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中乔女形象的塑造

《聊斋志异》中乔女形象的塑造

蒲松龄对鬼狐的传说充满了无限的爱，但残酷地组织了乔木不幸死亡的生活。首先，他的外表很丑。“一个女人又黑又丑，鼻子又肿又壮。”她是一个美丽而有才华的女孩。她在25岁时结婚，但很快就死了。寡妇后，孟生对她的婚姻非常满意，但孟生因病去世了。这一切预设,只不过为了将乔女的人生境遇推至贫困潦倒的极致后,让她“残丑不如人”的躯体托举她熠熠生辉的心灵世界,在极美与极丑之间,我们看到了一个别样的女子。在《聊斋志异》里,乔女的故事跨度大、事件多,自其二十五六岁至年老殁后,在这样一个线性展开的故事上各有几个中心点,对于庞杂素材,选择哪些点来切入,颇费周章,剧作家郑怀兴先生在高甲戏《乔女》中选择了有戏剧性的孟生钟情、乔女哭灵与拦轿诉冤几个片段来点染、来氤氲成一个悲情却不悲伤,为知己者惨烈决绝、义薄云天的故事。剧中的乔女“人丑脾气怪”,既自卑又自尊,混杂着种种矛盾的个性特征,黑丑的脸上有一双洞穿这个世俗世界的双眼,坚执于自己的做人原则。这种坚执令她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她孤独,甚至与生身母亲不相合,因孤独而益加自卑自尊,因自卑自尊而益加孤独。故事以乔女坚决偿还三年前孟生助她葬夫的十贯钱为开端,即便穷得只能以芦杆为笔、以沙地为纸教儿子练字,即便是俭肠捏肚,她也一定要还上这笔对于富甲一方的孟生来说是早被遗忘的些小接济、而对乔女来说是巨债的十贯钱。这固然是“迟迟还债,抱愧于心;难关已过,犹铭大恩”滴水之恩没齿难忘的知恩图报与自强自立、自尊自重,也是她不肯接受一点点善心施与,保持着僵硬精神姿态的表现。殊不知施者比受者更有福,她甚至不愿提供成全别人的善心机会,那是因为她受到了太多的歧视与轻贱,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当母亲的,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愿接济;当妹妹的,只想嫁个好夫婿,然后夫贵妻荣,因此对姐姐无理地横加指责;当好友的,亡友的老母幼子被恶霸欺凌、家产被霸占时不敢出头;当父母官的,只想“趁机来发威,好将油水捞”;当媒婆的,虚嘴掠舌,唯利是图,根本不管别人的幸福;更别提地方恶霸以及诸帮凶之凶残了。太多趋利避害的聪明人,审时度势,然后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剧中展示的是一个人心冷漠、道德沦丧、物欲横流年代,眼前的现实利益使人们普遍失去了敬畏心理,背信弃义、恃强凌弱、自私狭隘,无论是平民、儒生还是官员,无论是亲朋好友,还是山里乡邻,每一位都是“聪明人”,都以冷漠与无耻来对待周围的人。在这个缺乏同情心的环境中,极度自卑又自尊的心态、屡遭重创的教训都令乔女无法以平等、平和、宽容的心态来对待其他人,包括对她友善的施者孟生,她只能带着谨慎、克制的淡定来处理自己与外界的关联,以免使自己再次受到伤害,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自尊心,这种骨鲠式的僵硬在后来坚拒孟生的求婚中表现得更为强烈。“成双燕子花间语,结对鸳鸯水中眠。”这是乔女的唱词,她对恩爱夫妻生活也不是没有向往,可是前夫曾以她貌丑为憾:“他虽待我不薄,酒后却曾长叹,叹无功名,难讨美人!”这使乔女的自尊心严重受伤,因而认为“世人嘲笑我汗颜,几个丑女不惹嫌?”因此在孟生求婚时,明知佳偶可遇不可求,但她不敢奢望举案齐眉、赌茶猜书的生活。她为什么无法信任他?那是因为她对人性的弱点有太多洞悉,她知道“如今难得孟生垂青;却也难保他以后不变心;若是始喜终厌,教我情将何堪;倒不如含辛茹苦来守寡,清清静静度余年!”她担心“钦奴守节多坚忍,再嫁气节又何存?届时何德为君重,唯剩丑样惹心烦!”只有保持这种精神上僵硬的坚执,才能挽救她日后可能的灾难,自尊自重是她最后的依凭,“德”是她自我保护的唯一良方,是与抛弃、歧视她的社会抗衡的唯一支柱,恰恰好,“德”也是让乔女与孟生彼此吸引的唯一原因。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当乔女发现孟生是出于真忱而非戏弄时,她的僵硬彻底融解了,她精神世界的圆满,是由他来成全与激发:“我乔月兰自出生以来,只得到你的敬重爱怜,我何自卑容貌丑,堂堂正正做个人就可在天地间挺起胸来昂起头!”