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语体标记-i的来源

土家语体标记-i的来源

土家语动词有身体范畴。《土家语》在《土家语》中分析了土家语动词的时间主体，并分析了四种“身体”和六种“时间形态”。(田德生等1986:55-61)标志各种“体”和“时貌”的语法成分基本都由独立音节充当,《土家语简志》将这类体标记称为“体”助词。(田德生等1986:81)但是,除了书中所列出的16个单音节或双音节构成的体助词之外,土家语中还有一个非常独特的体标记,即附着在谓语动词之后、表示动作将行体的标记-I。体标记-I的独特之处首先是它的粘附性,-I与动词的结合非常紧密,它粘附在动词之后,与动词原形融为一体,有时还使动词的声调发生变化。换句话说,当动词后加体标记-I表达将行体意义时,语音形式将发生变化,变化主要发生在韵母上,有时也发生在声调上。具体来说,加上这个体标记后,动词的韵母无论是单元音、复合元音还是鼻化元音,后面都增加一个元音韵尾-I;当动词的声调为低降调21时,变为高升调35。如果是双音节或多音节动词,-I粘附在动词的最后一个音节上,亦即动词的最后一个音节发生上述变化。请看下面的例子:从上述例词可见,-I与动词的结合具有严格的规律性,包括整体借进的汉语音译词也遵循同样的规律发生音变,如“赶集(赶场)”的第二个音节。在以虚词为主要语法手段的土家语中,其他的体标记都是独立音节,惟有-I是不成音节的粘附形式,成为土家语语法形式中的一个独特现象。以往的研究对其存在认识上的分歧,有的将-I看作附加在动词后的非音节语素(田德生等1986:55)或者附加成分(陈康2006:78),有的认为是动词自身的形态变化(张军2008),还有的将其看成动词后缀(李启群、鲁美艳2009)。进一步的研究还发现动词后附的-I除了表示体,还表示动作伴随着空间位置的移动。(李启群、鲁美艳2009)这些研究都是从共时角度对动词后附的-I分别进行的静态分析,至于-I是一个多功能的语言单位,还是两个语音形式相同的语法成分?-I所具有的不同意义和功能之间有没有内在的联系?在语法成分基本上由虚词充当的土家语中,为何会出现这样一个粘附性标记?它的性质和来源是什么?以往的研究疏于考察,希望我们的探讨有助于加深对土家语语法特点和历史发展的认识。一结构的连动性和相对于表意的稳定性通过对-I的多种意义和功能进行分析,我们发现它的语义和语音都与表离心的趋向动词35“去”有一定的关系,多种用法的内在联系表明,体标记-I来源于表趋向的动词35,是实义动词语法化的结果。从动词35“去”演变为表示将行体的语法成分,经过了词汇意义逐渐虚化、语法功能逐步增强的变化过程。35“去”发生语法化具有内在的条件和独特的演变路径。因族群的居住环境所决定,土家语同很多山地民族的语言一样,很重视反映动作的趋向性,这不仅表现在动词具有趋向范畴,有规律严整的动作趋向表达方式,同时也表现在趋向动词的用法及其功能上。趋向动词经常与另一个动作动词组合使用,表示趋向动作或者动作行为的趋向意义。在两个动词连用时,趋向动词不同于动作动词连用只有一种结构方式,即连动式句型;趋向动词与动作动词连用有两种句型,一种是通常的连动式句型,另一种是趋向动词所特有的句型。两个动词连用的连动式句型,表示依时间顺序先后发生的两个动作行为。肯定的连动式中,前后两个动词之间必须加入表连动结构的liε55;否定的连动式中,前后两个动词分别跟否定词ta。趋向动词常常与其他动词形成连动结构。例如:在以上的连动结构中,两个动词的语序按照动作发生的时间顺序排列,前一个动词表先发生的动作,后一个动词表后发出的动作,在句中的表意和结构是平等的。例句中的趋向动词表两个连续动作中先发出的动作,因此处于第一动词的位置,是句子的表意重心之一。趋向动词所特有的句型是直接紧跟在动作动词之后。例如:在这些句子中,趋向动词和动作动词之间没有其他成分,两个动词结合紧密。它们的关系不在同一个语义层面上,前面的动作动词是句子的表意重心和谓语的主要成分,后面趋向动词自身的表意作用较弱,主要是对前面动词的意义进行补充,是起辅助作用的从属成分。可见,趋向动词在土家语中由其所表意义和在句中位置的不同形成了两种结构。两种结构形式的语义内涵和与动作动词的关系存在一定的差异。