商业活动的社会声誉,树立了企业的良好形象,从而为儒商开拓经营,发展事业创造了良好的社会条件,将使儒商获得更长远、更大的利益。当然,儒商“经世济民”的商业理想的价值和意义不仅在于儒商本身的经营方面,同时也有着重要的社会价值。它弘扬了一种崇高的职业理想,净化了社会的商业风气,促进了社会经济的良性发展。在这种理想追求中,儒商实现了自我价值与社会价值的高度统一。二创家立家的价值追求儒商商业活动的第二个层次的价值追求,也许是最基本的价值追求,就是通过自己的商业活动来创家立业,以自己的财富和成就来光宗耀祖,显耀门庭。明朝学者韩邦奇在《大明席君墓志铭》中讲述了明末山西著名商人席铭的抱负。席铭幼时用心读书,想走科举道路,但未获成功。席铭素有大志,总想有所作为,因此选择了经商来作为创家立业的途径,他说:“丈夫不能立功名于世,抑岂为汗粒之隅,不能树基业于家哉?”不能走仕途之路来建立功名,也不愿躬耕一隅,而是要通过经商致富来创家立业。席铭的话可以说道出了当时许多儒商的心声,当时和后来走席铭这条路的儒士大有人在。如清初著名商人李大祈,他的祖父是富商,他自幼读书,其父想让他走科举道路。他父亲去世以后,家庭出现困难,他担心祖上创立的家业坏在他手里,于是决意弃儒经商,愤然说:“丈夫志在四方,何者非吾所为。既不能拾朱紫以显父母,创家立业也足以垂裕后昆。”7后来他经商成功,创家业百倍于前辈,成为一方巨富。这种创家立业、光宗耀祖的观念是中国传统商人非常普遍的价值追求,即使在现代社会中也影响很大。近代民族资本企业、港台、东南亚许多华商企业,在一定意义上说,都可以说是家族精神的产物。英国学者S·B·Redding在《海外华人企业家的管理思想》一书中指出:“中国人相信某种家庭的永恒性,重视姓氏的永恒,所以,只要有一个自己的企业,便会像一个王朝似地一代一代传下去”。他曾经对72位港台、海外的著名华人商业家进行征询,大部分都把自己办企业与“弘扬家声,荣宗耀祖”联系起来。他得出结论:“对许多华人企业家来说,和家姓有关的‘面子’或声誉是促使他们前进的一个很强大的发动机。”8确实,创家立业、光宗耀祖是中国人的一种牢固的传统观念,自然也是儒商商业活动的一个根本价值取向和精神动力。许多儒商正是在这种价值观念支配下走向经商之路,发财致富而成就自己事业的。儒商创家立业的价值追求,是由于家在中国传统文化和社会生活中的特殊价值所规定的。我们知道,儒家文化特别强调家的意义,认为家是整个社会的基础。中国传统社会是以家国一体的模式构造起来的,国是扩大的家,家是缩小的国。在儒家看来,家是国的一个基础,社会政治和礼仪制度都是由家发端和发展起来的。仁之本是孝悌,礼之先是“亲亲”,忠臣必出于孝子,先修身齐家,然后才能治国平天下。因此,从一定意义上说,创家立业,其意义不仅在家,同时也是走向治国平天下的一个阶梯,甚至也就成了为国为天下的一个重要内容。因此,创家立业也就获得了一种超越性的意义。同时,更为重要的在于,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氛围中,家对于每一个中国人来说,都具有特殊的意义。它既是个人生命的存在之所,又是价值实现之地,也是生命永恒的依归,是传统中国人整个身心的安身立命之所。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个人与家是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的,甚至是处于同一之中,个人没有独立的存在价值和意义,他的家庭就是他,他就是他的家。个人的成就和作为只有泽及家庭、家族时,才是有意义的有价值的。正因为家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和神圣的地位,因而,儒商把“创家立业”作为基本也是神圣的价值目标。它不仅是一种现实的功利追求,也具有重大的精神价值,对儒商的商业活动有着巨大的动力作用,它激发着儒商发财致富的巨大热情和创造精神,支撑着儒商克服各种艰难险阻去顽强奋斗,鼓舞着儒商永不停息地去追求更大的商业成就和财富。相对于“经世济民”的商业理想而言,“创家立业”的追求更具有现实性和普遍性。“经世济民”是一种理想,也是一般商人难以企及的,而“创家立业”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目标,每一个商人都可能达到。因此,可以说“创家立业”是儒商最普遍的价值取向,是推动儒商去经商发财最基本的动力。当然,“创家立业”的价值追求也有其局限性。一是作为现实的家总是有限的,过分强调以家为价值目标而脱离社会时,难免导致观念的偏狭与行为的局促。二是“创家立业”的家庭本位价值观,从本质上说是建立在一家一户、男耕女织的自然经济基础上的。而商品经济是一种社会化经济,它要求在更为广泛的社会关系中去实现自身的价值。因而过分强调家庭本位观念势必背离商品经济的社会化本性,不利于其扩充与发展。三“治生”是儒商的价值目标衣食住行,是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也是人类一切活动首先要解决的问题。解决这些问题,中国古代称为“治生”。“治生”,即是解决生活的基本问题及其方式,也是儒商经商活动最基本的出发点和目的之一。中国称贸易经营为“做生意”,生意生意,谋生之义也,最鲜明地表明了中国传统商人的基本价值目的,儒商也是如此。明清时期是儒商发展的鼎盛时期,一大批儒生“儒就从贾”,加入商人的行列。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是为生活所迫而选择经商之路的。如清初浙江大商人沈方宪,出身书香之家,早年立志功名,父亲去世以后家道中落,全家生活陷入困境。迫于生计,不得不“弃儒从商”。我们前面提到过的李大祈也是如此,甚至清初大学问家唐甄也为生计所迫曾“下海”做生意。生活问题是人生必须解决的首要问题。当时的一些儒士,家产本来就不丰厚,而经年读书不事生产,加上其他一些原因,家庭必然出现困难。而仕途遥远,功名可望难及,自己及一家老小的生计则是最紧迫最现实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因此,不少儒士不得不弃儒从商,以求解决衣食之虞,“治生”也就成了儒商的一个基本价值目标。清初学者沈尧在《费席山先生七十双寿序》中谈到儒士为“治生”而经商的原因时指出:“士大夫始必兼农桑之业,方得赡家,一切与古异矣。仕者既与小民争利,未仕者又必先有农桑之业方得给朝夕,以专事进取。于是货殖之事益急,商贾之势益重。”9明清儒商以“治生为急务”,当然还有更进一步的原因。一是通过“治生”,获得一定的生活资料,为进一步取仕创造条件,特别是为下一代走科举道路创造条件。当时的情况是:“非父兄先营事业于前,子弟则无由读书以至通显”,以致“商之子方能为士”,“天下之士多出于商”(11)。二是通过“治生”获得经济上的保障,为人格独立创造条件。如唐甄就是为了不去乞求别人、或获取不义之财,保全自己的人格而去经商的。总之,明清儒商为“治生”而经商,其直接的意义是解家庭父母妻子的生活问题,其间接的意义则是为人格的独立创造条件。明清儒商以“治生”为目的的商业价值取向事实上也为其他时期儒商所共有,只不过程度或表达方式不同罢了。与“治生”相联系的儒商的另一价值目标是“裕后”,或叫“垂裕后昆”也即为后代创造好的生活条件,或者说是造福子孙后代。明代著名徽商汪弘说:“生不能扬名显亲,亦当丰财裕后。”10表达了不少儒商的一种共同心声。如前所述,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