“民妇貌虽丑,却无欺无骗不抢不偷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有何可耻有何可羞为何不能抬起头。”当来自孟生的一缕理解与赏识的光辉照射到乔女身上时,她从丑得不坦荡到丑得坦荡、丑得无惧,直至克服了自己最大的心理障碍,敢于直面所有的人。如果在本剧的前半部分,是写乔女以道德为最后依循,退守在“德”所建立的坚固城堡中,紧张生硬地对抗外界,对生活态度是怯懦自卑,那么在从孟生处得到被理解、被欣赏的勇气后,她的紧张开始舒展开来,她开始变得更为强大,以斗士的面目出现在本剧的后半部分。孟生死后,孟家家产为恶霸所夺,在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时,她挺身而出,“枉你将我人品夸!当为你家讨公道,舍得一身剐,也要告倒那地霸!”原本是冷静与克制的人,一旦被激怒了,爆发出最原始的惊人力量,用不管不顾的疯狂方式来报答孟生的知遇之恩,以极大的非理性来处理本该理性对待的事:比如以寡妇之身为孟生哭灵、以弱女之身拦轿告状。似乎只有将自己置于如此惨烈的境地,她的悔与悟相交集的情绪才得以释放,才能肉身与精神合一,才能维护她(他们)精神上圣洁的相知,才能维护她(他们)精神世界的完整,才能真正地“与有肝胆者共事”(周恩来)。而这一切,仅仅是立足于孟生曾经一顾的赏识,倾盖之交胜白头,这也正是孟生慧眼烛照于乔女灵魂之处,只有孟生,才穿透丑陋的外表、贫困家世而看到乔女的过人之处,象伯乐相马一样,直指本质。蒲松龄在《聊斋志异》另一篇《端云》中,借和生之口说:“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这说的其实也是孟生。在这样冷漠势利时代中出现的乔女更像斗士,拦轿告状那一场,她像独战风车的堂吉诃德,在众人冷漠、怯懦的目光下,依凭自己内心的力量独自抗争,不同的是,她以自己血色的暖意传递出的勇敢,激励与感召着围观的人群,包括自己的母亲与妹妹。由孟生处得到的启示令她圆融的精神沉潜到肉身,这使她独自受难的使徒一般的身影,得到了喝彩,得到了回应,在场众人从“全场鸦雀无声”到为乔女行为所感化而齐刷刷跪下,请求县令为孟家伸冤。《闽都别记》里有一个人称“牛叽”的丑女故事,与乔女一样,牛叽因丑难嫁,天天上庙脊代作被风吹走的“他那”(传说是禹时人,后人塑于庙脊作镇庙之用),父母厌弃,意欲将之推入水中流走,她甚至丑到被画形作为避邪退鬼之用。不同的是,她非常自信,甚至自信到了强悍,日搓线、夜制罟获货人以自给,在药铺老板愿以二百两银子聘娶时,她提出相看男方“如貌不佳也不成”,要求“六礼要全,三财可免”,要求男方金鼓花轿来亲接,这个故事后来被改编为闽剧《压厝脊》。牛叽的自信与强悍与乔女看似不同,但从实质上来看,乔女其实似弱实强,她的精神世界是顽强的,一直是处于主动的地位上,主动地选择放弃,又主动选择勇敢,在被形势逼到角落后,她依靠着内心坚定的力量进行反抗。《闽都别记》里的丑女牛叽在婚后有一个光明的结尾:“夫妻相敬,妯娌和好……连生数子,皆人品端庄……后皆发科发甲”。《聊斋志异》里与《乔女》类似的是《端云》,贺生倾心于妓女端云的美丽,和生“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留待怜才者之真赏”手点端云之额而令其面生墨瘦痕,贺生对毁容后的端云不离不弃赎救回家,和生又助其恢复美貌,在这一篇中,蒲松龄让瑞云由美变丑,又由丑变美,过上了幸福生活。《聊斋志异·陆判》的故事说朱生嫌妻貌丑,陆判割项换头,为之替换了张美丽的面孔。相较之下,乔女的境遇是最悲惨的,既没有貌似光明的结局,也没有感动异人以异术将她变美,这种外力干预下的善报,这对乔女来说并不需要。《端云》与《陆判》中女性变美不过是以男性为视角向妇容提出的要求,是服从于男性审美需要而进行的改造。“奇伟”的乔女完全不同,她有自己圆满自足的精神世界,何用外来力解救?她本身就是一个强者,她的道德、她智慧的洞见,足以挽救自己,她的光彩甚至具有发散性的能力,能够辐射到旁人。她缺的只是一点点火候,而孟生的赏识立即使她发现了自己原本强悍的精神世界,并有了无穷的捍卫勇气。蒲松龄在篇末评曰:“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此烈男子所为也。彼女子何知,而奇伟如是?”也就是说,乔女其实是女性中的一个异类,在蒲松龄看来,她做了本该由烈男子来承担的事———“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比如俞伯牙和钟子期、比如左伯桃和羊角哀、比如范巨卿与张伯元。