在与其他动词关系平等的连动式中,趋向动词所表的趋向动作十分明确,作为两个谓语动词中的一个,是句子的表意重心之一,是强义型的趋向结构;在只有趋向动词与其他动词结合才出现的特殊句型中,趋向动词的语义弱化,不表示实际的趋向动作,只表示动作的趋向性,结构关系处于动作动词的附属地位,是弱义型的趋向结构。正是这种弱义型结构,为趋向动词的进一步弱化提供了前提条件。虽然表示向心义和表示离心义的趋向动词“来”和“去”都能够跟在动作动词之后,为前面动词表示的动作行为进行趋向意义的补充说明,但在实际使用中,“来”的使用频率相对较低,而表离心意义的35“去”使用范围十分广泛,出现频率远远高于表向心意义的21“来”,具备了发生语法化演变的三个必要条件,即:相宜的语义、合适的句法结构和高频率的使用,(石毓智2006:6)因而发生了进一步的演变。35“去”同前面动作动词的组合与两个方面的变化互为因果:在表意上,趋向动词的词汇意义发生虚化,越来越失去具体的趋向动作,仅仅表示其他动作的方向性,即表示前面动词所表动作向远离说话者的方位移动;在结构上,经常出现的“V+35”组合日渐固定,相互之间越来越紧密。随着词义的虚化和在句中独立地位的弱化,35作为动词的句法特性逐渐丢失,与前面动词的依附性增强。“附缀化”的发生引起语音形式相应变化,原本辅音性质就不典型的舌面后浊擦音γ-,在与前一音节韵母元音的紧密连读中消失,韵母元音-i与前面动词的韵母直接相连,成为韵尾,两个音节因此合为一体,词汇边界因此消失,趋向动词35“去”由一个独立的词成为前面动词的粘附成分。融合后的声调以动词音节为主,55、35、53调仍保持原调,当动词音节是低降调21时,则变为35调。这一变调规律可能同35的高升调有关,相融合的两个音节在音高相同或相近时,动词保持原调;在两个音节的音高相差悬殊时,前面音节受到后面高升调的影响,从21调变为35调。动词声调的这个变化规律显露了35“去”与动词音节融合后遗留下来的痕迹,证明了动词后的-I与35“去”之间的语音联系。例如:以上各组中的两种形式虽然结构不同,35“去”由位于动作动词后的弱义型结构进一步弱化成了动词后的一个粘附成分-I,但所表意义基本相同,都表示即将发生的动作不在说话的地点,动作的发生将伴随方位的移动。正是由于表义上的一致性,这两种不同的形式常常是对等的,可以无条件互换而基本意思不变,即:V+35=。例如:上述-I和35“去”之间的语音和语义联系表明,动词粘附成分-I来源于35“去”,是这个趋向动词语义内涵虚化、语音形式弱化的结果。二动词的粘连成分-i当动词粘附成分-I表示动作隐含着位移的意义时,虽然在表义上与动词后加趋向动词35“去”的结构相似或者相等,亦即前述的V+35=VI,但是在句法地位和语法关系上有很大区别。作为一个非独立音节的语素,它失去了动词的基本句法特性,因此在句子中没有独立的句法地位,不能直接与其他词相结合,如起修饰作用的副词、否定词。例如:上面两组近义句都表示发生“吃饭”这一动作行为时,伴随施事者方位的改变。但是在句法结构上,第①1句和第②句是不一样的。第①1句中,副词“快”或否定词“未”遵循与动词的结合规律,分别位于趋向动词35“去”的前或后;第②句中,副词和否定词只与带粘附成分-I的动词kaI35“吃”形成结合关系,分别位于这个动词组合形式V+I的前后。由此可见,来源于35“去”的-I虽然仍表示动作的方位移动,但其基本的句法性质已经发生变化,进入了语法化的演变,不再具有实词的地位。如上所述,表示位移的动词组合形式VI同个体动词一样,可以与副词和否定词结合,它同样也可以带各种语法标记、如体标记,当表示即将发生的动作时,VI组合形式后可以带将行体标记xu55。例如:例(12)和例(13)中的第①1句、第②句分别在动词原形wo55“洗”、ka35“吃”和含有位移意义的动词组合形式wo55、ka35后面带了将行体标记xu55,表示即将发生的动作。二者的区别在于,如果只是客观陈述动作将要发出这一事实,而不涉及施事者的动作是否移位,通常采用动词原形加体标记的格式,如第①1句中的施事者a35“我”可能就在“洗菜”或“吃饭”的处所,也可能要去到“洗菜”或“吃饭”的处所行动;而第②句则很明确即将发生的动作伴随着移位,要到“洗菜”或“吃饭”的处所实施动作。在有些表示将行动作的句子中,动词组合形式VI后面不带将行体标记,例如:以上三个例句中都有充当状语的时间词,表明谓语动词所表示的是即将发生的动作,但句子中没有出现将行体标记xu55,动作即将发生的含义由动词后面的粘附成分-I表示。