仅凭一点知遇之恩,便勇于存孤救人家难,支撑她这种奇女子举止背后的道德支点,细究之,是源于男性世界的儒家精神,是高天厚地酬知己的生死相许、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智大勇、是仁义礼智信、是温良恭俭让———这本由男性所构筑的儒家精神世界,成为乔女的支撑点。《闽都别记》里娶了牛叽的药材店老板这样评述牛叽之德:“伊在屋上不怕风雨,勇也。日夜造作,而养父母,孝也。代作他那不怠,信也。未曾经师传授,自出心裁作罟获,智也。能代人家躯邪退鬼,仁也。”这一些,乔女何尝不具?因为貌丑,乔女似乎本能地将自己本应女性化的柔情雪藏于心底,在她的身上,流露不出女儿之美、之柔、之娇,相反,实际上呈出来的却是中性或者男性的色彩。她与孟生的相知,虽然夹杂着红粉蓝颜说不明、理不清的男女恋情色彩,但更多是知遇之恩以及因自己后知后觉而产生对孟生的愧疚之感。不同于俞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的知“音”之交;不同于左伯桃与羊角哀先后为对方舍生的刎颈之交;也不同于范巨卿与张伯元轻生死重信约的黄花鸡黍之交。但是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愿意为了对方无偿地付出。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不是难在彼此的了解,而是难在对彼此了解之后无条件地信任与付出,有时甚至是生命,这种纯粹的人与情感,才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知“音”不难,难的是摔琴;志趣相投不难,难的是像左伯桃那样,宁愿自己在风雪之中冻死,也要将衣物与食品交付羊角哀,成全他的抱负,难的是功成名就的羊角哀情愿自刎,舍生帮助受凶鬼荆轲欺凌的左伯桃;信守承诺不难,难的是范巨卿这样自刎以魂来践张伯元的黄花之约,因为据说人不能日行千里,但是魂却可以能日行千里。这种简单又绝决的付出,不是明白事理就可以做到,甚至需要一些天份。而其实这样的人也不难见到,难的是在一段知己佳话中,双方都有这种禀赋,若只是单方面的付出,怨女怨男、朋友反目的事例还少吗?所以,在人与人之间种种千头万绪的恩怨中,孟生与乔女的相遇,是他们彼此的幸运。“妻亡儿幼母老迈”,渴望“早日续弦奏新声”孟生初次见到“乔女仅折枝画沙教写字,又为娱儿制纸鸢。训子有方不多见,古时良母现眼前(在孟思贤眼里,乔女忽变成一位端庄的母亲)!吾儿继母当如是,忽有所见喜万千。莫为外表迷住眼,当识美玉藏璞间!”仅仅是乔女之“德”这个极不显见的优点,他便立即不顾世俗通常观念,央求好友冯仲义替自己向乔女求亲,而且从此一往情深。冯仲义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先嫂夫人一貌如花,而今你却想娶丑妇续弦,岂不惹人笑话吗!”认为他是“心血来潮一时癫”。而乔女,仅仅因为“想从小饱受轻贱,得垂青岂不欣然”,孟生的垂青让她不管自己寡妇与弱女子身份,不顾自己安危而拦轿告状,替孟家解除了危机之后,又来到孟家“养老抚幼心血洒。岁月匆匆十八载,孟氏遗孤已成家。”小说中的乔女,甚至让自己的儿子为佣,而一心抚养孟生之子成材。她实际上完全牺牲了自己以及儿子的一生,接替孟生来完成他养老抚幼的未尽之责,剧中直至孟生之子娶妻成家后,她才回到自己依旧贫困的家中。乔女以自己终生的辛劳、儿子的前程为代价,来拥抱理解之光,来报答孟生的知遇之恩。孟生与乔女其实是一类人,都将自己置于与世俗日常标准相反的高地上,因特立独行而不被世人所接纳,他们在精神上相吸引、相投契、相激荡、相取暖,所以才能生死相许,他们神交的相知超越了世间小男小女之恋。当我们读这个剧本的时侯,也许很容易被孟生与乔女的纯粹感动,可是设若置身剧中,也许会窃笑他或她的憨傻———愿意这样简单地去爱、简单地去信任,甚至简单地去付出的人实在太少了。在这个有太多诱惑与背叛理由的社会中,许多朋友之间立足于利益之交,“人一走,茶就凉;说什么生死之交,都是一句虚话”;还有的总是一再盘算:对方值不值得?自己的付出会不会被辜负?思前想后权衡利弊,在为得失选择中煎熬得中宵难眠。孟生与乔女,在他们性情中有着一星半点的“痴”与“憨”,想明白了就去做,死了也不悔,信任与付出的决定,都足够简单,却不是人人能做到,郑怀兴先生说:“乔女有超人品质,孟生有超人见识,在物欲横流的时代中,才能惺惺相惜”。高甲戏《乔女》与编剧郑兴怀先生早期的《新亭泪》《晋宫寒月》到晚近的《傅山进京》《罗贯中》等等剧作一脉相承,无不贯穿着角色对真性情、对至情至善的不悔追索,对自身精