也就是说,在这些句子中,动词组合形式VI中表方位移动含义的-I,也表示动作即将发生。动词粘附成分-I表示动作即将发生的例子还有很多:以上三个例句虽然由组合形式VI充当谓语,句子语义表明谓语动词都没有、也不可能含有位移的意义,可见动词粘附成分-I在此完全不表示位移,而只表示将行的语法义。综上所述,由趋向动词35“去”虚化而成的动词粘附成分-I目前在土家语中的使用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种用法。第一种用法,-I表示主语所发出的动作行为隐含位移的意义,即谓语动词所述动作在发生时必然伴随施事者方位的移动。如上例,动词wo55“洗”、paI53“看”、ka35“吃”、xu21“喝”如果在后面带上黏附成分-I,分别成为wOI55“去洗”、paI53“去看”、kaI35“去吃”、xuI35“去喝”,动作行为伴随着位移。表示移位的VI组合形式与个体动词一样,可以用于各种时、体的句子,包括表示过去完成的动作,在表将行的动作时带将行体xu55。例见上文第(7)(8)(9)(12)(13)句。第二种用法,-I表示位移的动作行为常常是即将发生的,但有时在这样的句子中并不出现将行体标记,在这种情况下,-I在表示“位移”的同时,还有兼表“将行体”的功能。如例(14)(15)中分别有时间词“明天”、“等会儿”,表明谓语主要动词“赶集”和“玩儿”都是将要发生而尚未发生的动作行为,但句中没有出现表示将行的体标记xu55,动词将行体的语法意义由黏附成分-I体现。也就是说,在谓语动词所表动作既需移位又是即将发生的句子中,VI组合形式兼有空间和时间的位移和将行双重意义,例见第(14)(15)(16)句。第三种用法,-I在有的句子中只表示谓语所述的动作或状态即将发生,是纯粹的将行体标记,完全没有“位移”意义。例如第(17)(18)(19)中后加粘附成分的55“感冒”、“下雨”、kha55piεI55“湿”都不是可以自主发出的动作,因而与“位移”义没有关系,不表示动作或状态的方位改变。结合全句的意思,很清楚地表明谓语所述均是即将发生的情况或状况:将会感冒、将要下雨、将会湿掉。可见-I只表示动作即将发生,是一个纯粹的将行体标记。以上三种用法实际上反映了动词粘附成分-I从词汇形式逐步演变为一个纯粹语法形式的语法化过程。土家语没有文字,无法通过文献资料回溯语法化的具体过程。但是由于语言发展进程中经常会出现新、旧用法的并存,因此借助于共时系统中并存的三种用法,可以考察-I在语法化进程中所经历的三个阶段:单纯表示移位的第一种用法对应于-I进入语法化的第一阶段。在这一阶段,来源于趋向动词35“去”的-I虽然已经虚化和弱化成为动词粘附成分,失去了词的独立语音形式和动词的基本句法特性,但仍保留其空间移位的意义,因此粘附在由施事者发出的动作动词之后,可用于各种时体、包括过去完成的动作行为。由于这个阶段的-I尚不具备体标记的功能,在表示即将发生的动作时,后面需要加将行体标记xu55。而作为一个纯粹体标记的第三种用法则与语法化进程的最后阶段相对应,显示了-I经过语法化过程而达到最终结果,即:成为一个完全失去任何语义、只有语法功能的将行体标记,因此可以粘附在一切动词、包括不能移位的非自主性动词之后,也能粘附在形容词之后,体现即将发生的动作或即将变化的状态。介于这两个阶段之间的是-I在语法化进程中的中间阶段:兼表移位和将行,这一兼有双重意义的用法,显示了-I从具有实际语义的词汇形式到只表语法功能的语法形式的过渡。在这个阶段,-I在表义上从相对具体的空间范畴向较为抽象的时间范畴转化,在用法上从表示趋向的语义单位向只有语法功能的将行体标记转变。虽然由于缺乏史籍文献,无法为这一阶段的时间范围和与其他阶段的分界提供明确的证据,但是-I在动作需要移位、即将发生却没有将行体标记等具体语境中的运用,能够证明其兼有表移位和将行双重职能的过渡期是确实存在的。据此可以确定,来源于趋向动词35“去”的将行体标记-I是由语义形式向语法标记逐步转变的语法化结果,其语法化过程经历了三个阶段:移位→移位兼将行→将行体标记,在逐渐失去自己独立的词汇身份之后,最终从形式到意义完全与动词形成一个句法单位,成为纯粹的体标记。三结构系统的重要性作为动词语法范畴中重要的语法形式,体标记来源于实义动词语法化结果的现象十分普遍,演变的动因、路径或机制等都具有一定的共同规律。另一方面,任何语言中具体的演变发展都同语言自身的结构系统紧密相关,带有其个性特点。土家语趋向动词演变为将行体标记的过程也同样,既在很多方面体现了语法化共同的轨迹,又是自身语法机制变化的结果。1.世界上15种语言中行体标记的分布表趋向意义的实义动词发生词汇意义虚化和语法化的演变,最终成为只有语法功能的体标记,是很多语言中都发生的语法化现象。认知语言学家Lakoff从人类认知的角度解释这种具有一定共同规律的语言现象,他指出,时间之所以要借着事物、运动、方位观念以隐喻的方式理解,与我们的生理属性有关。人类的视觉系统有运动及物体/方位的感知器,却没有感知时间的器官,因此后者的感知要依赖前者,这是十分自然的一件事。(张敏1998:122)汉语的“起来”、“下去”从与运动、方位观念相关的趋向动词逐渐演变为与时间范畴相关的语法成分,为Lakoff的观点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证:“他经常很早起来。”→“他跳起来去拿。”→“他立刻跑起来。”→“他高兴得唱起来。”→“灯慢慢亮起来。”从由趋向动词到体标记的这一演变链中,明确地显现了趋向动作、方位观念和时间范畴之间的意义联系。土家语中由趋向动词“去”演变为将行体标记是很多语言都有的一种比较普遍的现象,BernHeine和TaniaKuteva列举了世界上15种语言中动词“去”发展成表示将来时的语法词或相关结构。(BernHeine&TaniaKuteva2012)如英语由趋向动词go“去”演变为表示将行的begoingto,同土家语中将行体标记-I的来源、语法化路径和特点几乎异曲同工。土家语和英语中虽然分别有表示将行的语法成分xu55和will,仍然发生了趋向动词“去”35和go分别演变为将行体-I和begoingto的现象。两种语言内部两个功能相似的语法成分xu55和-I(土家语),will和begoingto(英语)在表达将行义时存在的细微区别也十分近似。与词汇形式xu55和will相比,由实词语法化而形成的将行体形式-I和begoingto,在表动作将行时,其主观性和实现义都更强,一般来说xu55和will用于客观上将发生的动作或状态,而-I和begoingto含有主观意愿或准备去做某事的意思,动作很确定地将在短时间内发生。语言的共同规律还体现在实义动词发生语法化演变的条件和动因上。如前所述,土家语的将行体标记-I来源于弱义型趋向结构中处于动作动词之后表离心义的趋向动词35“去”。在这种结构中35“去”所表示的词汇意义、与前面动词的语义关系和在句中的语序位置,都与强义型趋向结构中的趋向动词、乃至所有连动结构中的其他动词不同,这里的35“去”词义虚化,并不表示实际的趋向动作;与前面的动作动词不是并列的平等关系,而是对其进行补充说明的主从关系;两个动词之间结合紧密,中间没有其他成分隔开。这三个特点为其发生语法化演变提供了必要的条件,成为导致体标记形成的重要动因。土家语体标记产生的这种句法结构关系和演变途径与汉语十分近似。汉语动词向体标记演变的过程经历了一个“动+补结构”的重要阶段,在“指动补语”(石毓智2001)或称“状态补语”(梅祖麟1994)的格式中,充当补语的动词对前面的主要动词起补充作用,词汇意义的虚化、句法关系的从属性质和紧接主要动词的语序位置,使得动+补结构中的两个动词之间,词汇界限逐渐弱化,最终凝结为一个整体,从而由动补结构的句法关系演变为形态关系,成为后面可以带宾语的一个语法单位,例如“吃着饭”、“吃过饭”、“吃了饭”。可见在动词的语义关系和语序位置等方面,土家语的弱义型趋向结构和汉语的指动补语结构有很大的相似性,显示了体标记产生所需的句法结构关系。语言共性不仅能够扩展我们对语法化现象认识的广度,还能为具体现象的深入分析提供参照和启示。汉语文献资料,为一些来源于实义动词的体标记勾勒出清晰的演变路径,动补结构作为一个中间阶段,是体标记形成过程中具有重要作用的必经环节。据此可以推测有着相同性质和作用的土家语弱义型趋向结构,可能同样是在体标记形成过程中产生的。也就是说,弱义型趋向结构不是引起趋向动词弱化的起点,而是趋向动词向体标记演变过程中的一个环节,是前一阶段语法化的结果,这个结构的产生与趋向动词的弱化互为因果,最终形成了土家语中独特的体标记。2.结构的变化导致动词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